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

今年也是《中华白海豚保护行动计划(2017—2026年)》的收官之年。这是我国首个针对单一海洋哺乳动物物种制定的国家级保护行动计划。

十年过去,中华白海豚全球现存约6000头,我国分布有5000头左右,是全球最重要的栖息地。广东湛江雷州湾,拥有世界第二大的中华白海豚种群。这群“海上大熊猫”能在这里找到安稳的家,离不开当地自然生态的持续向好,也离不开各方的共同守护。

海上好邻居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中华白海豚,是因为去年全运会的吉祥物“喜洋洋”和“乐融融”。一粉一白的卡通形象广受欢迎,网友还给它们起了个外号叫“大湾鸡”。

其实,中华白海豚并不全是粉白色。刚出生的幼豚是深灰色,成年后才逐渐变浅。由于数量稀少,它们被誉为“海上大熊猫”,是唯一以“中国”命名的海洋鲸类,也是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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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游弋的中华白海豚。

在广东、福建、港澳台沿海,渔民世代称它为“妈祖鱼”——传说它们是海上女神妈祖的使者。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前后,中华白海豚常成群出现在近岸海域,被渔民视为平安吉祥的象征。

渔民往往也是中华白海豚遇险后的第一发现人。他们在海上讨生活,每天都在海上来回,比谁都能更早察觉特殊情况。一旦发现搁浅或受伤的中华白海豚,他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渔政、公安,或直接打给民间救助组织。

一群人的守护

2024年8月29日,湛江市中华白海豚保护协会正式挂牌成立。这是全国首个中华白海豚保护协会。同一天,人大代表联络站也揭牌成立,驻站省、市人大代表共21名。

会长董服金并非湛江本地人。2014年,他从美国返回湛江二次创业。2023年8月,他受邀到雷州湾出海,看到一群小海豚在海面跳跃。但其中一只头上套着绳子——海上垃圾多,幼豚不小心被套住,随着体形长大,绳子越勒越紧。董服金心里不是滋味:“那时我就想,得想办法帮助它们。”他走访海洋渔业部门,了解中华白海豚的生存状况后,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组织。在他的奔走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中华白海豚保护事业。

协会会员来自各行各业——国企员工、外企管理层、高校老师、本地渔民船长。中国科学院深海所副研究员林文治博士担任协会专家顾问,为保护雷州湾中华白海豚提供基础数据与专业支持;广东海洋大学水生生物博物馆原馆长劳赞、原幼儿园园长陈艳,退休后成为协会的科普讲师。如今协会在册会员118人,但实际参与科普、巡护的志愿者超过了200人。

协会成立那天,林文治给大家播放了一段视频:一头海豚妈妈产下幼豚,幼豚还没来得及学会呼吸就夭折了。母豚驮着幼豚的尸体在海上持续游动,一天,两天,一个月……直到幼豚的躯体腐烂,只剩下一层皮。

这个视频打动了很多人。

“我本身是女性,也是一位母亲。正是这份不离不弃的母爱,让我下定了决心加入协会。那段视频我一直保存在手机当中,也激励了我坚持做这份公益事业。”志愿者廖女士告诉南都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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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会志愿者参与净滩行动。

成立两年来,协会配合渔政和科研机构在雷州湾沿岸参与了7次野外救助行动,组织了13次海岸线净滩,累计参与志愿者超1000人次。2025年6月8日世界海洋日,湛江市海洋与渔业局与中华财险正式签订全国首单“中华白海豚救护保险”,保额高达350万元。同年12月,协会出资在遂溪县城月镇官田村铺设了一条30多米长的玄武岩石小道,为玉蕊红树林构建特色通道,既促进生态旅游,也减少人类活动对红树林的干扰。

从雷州湾到联合国

2025年6月,第三届联合国海洋大会在法国尼斯举行。湛江市中华白海豚保护协会受尼斯市政府邀请出席大会,推动湛江与尼斯签署友好城市协议。中华白海豚,成了两座城市友谊的纽带。

促成这次牵手的,是一部纪录片。

由中共湛江市委宣传部、湛江市外事局指导,湛江市中华白海豚保护协会联合法国导演和湛江沸点影视共同创作的纪录片《海上大熊猫》,在联合国海洋大会推介会上亮相。影片首次向世界展示了雷州湾中华白海豚自然保护区的风貌,获得了国际好评,并在2025年“深·爱”公益影像周中斩获最高荣誉“金蝴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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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拍摄组在观察海豚。

此前,中法团队在湛江拍摄期间,从东海岛东南码头出发,在硇洲岛附近海域搜寻了三个多小时,成功记录下六头中华白海豚的身影。镜头里的每一帧,都在告诉世界:这片海域的健康和完整,值得被看见。

这是中华白海豚第一次以这样的规格出现在国际舞台。远方的回响,让更多人知道了中华白海豚,也让湛江的保护实践被世界看见。

播“种子”的人

协会成立至今,科普讲座已经做了70多场,覆盖近1.5万人次。劳赞是其中授课最多的讲师,70多场里他讲了30多次。即便不上课,大部分活动他也都会到场。

劳赞退休前是广东海洋大学水生生物博物馆馆长,做了半辈子海洋科普。他上课,经常从中华白海豚的繁育讲起。母豚怀胎十个月,生育很辛苦。幼豚刚出生游泳能力差,没办法自己浮上水面换气,母豚要一次次把它托举到海面。还要觅食产奶、躲避天敌,全程疲惫不堪。若是孩子夭折了,就会出现林文治博士视频中揪心的那一幕——母豚驮着已经逝去的幼豚不肯放手。

“我借这个故事跟学生做情感教育。”劳赞说。他会在课堂上问学生:“海豚妈妈这么辛苦,你们在家会不会体谅父母?”从而引导孩子们回家跟爸妈说一声“我爱你”。再问在学校该怎么做,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主动分担家务、尊敬师长、友善同学。之后他继续延伸,教孩子们树立长大以后的志向。

“我一直觉得,传道育人、教做人的道理,要放在传授知识前面。”劳赞说这话时,语气和上课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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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赞给孩子们科普中华白海豚。

如果说,劳赞是协会中海洋科普经验最丰富的,那陈艳便是最擅长和低龄小朋友打交道的。陈艳曾经是一位幼儿园园长,2024年退休后主动加入协会。

孩子们看到中华白海豚的标本,总是围上来问个不停。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问题是“这只海豚怎么死掉了?”“它为什么不是白色的?”陈艳不直接给答案,而是让孩子们先观察、先提问,再在课堂上一点点揭晓。

她会给大家看跳水运动员全红婵介绍家乡的视频。画面里,全红婵站在湛江的海边,说这里生活着比她更厉害的“游泳健将”——中华白海豚。一边是全红婵跳入水中,一边是海豚跃水而出,落水的弧线几乎重叠。每次放到这里,孩子们都会“哇”出声。

孩子们听完课回家,会跟家长讲中华白海豚的知识。“小手拉大手”的效果,比只发传单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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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年龄的志愿者一同清理海滩。

去年,协会举办了海洋生态保护启蒙教育研讨会,近百名幼儿园园长和骨干教师参加。陈艳希望未来能搭建一支“种子教师”团队,把科普从零散的单场讲座变成标准化的系列课程。

“如果学前、义务教育阶段都能开设海洋生态地方课程,是最低成本、最有效的手段。孩子从小系统学习,长大之后会主动参与保护。”陈艳说,“我们希望尽早在孩子们心中种下爱自然的种子。”

种子播下去了,还需要一个能让它们扎根、生长的地方。

董服金告诉南都记者,协会一直想建一座中华白海豚科普馆。“科普馆一旦建起来,它就是一个长期的、可持续的教育阵地,孩子们来了能看到海豚标本、能了解保护知识,这个效果跟进学校做一场讲座是完全不一样的。”

同一片海域,另一群人也在“播种”。不过,他们种的是红树林,用废弃的蚝壳。

雷州东里镇,广东海洋大学的科研团队与当地合作,推广“贝林草生态沟渠”模式,用废弃蚝壳搭坝,种植红树,在滩涂植草。养殖尾水经处理后不再直排入海。滩涂上重新有了石磺和招潮蟹,沟渠边也飞回了鹭鸟。

生态修复很慢,但底栖生物回来了,小虾小鱼就有了食物,中华白海豚就有了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可能。

劳赞讲起长江十年禁渔。禁渔之后,江豚回来了,鱼类资源明显恢复。“这说明,只要给够时间和耐心,水生保护动物是有希望的。”

2026年,《中华白海豚保护行动计划》走到第十个年头。十年是一个节点,却远非终点。从渔民到志愿者,从雷州湾到联合国,从课堂到海边,一群又一群人还在为同一件事奔走——让中华白海豚在这片海域继续游下去,快乐地游下去。

采写:南都N视频见习记者 周旭辉 记者 卢婉珊

摄影:湛江市中华白海豚保护协会志愿者 何玲

出品:南都政务新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