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吴淑萍手里的离婚证哗啦作响。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攥着那张存着900万的银行卡,钻进路边那辆黑色奔驰。
“徐军,你也别怪我,跟了你二十年,我受够了。”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我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街道办老张发的消息:“徐师傅,你奶奶那套老房子拆迁通知下来了,你赶紧来签个字。”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这太阳,格外刺眼。
01
那天从民政局回来,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脑子里空空的。
窗外有小孩在哭,楼下有女人在骂街。
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进去。
离婚证就放在床头柜上,红彤彤的,上面的字看得清清楚楚——持证人:徐军。
二十年。
我跟吴淑萍结婚二十年,从二十多岁的小青年熬到头发都白了边。
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娘家不同意,嫌我是个穷工人,没房子没车。
她死活要嫁,她妈气得半年没搭理她。
那时候她多好啊。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走路蹦蹦跳跳的。
可现在。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徐光华打来的。
“爸,你还好吧?”
“好着呢。”
“我妈……她又去找那个董英卫了?”
我没吭声。
“爸,你别难过,以后我养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
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空。特别空。二十年的日子,过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老房子那边。
那套房子在城南的老街上,五十平米,两间屋,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直住那儿,她走了以后就空了。
吴淑萍嫌那地方破,说进去一屋子霉味,让我赶紧卖了。
我没卖,舍不得。
一条街都是老房子,青砖黑瓦的,墙根上长了青苔。
邻居老刘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我来了,冲我招手:“徐军啊,听说你离婚了?”
“嗯。”
“那女人不是个东西,离了好。”
我没接话,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一股子旧木头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奶奶的藤椅还在墙角,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手机响了,是老同事丁永刚。
“徐军,晚上出来喝两杯,哥几个给你解解闷。”
“不去了,改天吧。”
“别啊,我听说你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憋着?那不得补好——”
“老丁,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改天。”
挂了电话,我看着墙上奶奶的照片,自言自语:“奶奶,淑萍走了。”
照片里的奶奶笑盈盈的,不说话。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出租屋里冷锅冷灶的。我煮了碗面条,刚端上桌,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吴淑萍的表姐站在门口,一脸尴尬的笑。
“徐军,在家呢。”
“有事吗?”
她往里瞅了瞅,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是不是真的?”
“你听谁说的?”
“街坊邻居都在传呢。徐军啊,这下你可发了,那房子补多少钱?”
我说还不知道。
她眼睛一亮:“那你可得跟淑萍说一声,她好歹也是你二十年老婆——”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了也是夫妻一场嘛。那些钱,多少也得给淑萍分点吧?”
我看着她,说:“那套房子,她签字放弃的。”
表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又挤出笑来:“那是她傻,她不知道嘛。现在知道了,你总不能……”
我没等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面条已经坨了。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咽不下去。
02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我只知道吴淑萍变了,变得我越来越不认识。
半年前,她突然开始频繁加班。
超市收银员,哪来那么多班加?
我一开始没多想,后来发现她回家越来越晚,换了新手机,买了新衣服,连平时舍不得烫的头发也烫了。
我问她是不是涨工资了,她白了我一眼:“怎么,你老婆花点钱你也要管?”
我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早,去超市接她。她同事小李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吴姐她……刚才走了。”
“下班了?”
“嗯……有人接。”
我说知道了,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快十一点了,我说你同事说你早下班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你跟踪我?”
“我没有。”
“你去超市干什么?你不信我?”
“我只是想去接你。”
“接我?我这么大个人还用你接?”她嗓门越来越大,“徐军你是不是闲得慌?你一个月挣那点破工资,不想着怎么多挣钱,整天盯着我干什么?”
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要说的话太多,反而说不出来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看进去。
那之后,她越来越过分。
动不动就摔东西,嫌我工资低,嫌我没本事,嫌我“窝囊废”。
开始我不还嘴,后来忍不住了也跟她吵。
但吵完了呢?
她还是那样,我还是那样。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旁边空着的枕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终于有一天,她摊牌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休息在家,她没去上班。中午我正在做饭,她突然从卧室出来,穿着新买的裙子,化着妆。
“徐军,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们离婚吧。”
锅里的油溅到我手上,烫了一下。我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她声音很平静,“我跟了你二十年,够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我关了火,转过身看她。
她想说什么,我大概猜到了。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有人了?”
她没说话,算默认了。
“是谁?”
“你不认识。”
“做什么的?”
“做建材生意的。”
“有钱?”
“比你强。”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的菜刀,愣了好一会儿。“淑萍,我们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受够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喝到最后,趴在桌上吐了。她也没出来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丁永刚家。
丁永刚是我师父,退休好几年了。他以前是街道办的主任,认识人多,消息也灵通。
“老徐,你这事我也听说了。”他给我倒了杯茶,“那女的叫什么?”
“我就见过一次,开奔驰的。”
“奔驰?”丁永刚皱了皱眉,“做什么的?”
“说是做建材的。”
“叫什么名字?”
“董英卫。”
丁永刚想了想,摇摇头:“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想起来了,前两年有人去街道办查过一个人的底,说的就是这个名字。好像是个骗子。”
我手里的茶水泼出来一些。
“骗子?”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有点问题。”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徐,你要是真想离,就把该拿的拿上,别让那个女人占了便宜。你那老房子,我听说最近有风声要拆,你可得抓住。”
“房子的事她知道。”
“那就好。反正你记住了,老房子不能给她。”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得很。
回到家,吴淑萍正在打电话。见我进门,她慌慌张张把电话挂了。
“谁打的?”
“没谁。”
“董英卫?”
她没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说:“淑萍,我知道你外面有人了。我不拦你。但你要离婚,得把话说清楚。家里这点家底,你想怎么分?”
她眼睛一亮:“现金全部归我。”
“那房子呢?”
“你那破房子,我不要,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我心里一沉。
她连问都不问那套老房子值多少钱。
她根本不知道那套房子马上就要拆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吴淑萍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算账,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理了一遍。
查账那两天,她翻出了我藏在衣柜底下的存折。
那个存折里,有900万。
三个月前,我卖掉了父母留下的一套房子,把钱存了进去。
那套房子在城北,不大,六七十平米,卖了九百万。
我本来打算给儿子买婚房用的。
这事我没跟吴淑萍说,怕她眼红。
但她还是知道了。
她拿着那个存折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徐军,这是哪来的钱?”
“我爸妈的房子卖了。”
“你什么时候卖的?”
“三个月前。”
“你卖房子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怎么样?”
她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开始逼我:“这钱你必须分我一半。”
“这是给儿子买房的钱。”
“儿子买房以后再说,我现在就要分。”
“你……”
她往沙发上一坐,两条腿翘着:“你不同意是吧?那行,咱们法庭上见。二十年夫妻,你这钱凭什么不给我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眼神里的贪婪,我从来没这么清楚地见过。
“淑萍,我就不明白了。外面那个男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变成这样?”
“他比你强,至少他舍得给我花钱。”
“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半年。”
“半年。”我笑了一下,“你跟他认识半年,就比我二十年还亲?”
她脸一红,但嘴上不饶人:“你别转移话题。这笔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说:“给。都给你。”
她一愣,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套老房子归我。”
“成交。”
她说出这俩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很多。
想这二十年,她是怎么从一个笑着跟我结婚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挺残酷——日子磨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嫌我穷。
她硬着头皮嫁了,以为我能出人头地。
结果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技术员,一个月一万出头。
她同学聚会从来不叫我,亲戚来了她就躲。
有一年她母亲生日,我买了条烟过去,她弟弟从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说:“姐夫,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买烟就别买了。”
那一次,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她不是一开始就坏的。
她是被穷怕了,被比较逼疯了。
可这能怪我吗?我不是没努力过。我加过班、揽过私活、跟老板提过加工资。可我这人就这样,嘴笨,不会来事,混了二十年还是个技术员。
想到这里,我心里酸酸的,又有点舍不得她。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第三天晚上,吴淑萍回家的时候,我把离婚协议摆在了桌上。
她翻了一下,看到那900万全归她,嘴角就翘起来了。
“签字吧。”我把笔递给她。
她没急着签,翻到后面那页,指着老房子那一栏:“这套房子归你,我不要。”
我说:“我知道。”
她又看了看其他的条款,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签了字。她签字的样子很潇洒,好像签的不是离婚协议,是什么大奖的领奖单。
我也签了。
签完,她把协议放进包里,站起来说:“明天去民政局。”
“行。”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我一眼:“徐军,你也别恨我。我这辈子就想过几天好日子,跟你,我看不到希望。”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慢慢变暗。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她签字放弃的老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不管哪一种,这条路都是她自己选的。
04
离婚的日子,最终定在了那个星期三。
早上七点多,我就起来了。
刷牙洗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衣服是去年过生日儿子给我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镜子里的我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皱纹也深了。
四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吴淑萍早就准备好了。
她穿了件新裙子,化了淡妆,还涂了口红。
二十年来,我几乎没见过她这么打扮。
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表情很复杂。
但也就那么一两秒。
“走吧。”她说。
民政局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
前面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办出生证明,笑得跟花似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二十年前,我跟淑萍来领结婚证的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笑着的。
“到我们了。”
一个中年女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问了一句:“想好了?”
吴淑萍点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盖章的时候,我看着那个章子落下来,红色的印油盖在照片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一样。
“好了。”
我接过那本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徐军,眼神空洞洞的。
出了民政局的门,吴淑萍就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
一辆黑色的奔驰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瘦长脸,戴着墨镜,嘴角叼着烟。
“上车。”他说。
吴淑萍笑着走过去,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徐军,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放桌子上了。你记得去拿。”
“淑萍。”
她停了一下。
“你以后……好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是。”
然后她上车了。车门关上,奔驰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响起,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走远。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干涩。
手机震动了。
街道办老张发的短信:“徐师傅,你奶奶那套老房子拆迁通知下来了,六天内来签字。补偿款初步核算5100万,具体数字等下月公布。你收到回个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5100万。
我慢慢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吴淑萍离开的方向,那辆奔驰早就没影了。
我转身走了。
路过一个包子铺的时候,闻到香味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包子馅是猪肉白菜的,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
到了老房子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股子旧木头的味道,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
我走过去,推开窗户。
对面那条老街,好多墙上都用白石灰写了“拆”字。推土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轰隆轰隆”的,越来越近。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快要消失的老街道,心里五味杂陈。
这房子马上就不是我的了。
吴淑萍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她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这房子一眼。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放弃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一眼墙上奶奶的照片。
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反而有点——解脱。
好像这二十年憋着的委屈,在刚才那一刻,全都被风吹走了。
就是那种堵在胸口的东西,一下子通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关上窗户,锁了门。
走出巷子的时候,老刘头又在门口晒太阳。
“徐军,晚上来我家喝两杯?”
“改天吧,今天我还有事。”
“有啥事?”
我笑了一下,说:“好事。”
05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去了趟街道办。
老张是我认识多年的熟人,看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把离婚证往桌上一放。
老张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真离了?”
“离了。”
“分了啥?”
“900万现金归她,老房子归我。”
老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她没要这老房子?”
“不要。”
“那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老张把拆迁文件摊开,“我跟你说,这房子赶上了旧城改造,是第一批。补偿标准已经定下来了,按面积算,基本保障加上各种补贴——五千多万。”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
“具体多少?”
“初步核算,5100万出头。如果家里人口多,还有附加的项目。不过你这房子户主就你一个人,再加上奶奶去世迁出,最后应该能拿到5100万左右。”
我点了点头。
“你小子算是翻身了。”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得好。”
我拿着那份文件,翻了又翻。
上面那行字写着:拆迁补偿总额,待签约后30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支付。
从街道办出来,我去了一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存钱。她说多少钱,我说还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会是多少。
但我知道,吴淑萍那900万,跟这个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我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光华,晚上回来吃饭吧。”
“爸,今天什么日子?”
“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行,那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菜。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他爱吃的卤牛肉。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烟火气升起来的时候,我才真正觉得——我自由了。
吴淑萍不要这个家了。
但这个家还在。
晚上六点多,徐光华推门进来,提着两瓶啤酒。
“爸,你看我给你带啥了?”
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眼镜。长得像我,性格也像我,老实巴交的。
“买这个干啥?”
“庆祝你单身了。”他笑着把啤酒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爸你买这么多菜干啥,我俩也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热一热。”
我们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开了啤酒。
他抿了一口,问我:“爸,你真不难过?”
“说不难过是假的。”
“那你恨我妈不?”
我想了想,说:“说不恨也是假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开个小装修公司。”
“你一个人?”
“先干着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我妈跟那个董英卫,前段时间出了一件事。”
我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事?”
“我妈把900万给他了,让他拿去投资,说是一个什么项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打电话跟我说的。她说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你离婚。后悔把钱给那个男人。”
我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菜,半天没说话。
徐光华继续说:“她说那个董英卫现在不接她电话了。她去找他,也找不到人。好像……出事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啤酒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爸,你会原谅她吗?”
我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光华,这事以后再说。吃饭。”
他也不再问了,低头扒饭。
06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事情终于炸开了。
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里画装修图,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突然,画面上出现了董英卫的脸。
我猛地抬起头。
“……警方近日破获一起特大诈骗案,犯罪嫌疑人董某(男,46岁)以虚假身份骗取多名女性信任,非法占有财产达两千余万元。目前,嫌疑人已被公安机关依法刑事拘留……”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电视里,董英卫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低着头,被两个警察押着走。
镜头外传来记者的话外音:“据了解,嫌疑人董某使用的是假身份,真实的户籍信息不详。警方初步查明,嫌疑人曾在多个省市流窜作案,专挑有经济基础的女性下手……”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生怕漏掉一个字。
“另据知情人士透露,该案中有一名来自本市的受害女性被骗走现金900万元……”
我的耳朵边上嗡嗡的。
900万。
吴淑萍的900万。
电视上放出了董英卫的照片,下面一行字:犯罪嫌疑人,真实身份待查。
我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厉害。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就是那种,你早猜到一件事,但真的发生了,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开着奔驰、穿着名牌的男人,原来是一个骗子。
而吴淑萍,把一切都押在了他身上。
我关了电视,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然后拿起手机打给儿子。
“光华,看电视了没?”
“爸,我看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妈……她怎么办?”
我没回答。
“她今天给我打了十来个电话了,我一个都没接。”
“为什么不接?”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想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在哪?”
“在家,就是她租的那个房子。她说董英卫跑了,她去报警,警察查到那个男的是骗子,以前也在别的地方骗过人。900万,只追回来80多万。”
八十万。
900万变成了八十万。
我闭上眼睛,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让她来我这儿吧。”
“爸?”
“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菜刀,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一块肉和几个青椒。
我做了一盘青椒炒肉。
刚把菜端上桌,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吴淑萍站在那里。
她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裙子。跟那天民政局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徐军……”
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进来吧。”
她低着头走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把饭菜摆好:“吃饭吧。”
她看了一眼桌子,眼泪就下来了。
“徐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没说话,坐下扒饭。
她看我吃饭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趴在桌上哭起来。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泄出来了。
徐光华坐在旁边,低头不说话,一碗饭吃得跟数米粒似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谁也没再说话。
后来她哭够了,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徐军,我们还能复婚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喝点水吧。”
“徐军,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跟他走,我不该把钱都给他。我……”
“淑萍。”我打断她,“那套老房子拆迁了。”
她愣了。
“什么时候?”
“已经签了协议。补偿款5100万。”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整张脸像被人打了一拳,血色全无。
“5100万?”她的嘴唇在发抖,“那套老房子……5100万?”
“你为什么不……”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大概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可是,她签字的时候,说过什么?
那破地方,我不要。
那天她走得那样干脆,那样决绝。
现在这个局面,又怪得了谁呢?
07
拆迁款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没过几天,整个老街都传遍了。邻居们见了我就笑,说恭喜啊徐师傅,你可是翻身了。也有人酸溜溜地说,房子是你奶奶留下的,又不是你挣的。
我不在乎。
吴淑萍的表姐最先找上门。
那天下午,我正在新租的门面房里看装修材料,她就来了。
“徐军,你发财了啊。”
“还行。”
“5100万呢,我听说好几家拆迁户拿到了补偿款,就数你最多了。”
我没接话。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淑萍现在挺惨的,你知道吗?”
“听说了。”
“那些钱都让骗子骗走了,她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你就不想管管?”
“管什么?”
“她是你老婆啊。”
“前妻。”
表姐的脸色不太好看:“徐军,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别不爱听。淑萍是跟了你二十年才变成这样的。你要是一开始就有点出息,她犯得着跟别人跑?”
我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个数字:“5100万。”
“什么?”
“那套老房子,她签字不要的。我跟她说过,这套房子可能要拆。她说她不要。她说那破地方多看一眼都恶心。”
表姐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了。
我继续看我的材料,说了一句:“你是她表姐,你要觉得她可怜,你帮帮她。我帮不了。”
她悻悻地走了。
没过几天,吴淑萍自己又来了。
这回她更瘦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站在门口,她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徐军,我……”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身上没钱了。”
“我知道。”
“我连超市那边的工作都丢了。”
“为什么?”
“人家知道我的事了,不想让我在那干。”
我给她倒了杯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
“徐军,我不想活了。”
“别说傻话。”
“我说真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还有什么脸活着?”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堵。
二十年前,她在县城的大街上对我笑,说“徐军,我嫁给你,你高兴不”?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淑萍,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知道那套老房子要拆迁吗?”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她的表情变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在街道办查过。”我看着她平静地说,“董英卫,他知道老房子要拆。他知道补偿款会很多。所以他才让你不要房子,只要现金。他怕我因为房子的事拖着不离。”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要的不是你,是那900万,还有你签放弃的那套老房子。他想等我们离婚以后,再低价从我这买走。”
吴淑萍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想想。那个董英卫,他一个搞建材的,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他为什么偏偏找上你?他为什么劝你什么都不要,就要现金?”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仔细琢磨琢磨。”
她的眼泪开始掉,大颗大颗的,落在裤子上,洇开一片。
“我被他骗了……”
“是被骗了,还是自己愿意被骗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你对不起我,说这二十年你亏待我了。所以当董英卫说带我过好日子的时候,我就信了。我……我是自己把自己骗进去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淑萍,那些钱,是你拿着走的。那套房子,是你自己说不想要的。”
她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声音都哑了。
“徐军,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看着她,好半天才说:“淑萍,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你确实对不起我,我不恨你,但我也不可能再跟你生活在一起了。”
她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08
那之后,吴淑萍没再来找我。
她表姐替她传话,说她找了一份在服装店帮工的工作,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勉强够生活。我也没还什么话。
日子该过还是过。
拆迁款陆续到账了,我先把儿子的婚房买了。在城南那边,三室两厅,精装修。跟儿子去看房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
“爸……这,这也太大了。”
“你以后结婚用得着。”
“我连对象还没有呢。”
“迟早会有的。”
剩下的钱,我拿了三百万,在城北租了一间铺面,办起了装修公司。
营业执照、工人、材料,一项项跑下来,人也累得够呛。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踏实。
丁永刚来看我,把我的小办公室打量了一遍:“行啊老徐,你这是真要干起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
“你那些钱,存银行不好?”
“存银行也是花,不如干点事。”
老丁竖了个大拇指。
开业那天,我请了几个老同事来吃了一顿。
徐光华也来了,还带了一个女孩子,说是大学同学,两个人正在处对象。
那姑娘看着挺文静的,见了我喊叔叔好,声音不大,但甜。
饭吃到一半,我出去接了个电话。
是吴淑萍。
“徐军,恭喜你开业。”
“谢谢。”
“那个……我听说光华有对象了?”
“是干什么的?”
“他同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我能见见吗?”
我想了想,说:“淑萍,你如果想见他,你自己跟光华说。我就不替你传话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饭店门口抽了根烟。街上人来人往的,夜市也热闹起来了。
回到包间的时候,徐光华正给那个女孩子夹菜。
看到我进来,他笑了一下:“爸,你咋了?”
“没事,刚才出去透了口气。”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不累。”我端起杯子,“来,爸敬你们一杯。”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可我的喜事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说不清,也就不说了。
09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店里盘账,门被推开了。
吴淑萍表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信封。
“徐军,淑萍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啥?”
“她说,这是她卖房子剩下的八十万。”
“怎么就卖房子了?”
“她之前租的房子押金,加上剩下的一些积蓄,凑了凑,刚好一个整数。她说这钱是你的,还给你。”
我看着手里的卡,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人呢?”
“走了。”
“去哪了?”
她表姐犹豫了一下,说:“回老家了。她说在城里待不下去了,回娘家住段时间。”
“她一个人?”
“一个人。”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面。
“她走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走的。”
“怎么走的?”
“坐大巴。”
我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有出租车、有公交车、有私家车,但没有一辆是她坐的那辆大巴。
“她走之前说什么没有?”
她表姐看我一眼,叹了口气:“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就是没有好好珍惜你。”
“她说她不指望你原谅她,但她还是想把这八十万还给你。她说这钱本来就该是你的,她没脸花。”
我把那张卡收好:“我知道了。”
“那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摇了摇头。
她表姐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走回店里,继续盘账。
数字一大堆,密密麻麻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不算完就不算完。
忙活到九点多,外面下起了雨。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在店里撑了把伞,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徐军……是我。”
是吴淑萍的声音。
“你到家了吗?”
“到了。你在哪?”
“在老家。我妈家。”
“那边冷吧?”
“有点冷,不过还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也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徐军,这八十万,你就拿着,别给我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再给你。”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就好。”
“你在那边……还好吧?”
“还行。找了一份零工,在家附近的超市。”
“嗯?”
“我对不起你。”
“你真的不恨我?”
我沉默了一下,说:“恨倒也不恨了。就是替你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二十年。还有那套老房子。”
她没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的狗叫声,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像在另一个世界。
“你保重。”
“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我撑着伞往家走。
街上的灯还亮着,雨丝在灯影里飘。路边的小店还没关门,热气腾腾的,有人围着炉子吃面。也有吵架的、骂人的、聊天的。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一样。
10
二零二三年春天,我的装修公司已经开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接了二十几个小单子,从毛坯房装修到老房翻新,什么都干。工人们都服我,因为我也跟大家一起干,不摆老板架子。
徐光华和那个姑娘定了婚,日子定在五一。我去他家看了一趟,顺便把新房的钥匙给他送过去了。
“爸,你真不住这边?”
“我自己那边住着舒服。”
“那我妈……”
“她的事你别管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
清明那天,我去给奶奶上坟。
墓地在城郊,开车半个小时。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香烛和纸钱走上去。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得路边的草直晃悠。
走到奶奶坟前,却看到一个瘦瘦的身影,已经蹲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有点白,人更瘦了。她正在给奶奶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
“奶奶,我来看你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徐军……”
她烧完了纸钱,站起身来。
看到我站在那里,她愣在了原地。
我走过去,把香烛点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奶奶的照片上,她笑盈盈的。
“奶奶,儿子来看你了。公司开起来了,光华也要结婚了,你在那边别担心。”
吴淑萍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站才好。
我烧完纸,站起来看了看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想来看看奶奶。”
“你妈身体还好吗?”
“那你呢?”
她苦笑了一下:“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别想太多了。”
“徐军,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不离婚……”
“别说如果了。”我打断她,“没有如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湿漉漉的:“那你以后……还会见我吗?”
“你是我儿子的妈。怎么能不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滑下来了。
我看着她,说了一句:“淑萍,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妈嫌我穷,不让我进门。你拎着包,要跟我私奔。”
她哭着笑了:“记得。”
“那时候你说,徐军,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我说过。”
“后来你变了。我也不怪你。”
“可我自己怪我自己。”
“那就慢慢过吧。”
我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看。
她还站在奶奶的坟前,风吹着她的头发,有点乱。
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店里的小刘打来的。
“老板,那个合同的尾款打过来了。”
“多少钱?”
“二十万。”
“好。晚上请你们吃饭。”
“老板,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
挂了电话,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路过老街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些老房子已经全拆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脚手架。工人们正在里面忙活。
我看了几眼,然后开着车走了。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人走,有人来,有人哭,有人笑。
都坐在时间的车上,往前走,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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