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十天了。
从出分那天起,整整三十天,苏兰没给过女儿一个好脸色。厨房里的碗筷摔得比说话声还响,客厅里的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就是不愿意和坐在书桌前那个倔强的身影对上哪怕一眼。
她就不明白了,618分,这在上海不够好吗?多少家长求都求不来的分数,这死丫头偏偏要复读。
直到今天,邮递员按响门铃。苏兰拆开那封来自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翻开内页的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专业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
她站在原地,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章 三十天的冷战
“妈,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就是要复读。”
林小雨站在客厅中央,书包还没放下来,额头上沾着六月末的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声音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苏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凉白开,指关节发白。她没抬头,眼睛盯着茶几上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市教育考试院发来的成绩短信。
“618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念什么咒语,“你知道你外公当年说啥?女孩子读书读到高中就够了。我拼了命供你,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分你不要?”
“我没说不要。”林小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是觉得,我还能考得更好。我想上复旦的金融系。”
苏兰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那是三十天来她第一次正眼看女儿。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618分,上不了复旦金融?你知不知道去年复旦金融在上海的最低录取线是多少?”
“我知道,609分。”林小雨说,“可那是普通批次。今年报的人多,我不一定能进。”
“那你就报个稳妥的,上财、华师大,哪个不好?”苏兰把手里的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成绩短信打印件上,洇开了“618”那个数字的尾巴。
林小雨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被水晕开的数字,突然想起三年前中考的时候。那年她考了598分,差了两分没能进市重点,苏兰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地说:“你要是不粗心那道数学题,你就能进复旦附中了。”
三年了,好像什么都没变。她永远差那么一点,她永远不够好,她永远要被“稳妥”这两个字捆住手脚。
“我要复读。”她说,“这是我的决定。”
“你放屁!”苏兰猛地站起来,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水泼了一地,在瓷砖上漫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透明的花。
这是三十天来,苏兰第一次动手摔东西。
林小雨低头看着那滩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查分那天,手指抖得输错了三次准考证号。看到618分的时候,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苏兰。
电话那头,苏兰愣了两秒,然后说:“好,好,太好了。”
那两秒钟的沉默,林小雨记到现在。她知道妈妈是在想:这个分数,能报什么学校?学费多少?离家远不远?
苏兰总在算这些。一个人,一份工资,供一个孩子读书。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朝九晚九,每个月到手八千七。在上海这个地方,八千七,要付房贷,要付水电,要付补课费,要从牙缝里省出每个月的买菜钱。
“你以为复读不要钱的?”苏兰的声音抖了一下,“复读班,一年八万。八万块钱,你知道我得多攒多久吗?”
“我可以自己打工。”林小雨说。
“你拿什么打?你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谁要你?端盘子?发传单?”苏兰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林小雨,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
林小雨没说话。她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苏兰在外面说:“你要复读,除非我死了。”
那天晚上,林小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同班同学周然发来的消息。
“你真要复读啊?你疯了吧,618分你还复读,你让我们这些五百多的怎么活?”
她没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班里没人理解她。他们觉得她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乖,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吃穿不愁。可他们不知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半才关灯,课间十分钟永远在做题,午饭有时候就是一个面包加一瓶矿泉水。
他们更不知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名字,叫“复旦大学金融系”。
这是她初中的时候就定下来的目标。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金融,只是听人说,学金融的人以后能进投行,能赚很多钱。她那时候想的就是:如果我能赚很多钱,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后来她慢慢懂了,金融不只是赚钱。那些数字背后的逻辑,那些市场里的博弈,那些宏观与微观的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她越了解,就越想走进去。
她知道自己的分数能上复旦的普通专业,但金融系,今年的竞争比去年更激烈。她查了无数遍数据,问了无数个学长学姐,得出的结论是:618分,刚好卡在边缘,进金融系的概率不到三成。
三成,太低了。
她不想再像三年前那样,因为两分,和最好的选择擦肩而过。
可是她忘了,或者说她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是,复读这件事,在整个亲戚圈子里,在整个弄堂邻居的口中,会变成什么样。
“618分还要复读?这是想上天啊。”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赶紧上大学,毕业了好找对象。”
“苏兰也是可怜,辛辛苦苦供出来的,还不领情。”
那些话,林小雨都能想象得到。她在这个弄堂里住了十八年,太熟悉这里的人了。他们可以一边嗑瓜子一边谈论别人家的事,好像别人的人生就是一盘下酒菜。
第二天一早,林小雨被手机闹钟震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她起来,走到客厅,看见苏兰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一张字条。
“粥在锅里热着,鸡蛋自己剥。我去上班了。”
字条上的字很工整,是苏兰一贯的风格。林小雨看着那碗粥,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知道妈妈还在生气,可她还是给她做了早饭。
这就是苏兰。她从来不会说“我爱你”,她只会把鸡蛋煮好,把粥热上,把字条压在碗下面。
林小雨坐下来,慢慢剥着鸡蛋。蛋壳碎了一桌子,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她的班主任王老师。
“小雨,你真的要复读吗?学校这边可以帮你联系复兴中学的复读班。但你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不同意。你好好考虑一下,和妈妈沟通好再给我答复。”
林小雨看完这条消息,把鸡蛋黄一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拿起手机,给王老师回了一条:
“王老师,谢谢您。我会和妈妈好好谈的。复读班的名额,麻烦您先帮我留着。”
发完这条消息,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叶子遮住了半边天。她听见楼下有人在喊:“王阿姨,你家孙子考了多少分啊?”
“哎,别提了,五百多,还不知道能不能上一本呢。”
林小雨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不只是苏兰一个人的反对。
是整个世界的“好意”。
那些“好意”会用各种方式告诉她:够了,差不多就行了,别折腾了,女孩子不用那么拼。
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差不多”。
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那盆绿萝是苏兰去年买的,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现在已经有半米长了,一直垂到窗台下面。
她盯着那盆绿萝,突然想起来,去年苏兰买它回来的时候,说的是:“这玩意儿好养活,不用管它,自己就能长。”
可她分明看见,苏兰每天早上都会给那盆绿萝浇水,会用手碰一碰叶子,会把它往阳光好的地方挪一挪。
“妈,你明明很在乎它。”林小雨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第2章 弄堂里的“好心人”
复读班报名的事,林小雨没有等苏兰松口。
她查了复兴中学复读班的招生简章,发现学费确实不低——一年八万八,还不算教材费、资料费、住宿费。如果加上这些,一年至少十一万。
十一万。对她们家来说,几乎是一整年的全部积蓄。
林小雨把那个页面关掉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算自己手里有多少钱。
高中三年,她参加各种竞赛拿到的奖金,加起来有一万二。过年的压岁钱,苏兰不没收,让她自己存着,这些年也存了八千多。加上偶尔帮邻居小孩补习挣的一点钱,总共大概两万三。
两万三,连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她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觉得“长大”这件事,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考了多少分,不是拿了什么奖,而是你开始认真计算,你的梦想需要多少钱,而你身上有多少钱。
那天下午,她出门倒垃圾,在弄堂口碰到了孙阿姨。
孙阿姨是这条弄堂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她正坐在一把竹椅上,摇着蒲扇,脚边放着一个大西瓜。
“哟,小雨回来啦?来来来,吃块西瓜。”孙阿姨热情地招手,手里已经抄起刀,对着那个大西瓜比划起来。
林小雨想拒绝,可是孙阿姨已经把西瓜切开了。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滴。
“谢谢孙阿姨。”她接过一块。
“谢什么。你妈妈呢?上班去啦?”孙阿姨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听说你考了六百多分?哎哟,真厉害。我孙子要是考这么多,我烧高香了。”
林小雨低头啃西瓜,没接话。
果然,孙阿姨下一句就来了:“我听你妈妈说,你想复读?”
林小雨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孙阿姨。那张脸上写满了好奇,嘴角还沾着西瓜汁。
“嗯,有这个打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孙阿姨把西瓜籽吐到地上,用蒲扇拍了拍腿上的蚊子,“六百多分,上海的大学随便挑,你去复读,万一明年考砸了呢?你可不知道,复读的压力大得很,好多人复读一年反而没第一次考得好。”
“我知道。”林小雨说。
“知道你还去?”孙阿姨摇摇头,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小孩,“我跟你讲,我有个远房亲戚,在苏州,前年考的,多少分来着?五百多,他非要去复读。结果呢?去年才考了四百多,现在在昆山一个工厂里做质检员。你说可惜不可惜?好好的大学不去上,非要折腾。”
林小雨不说话了。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孙阿姨都能找到一百个例子来证明复读是错的。这些例子可能是真的,可能是编的,也可能是道听途说的,但无所谓,它们的作用只有一个:让你知道,你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我跟你说,你妈妈一个人供你不容易。”孙阿姨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你爸爸走得早,你妈妈这么多年没再嫁,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这么自私啊。”
林小雨拿着西瓜的手僵了一下。
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你不容易”这四个字,就像一道紧箍咒,从她记事起,就一直箍在她头上。每一次她想要什么,做什么,只要这四个字一出来,她就觉得自己的欲想是多么可耻。
爸爸在她六岁那年去世。一场车祸。当时苏兰才三十二岁,拿着不到五千块钱的工资,在殡仪馆门口哭晕过去。所有人都说,苏兰这辈子完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怎么活?
但苏兰没有“完”。她咬着牙,一天打三份工,硬是把林小雨拉扯大。后来进了现在这家外贸公司,从出纳做起,熬了十二年,做到了会计主管的位置。工资从三千六涨到八千七,房贷从原来的每个月三千五还到了现在的一千八。
这些数字,林小雨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苏兰会在每个月还房贷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跟她说:“今天又还了一千八,房子又少了一点。”
那个“又”字里,藏着她所有的骄傲和疲惫。
“孙阿姨,谢谢您的西瓜。我先回去了,还要看会儿书。”林小雨站起来,把西瓜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哎,你要真想复读,可得想清楚啊!”孙阿姨在她身后喊,“别让你妈妈白养活你这么多年!”
林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走进弄堂深处。
傍晚六点半,苏兰下班回来。她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鞋,去厨房洗手。
林小雨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米饭、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盘番茄炒蛋。这是她做的。她不太会做饭,空心菜炒得有点蔫,番茄炒蛋里的蛋有些碎,但看起来还是能吃的。
苏兰看了一眼桌子,没说话,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开口。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和远处电视机的模糊声音。
“今天孙阿姨找你了?”苏兰突然问。
“嗯,在弄堂口碰到的。”
“她说什么了?”
“说复读压力大,说别让你白养活我。”
苏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说的,也不全错。”
林小雨抬起头:“妈,你觉得我是在折腾吗?”
苏兰没有回答。她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碗筷。
“你自己吃吧,我吃好了。”
她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小雨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她慢慢吃完了自己那碗饭,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洗了碗,擦了桌子。
做完这些,她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周然回了一条消息:“你说,人为什么总是要在别人的期待和自己的想要之间选一个?”
周然很快回了:“因为大多数人两个都想要,但两个都得不到。你不一样啊,你分数那么高,你想要什么,自己选不就完了?”
“如果我要复读呢?”
“那你就去啊。你管别人怎么说。”
林小雨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起王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人生最难的,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明明能做到,却没有勇气去做。
她打开复旦的招生网站,翻到了金融系的页面。屏幕上的校徽红得发烫,烫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把手机放下,从书架上抽出一个蓝色的活页本。那是她的摘抄本,上面工工整整地抄着她喜欢的所有句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在高一下学期写的:
“我要考复旦金融系。我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那行字写得有些歪,像她当时的心情,紧张,憧憬,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执拗。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我要复读。不管多难。”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那是苏兰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林小雨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明天早上,厨房里还是会有一碗热好的白粥,一个水煮蛋,和一张压在碗底的字条。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兰,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李老师吗?我是林小雨的妈妈。我想问一下,那个复读班,能不能……分期付款?”
第3章 你爸的存折
林小雨是在三天后才知道苏兰打了那个电话的。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复兴中学复读班李老师的微信,说学费可以分三期交,让她确认一下报名信息。她愣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客厅。苏兰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是淘宝的页面,她好像在挑什么东西。
“妈,你给复读班打电话了?”
苏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抬头,继续滑动。
“谁说的?我没打。”
“那李老师怎么说学费可以分期了?”
苏兰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小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柔软。
“我就问问。又没答应你。”
林小雨站在客厅中间,嘴巴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这些天自己对妈妈的怨气,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和不理解,突然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抖。
“别哭。”苏兰突然说,“我看着烦。”
林小雨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靠在苏兰的胳膊上。苏兰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只是问问。”苏兰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八万八,分三期也拿不出来。我不可能去借。”
“我知道。”林小雨说,“妈,我自己攒了两万多,可以先交第一期的。”
“你那点钱够干嘛?自己留着。上大学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苏兰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上大学”这三个字。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关了,客厅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小雨,你告诉妈,你复读,真有把握吗?”
林小雨坐直了身体。她知道,这是三十天来,苏兰第一次认真地问她这个问题。
“我有。”她说,“我这次考试,数学和英语都没发挥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第二问做错了,扣了12分。英语作文偏题了,至少少了8分。还有物理……”
她一条一条地说,声音越来越快,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苏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所以你觉得,你明年能考上复旦金融?”苏兰问。
“我不是觉得。我是一定要考上。”林小雨说,“妈,你相信我。我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苏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你从小就不爱吹牛。”她说,“你上小学的时候,别人问你将来要考什么大学,你就说复旦。那时候你才八岁。”
“因为外婆说,你小时候也想考复旦。”林小雨说。
苏兰的眼睛睁开了。她转头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外婆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过一次,说你高中成绩很好,本来想考复旦,后来家里没钱,就读了中专。”林小雨小心地说,“妈,你当时是不是特别遗憾?”
苏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遗憾。”她最后说,“我考不上的。那时候复旦在上海的分数,比现在还要高。我英语太差了,数学也不行。就算有钱,我也考不上。”
“那你为什么不反对我考复旦?”
“因为你有这个本事。”苏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非常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十。你们王老师说,这个成绩,冲一下复旦是有希望的。我为什么反对你考?”
林小雨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反对我复读?”
苏兰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夏夜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隔壁邻居家做饭的味道。
林小雨跟过去,站在她旁边。
“因为我不确定。”苏兰说,“我不确定明年你能不能考得比今年好。我不确定复读班是不是真的有用。我不确定……”
她顿住了。林小雨看见她的手紧紧抓着阳台的栏杆,指关节泛白。
“我不确定,我还能再供一年。”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夏天的热气都好像被风吹散了。
林小雨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侧脸。苏兰今年五十岁,脸上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是前天刚染的,发根已经露出了白色。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都洗得有些变形了。
十八年了。林小雨忽然意识到,妈妈已经五十岁了。
“妈。”她轻声叫了一下。
“算了。你报名吧。”苏兰松开栏杆,转过身来看着女儿,“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一年,你必须拼尽全力。我会盯着你。第二,如果你明年还是考不上复旦金融,不要再跟我提复读。第三……”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别跟别人说家里缺钱。”
林小雨使劲点头,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哭。
“妈,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苏兰看着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她拍了拍林小雨的肩膀,往屋里走。
“我去烧水。你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一下。”
林小雨站在阳台上,把晾衣杆摇下来。衣服上还带着白天阳光的味道,温热的,干燥的,像一只大手盖在她脸上。
她开始收衣服,一件一件地折好。忽然,她看见妈妈那件旧T恤上,印着一行小字:
“复旦附中1987级。”
那是外婆家那边的旧衣服?她记得妈妈读过的是普通高中,不是复旦附中。
她拿着那件衣服,翻过来看。领口后面还有一行字,已经褪色了,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来:
“苏建国。”
林小雨心里猛地一紧。
苏建国。那是她爸爸的名字。
她爸爸,是复旦附中的?
她拿着那件衣服,站在阳台上,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在她六岁那年就去世了,她对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只记得他很高,走路很快,经常出差。有一次,他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有只小猫。那个书包,她背到三年级,背带断了一次,苏兰给缝上了,最后实在破得不行,才扔掉。
她从来不知道爸爸读过什么学校。
苏兰也从来没跟她讲过。
“妈。”她抱着那件衣服走进屋里,“这件衣服,是爸爸的?”
苏兰正在厨房烧水。她转过头,看见林小雨怀里那件旧T恤,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林小雨看到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就在阳台上晾着。”
“哦,那件啊。”苏兰转过身去,继续盯着水壶,“你爸的旧衣服,一直压在柜子里。前阵子收拾衣柜翻出来了,想着还能当睡衣穿。”
“爸爸是复旦附中的?”
水壶开始响了。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厨房里氤氲开。
苏兰没有回头。
“是。”
“那妈妈你呢?”
“我不是。我读的普通高中。”
水开了。苏兰把热水壶拿下来,倒进暖水瓶里。蒸汽扑到她脸上,她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你爸爸是复旦附中毕业的。他成绩很好,数学特别好。你像他。”她一边倒水一边说,“但是他不在了。这些东西,跟你复不复读没有关系。别问了。”
“妈——”
“我说了别问了。”
苏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林小雨知道,这是不能再继续问下去的暗号。
她抱着那件衣服,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想起爸爸模糊的脸,想起他给她买的小猫书包,想起妈妈说到“他成绩很好”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三年前中考出分那天,苏兰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场。林小雨那时候以为,妈妈是因为她差两分没上重点而失望。
现在想想,也许妈妈哭的不只是这个。
也许还有一些,关于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夏天,关于一个本可以更好的分数,关于一间没有钱去上的学校。
林小雨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梧桐树上面,像一只眼睛。
她突然很想知道,爸爸当年考了多少分。
第4章 王老师的电话
复读班的报名,最终在七月中旬定了下来。
林小雨交了报名表,把自己攒的两万三转给了苏兰。苏兰没说话,从自己卡里转了六万六过去,分两期,剩下的最后一期等年底再交。
“这笔钱,你要给我赚回来。”苏兰说。
林小雨点头:“我会的。”
“我说的不是分数。”苏兰看着她,“我是说,以后你上了班,第一年,把钱还我。”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连本带利还你。”
“利息就不用了。”苏兰也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收拾餐桌。
这是三十多天来,她们母女之间最轻松的一刻。
可是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七月底的一天,王老师给苏兰打了一个电话。那天林小雨正好不在家,去了图书馆。她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兰坐在客厅里,表情非常奇怪。
“妈,怎么了?”
“你们王老师打来的。”苏兰说,“她问我,你真的要复读吗?还说……她不太建议。”
林小雨愣住了:“王老师之前还帮我联系复读班来着,怎么突然不建议了?”
“她说,复兴中学的复读班今年报名人数特别多,一个班要塞六十个人。而且,最好的那几个老师今年不带复读班了。”苏兰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小雨能听出来,她在担心。
“那怎么办?”林小雨问。
“我不知道。你自己拿主意。”苏兰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钱已经交了,退不了。”
林小雨回到房间,给王老师打了电话。
“王老师,是我,林小雨。”
“小雨啊,你妈妈跟你说了吧?”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在忙,“我跟你讲,我昨天跟复兴中学的一个老师吃饭,才知道今年复读班的情况不太好。一个班六十个人,教室挤得不行。而且带班的是新来的老师,经验不够。”
“可是我已经交钱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太冲动了。”王老师叹了口气,“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说让你打退堂鼓。你既然决定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复读班不比正常高三,老师不会围着你转。你要靠自己。”
“王老师,我一直都是靠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王老师轻声说,“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让人放心的一个。但是小雨,有些事情,光靠你自己是不够的。你要学会找人帮忙。”
“找谁?”
“比如找同学一起学,比如找我。我虽然不带复读班,但你的数学,我可以继续给你看看。还有……”她顿了一下,“你妈妈。”
林小雨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你妈妈之间有矛盾。但是你妈妈真的很不容易。今天她给我回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说,王老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把能给的都给了。”
林小雨攥紧了手机。
“王老师,我知道。”她低声说。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还有一个事,你爸爸是不是叫苏建国?”
“对。怎么了?”
“没事。我今天翻校友录,看到你们那个地址以前登记的名字是苏建国。我问你妈妈,她说那是你爸。你爸以前是不是在复旦附中读过的?”
“好像是的。我不太清楚。我六岁他就去世了。”
“哦……”王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
“王老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你爸爸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让我想想。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好的。谢谢王老师。”
挂了电话,林小雨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苏建国 复旦附中”六个字。出来的结果很少,大部分都是重名的人。她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又输入“苏建国 复旦大学”。
这次出来的结果多一些,但依然没有明显的匹配。有一些学术论文的作者署名是苏建国,但那些论文涉及的领域很杂,有医学的,有工程的,有经济的。她不确定哪一个才是她爸爸。
她关掉了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也许是她想多了。爸爸就是复旦附中毕业的,这很正常。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她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从很多年前伸过来,正在慢慢收紧。
第二天,她去了复兴中学办报到手续。
复兴中学离她家不太远,骑共享单车大概二十分钟。学校的大门是红色的,已经有些掉漆,门口的两棵香樟树很大,树荫盖住了半条街。
她走进去,找到教务处。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大摞报名表。
“林小雨?”他翻了翻,找到她的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8月18号开始上课。别迟到。”
“老师,我想问一下,教材和资料什么时候发?”
“上课那天一起发。”
“好的。谢谢老师。”
她走出教务处,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这所学校比她想象中要小,操场只有一条两百米的跑道,教学楼五层,旧是旧了点,但打扫得挺干净。
她走到三楼,找到了自己的教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人在自习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正低着头写。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小雨?”
“周然?”
周然把笔一放,站起来朝她跑过来:“不会吧?你真来复读班了?”
“你怎么在这?”林小雨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也复读啊!”周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考了587,差一点上一本,我不甘心,来复读了。你呢?你618分你复什么读?”
“我想上复旦金融。”
“果然。”周然撇了撇嘴,“你这个人,永远不肯将就。”
林小雨笑了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也要复读?上次给你发消息,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那时候还没决定呢。”周然是个小个子女生,短头发,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我妈天天在家跟我吵,说我异想天开。我爸说,你要是敢复读,学费自己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全拿出来了,又找表姐借了三千,终于凑够了第一期的。”
“你凑了多少?”
“两万六。”
林小雨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单了。
“你妈妈现在同意了吗?”
“同意个鬼。”周然摆摆手,“她到现在还觉得我会改变主意。不过我已经把钱交了,她也没办法。”
“你家里人……”林小雨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说啊,怎么不说?说我不自量力,说我心比天高,说我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周然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着,但眼睛亮晶晶的,“管他们呢。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周然能考上一本,能考上好大学。我偏不将就。”
林小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班上有六十个学生,六十个都和她一样,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对了,你坐在几号?”周然问。
“三号。你呢?”
“我四号。就在你旁边。”周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太好了,以后有不会的题,我就能问你了。”
“你物理比我好,我也要问你。”
“成交。”
两个女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笑出声来。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雨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这一年,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有人和她站在一起。
第5章 开课第一天
8月18日,早上六点半。
林小雨起床的时候,苏兰已经做好了早饭。比平时丰富一些,有粥,有鸡蛋,有小笼包,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
“吃吧。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了。”苏兰把筷子放在碗旁边,围裙没解,站在餐桌旁看着她。
林小雨坐下来,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有些烫,她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地说:“妈,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一个小时假。等你吃完,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去就行。”
“我说送你就送你。”苏兰的语气不容拒绝。林小雨没再说话,低头乖乖喝粥。
七点整,母女俩出了门。苏兰开的是那辆电动车,虽然已经有五年了,但擦得很干净。林小雨坐在后座,风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的凉意。
“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想东想西的。”苏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些模糊。
“知道了。”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都吃。”
苏兰没说话,但林小雨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
二十分钟后,电动车停在复兴中学门口。苏兰把书包递给林小雨,那个动作和过去十二年一模一样。
“去吧。”她说。
林小雨接过书包,背在肩上,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见苏兰还骑在车上,目送着她。
她朝妈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园。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水。林小雨找到自己的位置,发现周然已经坐在旁边了,嘴里还嚼着半根油条。
“早。”周然含糊地说。
“早。”
七点四十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我叫陈国栋,是你们复读班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后一年,你们就归我管。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分数很高,来复读是因为不甘心。有些人分数不理想,想再冲一次。不管怎么样,到了这个班,就给我把过去那些分数都忘掉。从今天开始,你们只有一个目标:明年的高考。”
教室里很安静。林小雨看着黑板上的“陈国栋”三个字,觉得这个老师说话虽然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我们来做一次摸底考试。就考数学。”陈国栋晃了晃手里的试卷,“时间,两个小时。分数不会排名,但我会根据你们的试卷情况调整教学进度。开始吧。”
试卷发下来,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
题目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难度很高,有几道题她甚至一时摸不着头绪。她稳住心神,先从会做的开始,一步一步往下推。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热,窗外的知了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滴在试卷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两个小时过去了。她放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好了,停笔。最后排的同学把试卷收上来。”陈国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试卷收走了。教室里响起一片唉声叹气的声音。周然转过头来,苦着脸说:“我后三道大题基本没做,难度也太大了。”
“我也有一道没做完。”林小雨说,“这个摸底考试,比我们上次高考还难。”
“就是,搞什么嘛。”周然趴在桌上,“第一天就来个下马威。”
接下来是英语和物理,由不同的老师来上。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生,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说话轻声细语,但讲课很细。物理老师是个老头,头发花白,但中气十足,两节课下来喉咙都没哑过。
下午五点半,一天的课终于结束了。
林小雨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王老师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复读班还行吗?”
“还行。就是数学摸底考试挺难的。”
“正常。我听说陈国栋老师喜欢给学生一个下马威。别被吓到就行。对了,你爸爸的事……”
林小雨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
“王老师,你想起什么了?”
“我不确定。我好像在复旦附中校友会的名单上见过苏建国这个名字。但是那个名单是很久以前的了,具体内容我记不清。这样吧,我帮你问问。”
“好的。麻烦王老师了。”
“不麻烦。你先安心上课。有消息我告诉你。”
林小雨把手机放回兜里。周然凑过来:“谁啊?”
“王老师。”
“哦,你之前的班主任?她对你真好。”
“是啊。”林小雨笑了一下,“王老师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七月的上海热得像个蒸笼,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周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
“晚上去我家吃饭不?我奶奶从老家来了,带了腊肉,可香了。”
“不了。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好吧。”周然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林小雨跨上自行车,骑进车流里。傍晚的风很热,但她心里很平静。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比她想象中要累,但值得。
第6章 那些刺耳的声音
复读班的日子,像一块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每一天都绷得很紧。
陈国栋的摸底考试成绩在第三天出来了。林小雨考了138分,满分150。这个分数在以前的学校能排到前五,但在复读班,她只排到了第十一。
“今年班里的高手很多。”陈国栋在课堂上说,“有几个人,去年高考数学是满分。所以,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还不错,先看看成绩单,再决定要不要翘尾巴。”
林小雨盯着自己试卷上那道被扣了12分的大题。那道题她明明会做,但考试的时候脑子卡了一下,时间不够了。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那以后,她每天五点起床,五点半出门。到学校的时候,往往是最早的那一个。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做题,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慢慢移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左边拉到右边。
周然有时候会和她比谁来得早,但坚持了三天就放弃了。她说:“林小雨,你太卷了。我不跟你比,你等我睡到六点半吧。”
班里的氛围确实和普通高三不一样。这里没有早操,没有体育课,没有升旗仪式。除了上课,所有的时间都是自习。老师们上完课就走,不会留下来答疑。有问题,只能自己解决,或者找同学讨论。
林小雨很快就发现了复读班的一个问题:老师讲得太快了。
陈国栋讲数学,从来不做详细的推导,大部分步骤都是“这个你们都会”,然后直接给出结果。物理老师更绝,一节课能讲完正常三节课的内容,完全不管下面的人跟不跟得上。
“他们默认为我们这些复读生都学过了。”周然抱怨道,“可问题是我很多都没学好啊。”
“所以要自己补。”林小雨说,“课上听不懂的,下了课就自己推。推不出来就找我,或者我们一起去问老师。陈老师下午五点半以后在办公室,我们可以去堵他。”
“你打算去堵他?”
“不然呢?我们交了钱的。”
周然被她说得笑了,点点头:“行,我跟你一起。”
从那天开始,每天下午下课后,两个女孩都会去办公室找陈国栋问问题。一开始,陈国栋还有些不耐烦,后来看见她们是真的在认真学,态度就慢慢变了。有一次,他给林小雨讲完一道导数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数学功底不错,但细节做得不够。高考不是看你会不会,而是看你熟不熟。一道题,你五分钟做出来和十分钟做出来,结果一样,但分数可能不一样。”
林小雨把这番话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慢慢被填满了。第一页写的是“数学:速度+准确度”,第二页是“物理:先受力分析,再列方程”,第三页是“英语:每天一篇完形+一篇阅读”。后面还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内容,有老师说的话,有她自己的总结,还有她做错的题目。
那些做错的题目,她抄下来,用红笔在旁边写上错因。有的是计算错误,有的是概念混淆,有的是时间不够。她发现,自己最怕的不是不会做,而是会做却做错了。
“会做却做错,比不会做更可怕。”她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笔尖把纸划出了一道深痕。
那个月,她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四个小时。
苏兰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回来,锅里的饭菜都温着。那是她早上出门前做好的,用保温盒装着。林小雨后来才知道,苏兰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来做饭,比她还早。
九月初的一天,林小雨回家的时候,在弄堂口碰到了孙阿姨。这次她没吃西瓜,正和几个老邻居坐在那里聊天。
看见林小雨,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笑了起来。
“小雨回来了?”孙阿姨招手,“来,过来坐坐,这些天都没怎么看见你。”
林小雨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姨好”。
“听你妈妈说,你去读复读班了?”旁边一个叫刘婶的胖女人问,“六百多分还去复读?小雨啊,你脑子没坏吧?”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笑了。林小雨站在弄堂中央,头顶是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她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猫围住的老鼠,不管往哪儿跑都躲不开。
“我想再试试。”她说。
“再试试?”刘婶提高了嗓门,“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女孩子,读那么高的书有什么意思?早点上大学,早点毕业,出来找份安稳的工作,好嫁人才是正事。你没看新闻上说,现在女博士都难嫁,更别提女硕士了。”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你别说那些。”孙阿姨摆了摆手,但语气并不强硬,更像是在唱白脸。
“我是为了她好。”刘婶理直气壮,“苏兰一个人拉扯她多不容易?她还在这里折腾。这复读班一年得多少钱?八万九万?苏兰一个月才挣多少?小雨,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林小雨咬住了嘴唇。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她当然算过。她在决定复读之前,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列在纸上,房贷、水电、伙食、交通、妈妈的药费、外婆偶尔的接济。她都知道,都知道。
但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只要说出来,她就真的变成一个“不懂事”的人了。
“阿姨,我要回去写作业了。你们聊。”林小雨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这孩子,就是犟。”
“像她爸。”
“她爸?她爸不是老早就没了吗?”
“对啊,所以苏兰才这么辛苦……”
那些话飘进她的耳朵里,像一根根针。她想起爸爸,想起那件写着“复旦附中”的旧T恤。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爸爸还在,他会不会支持她复读?
她掏出手机,给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王老师,我爸爸的事,你有消息了吗?”
王老师没有马上回复。林小雨把手机放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家走。
客厅里的灯亮着。她推开门,看见苏兰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妈,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苏兰头也不回地说。
林小雨把手洗干净,坐到餐桌前。不一会,苏兰端上来一盘红烧排骨和一碗青菜汤。红烧排骨的卖相不怎么好,有几块糊了,但闻起来很香。
“今天发工资了。买了点排骨。”苏兰说,“你天天做题,得补补。瘦了。”
林小雨看着那一盘排骨,突然鼻子有点酸。
“妈,我不瘦。我还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下巴都尖了。”苏兰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吃。”
林小雨低头啃排骨。那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她啃着啃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妈。”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是不是很不懂事?”
苏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饭。
“你是很倔。”她停顿了一下,“但不算不懂事。”
“可刘婶她们说……”
“你管她们说什么?”苏兰突然提高了嗓门,像是被谁点着了一样,“我供我女儿读书,花我自己的钱,关她们屁事!你以后别在弄堂口站着了,下了课就直接回家。那些人,你越跟她们说,她们越来劲。听到没?”
林小雨重重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听到没?”苏兰又重复了一遍。
“听到了。”林小雨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小雨在房间里复习的时候,收到了王老师的回复。
“小雨,我问过校友会那边了。你爸爸苏建国,确实是复旦附中1987届的毕业生。而且,校友会的人说,他当年高考考了621分,当时复旦金融系的录取线是620分。他考上了。”
林小雨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然后又看了一遍。
621分。比她今年还多3分。
她爸爸,考上了复旦金融系。
那为什么妈妈说过,爸爸读的是复旦附中,仅此而已?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爸爸考上了复旦大学?
她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你像他”。
原来,她一直在追的,不是自己的梦。
是爸爸没走完的路。
而这条路,妈妈早就知道了。
第7章 真相在旧纸箱里
林小雨把手机塞进抽屉,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以为自己会立刻冲出去问苏兰,可她的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如果爸爸真的考上了复旦金融系,为什么没有去读?为什么全家人都对此只字不提?为什么妈妈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最后,她没有马上去问。她决定自己先找找。
家里有一个储物间,在阳台的角落里,很小,堆满了旧纸箱和杂物。苏兰从来不许她乱翻,但此刻,林小雨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第二天,苏兰上班去了。林小雨算好时间,打开储物间的门。一股樟脑丸和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捂着口鼻,把最上面的几个箱子搬下来。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她小时候的玩具、旧课本、还有她画过的画。她一箱一箱地翻,翻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储物间最里面,找到了一个用透明胶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纸箱上什么都没写,箱角磨得发白,看起来很旧了。
她撕开胶带。箱子里有厚厚的灰尘。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她打开,看见年轻时的苏兰和爸爸。爸爸很高,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苏兰站在他旁边,扎着马尾辫,脸比现在圆很多。
照片里,他们站在一个校门前。林小雨仔细辨认,校门上方是五个大字:“复旦大学”。
她的手开始发抖。
翻到相册后面,有更多的照片。有一张是爸爸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复旦光华楼前,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灿烂。
还有一张是爸爸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7年8月,复旦新生报到。与室友于光华楼前合影。”
1987年。新生报到。
爸爸真的去了复旦。
林小雨又往箱子里翻了翻,发现了一叠信纸,页角发黄。最上面那张纸印着“复旦大学”的红字抬头,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字:
“退学申请书”。
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那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信纸,仔细看。
“本人苏建国,因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承担在校学习期间学费及生活费用,特申请退学。恳请学校批准。”
落款日期:1988年3月14日。
1988年3月,大一下学期。
她在复旦只读了一个学期。
林小雨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在信纸上,把上面的字迹晕得模糊。她赶紧把信纸拿开,用袖口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她从来不知道,爸爸居然读过复旦大学。
在复旦只待了不到一年,就退学了。
而那一年,正好是1988年。她算了算,苏兰当时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一直说是“家里没钱读中专”,但爸爸呢?爸爸考上了复旦,却因为家里穷,退学了。
那个“家里穷”,到底有多穷?
她继续翻,在箱底发现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是复旦大学的学生证,翻开内页,上面贴着她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印着“苏建国”三个字,还有学号。
学生证最后一页的备注栏上,盖了一个蓝色的印章:
“已退学。”
红色学生证上那三个蓝色的字,像一枚死气沉沉的邮戳,盖在一个人的人生上。
林小雨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直到玄关传来开门声。
她浑身一僵,想把箱子盖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兰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满地的旧照片和纸张,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色。
“谁让你翻的。”
那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林小雨跪坐在地上,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学生证,缓缓举起来。
“妈,爸爸读过复旦。”
苏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读了半年,就退学了。”林小雨的声音很抖,“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苏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她弯下腰,开始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往纸箱里收。
“知道了又怎么样?人都没了三十多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小雨追问,“你每次说我考复旦像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可爸爸明明考上过!他是金融系的学生!”
“考上了又怎么样?”苏兰突然提高了声音,手里那张照片被捏得变了形,“考上了没读完,还不如没考上!”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苏兰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松开。照片掉在地上,是那张“复旦大学”校门前的合影。
“妈……”
“别问了。”苏兰说,“这些东西,你不该看的。你爸爸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看。”
“为什么不让我看?”林小雨说,“我从小就知道爸爸很厉害。你总说我像他。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考上了复旦,是金融系的。你让我觉得,复旦金融系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做梦。可那不是梦,那本来是爸爸的路!”
苏兰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在抖。
“对,那是他的路。可他的路,走到一半就没了。”她说,“所以你要走完吗?你要把那条路走完吗?”
“我要。”林小雨说得异常坚定。
苏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就是不肯认输。”
“我为什么要认输?”林小雨说,“爸爸当年要是也能挺过去,他就不会退学了。可现在不一样,我可以打工,我可以贷款,我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不用像他那样……”
“你说什么?”苏兰猛地打断了她,“你说他什么?你爸当年吃的苦,你根本想不到!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林小雨被吼得愣住了。
苏兰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被撕开的痛。
“你以为他不想读吗?你以为他不想挺过去吗?他一天只吃两顿饭,跑到食堂去喝免费的汤,喝了整整两个月。他写了三封信回来,信里全是‘挺好的,钱够用’。他连生了病都不敢说,偷偷吃着从家里带过去的药。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苏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那时候的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林小雨呆住了。
她看着妈妈,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在她的记忆里,苏兰永远强硬、利落、不肯示弱。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年轻的时候,曾经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放弃梦想。
“妈,你那个时候,和爸爸在一起?”
苏兰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最后几张纸收进箱子里,用手掌按了按,然后把箱子封好,重新塞回储物间最深处。
“这些事情,过了就过了。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但是小雨,你记住了,你爸当年不是不勇敢。是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时候,要低下头。你如果不想低下头,就要比所有人都强。”
林小雨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
“我会的。”她说。
苏兰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把地上的灰擦一擦。别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林小雨没有复习。她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蓝色摘抄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个盖着“已退学”红章的学生证,和妈妈最后说的那番话。
她想起爸爸。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男人。他很高,走路带风。他给她买过一只粉色的小猫书包。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窝。
她以前对爸爸的理解,就是这些了。
可现在,她知道爸爸曾经差一点就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只差一点,就差在命里。
她打开手机,给王老师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王老师,谢谢你帮我查到那些。我今天在家里找到了爸爸的学生证和退学申请书。他读了一个学期就退学了。妈妈跟我说,那时候家里太穷,他每天只吃两顿饭,喝食堂免费的汤。王老师,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考了618分还想复读。不是因为我不满足,是因为我想替一个人,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王老师很快回了消息。
“小雨,你成熟了。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你爸爸走不了的路,不是你的责任。你走的路,该是你自己想走的。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自己,那就去走。如果只是背负着上一代的遗憾,我怕你太累。”
林小雨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在摘抄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这条路,是我的,也是他的。”
写完,她把灯关了,躺到床上,闭着眼。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苏兰。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没有敲门。
林小雨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在夏天的夜晚里沉默着。
第8章 第一场秋凉
日子像被人摁了快进键,一页页翻过去。
林小雨越来越沉默。在课堂上,她不再和周然小声讨论,不再在午休时聊天。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个地方:做题。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轮一轮地刷,像一台永远不知道累的机器。
周然发现了她的变化。
“小雨,你最近怎么了?”午饭时间,周然端着盒饭坐到她对面,“你眼袋都出来了,脸色也不好。你是不是晚上不睡觉?”
“睡了。”林小雨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屁。你肯定熬夜了。”周然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吃这个。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了,会垮的。”
林小雨看着碗里的鸡腿,摇了摇头:“我不吃,你自己吃。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周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小雨,我认识你三年了。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肯定有事。”
林小雨没说话。她知道周然是好意,可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想说。
“是因为复读的事吗?你妈妈还在跟你吵?”周然试探着问。
“没吵了。她同意我复读了。”
“那是什么?”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饭盒碰撞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离她很远。
“周然,你说,人为什么要努力?”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我这种问题,我哪回答得上来。但我觉得吧,不努力,以后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努力了,也会后悔。”林小雨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小雨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吧。下午还有英语小测。”
周然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十月中旬,陈国栋公布了第一次月考成绩。
林小雨排在全班第三名。数学142,物理96,英语138。总分比上次高考提高了不少,但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拿着成绩单,反复看物理那一栏。96分,满分110。她错了两道选择题,还有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
那两道选择题,她明明做对了,后来又改错了。
“会做却做错。”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遍,笔尖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穿。
那天下午,她去找陈国栋分析试卷。陈国栋翻着她的物理卷子,皱着眉。
“你的问题不在知识,在心态。你太紧张了。”他说,“考试的时候不要总想着‘我这道题不能错’,越想越容易错。放松一点。”
“我放松不了。”林小雨老实说。
“我知道。”陈国栋把试卷还给她,“你们这些孩子,都把高考看得太重了。它是重要,但不是要命的。你越是把它当成生死之战,它越会压着你。”
“陈老师,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陈国栋笑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考了三次。第一次考砸了,第二次考砸了,第三次才考上。前两次都觉得天要塌了,第三次反而轻松了。因为我知道,大不了再考一次。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大不了。你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照样会升起来。”
林小雨没说话。她想起爸爸。爸爸没有“再考一次”的机会。他考上了,却被逼着退了学。他后来怎么样了呢?他后来去做什么了?他有没有后悔?他这些年(虽然很短暂)过得好不好?
这些她都无从知晓。苏兰不会说的。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苏兰把一碗排骨汤放在林小雨的书桌上。
“喝了再学。”
林小雨抬起头:“妈,你坐下,我们聊聊。”
苏兰看了她一眼,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了。那凳子很矮,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下巴。
“聊什么?”
“爸爸。”
苏兰的表情僵了一下。
“又来了。”她低声说,却不像之前那样立刻拒绝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知道什么?”
“他退学以后,去做什么了?”
苏兰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已经垂到了五层楼下,在风里晃。
“去一家工厂当会计。后来跳了两家,然后去了外贸公司。”苏兰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简历,“他英语其实不错,但口语不行。后来自己自学,考了会计证,做了几年出纳。再后来,他和你妈妈在一起了,结了婚,生了你。”
“那他……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六岁那年的事,你应该有印象。”苏兰说。
林小雨点了点头。她其实没多少印象了,只记得那天妈妈从外面回来,眼睛哭肿了,抱着她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夜。
“他后来有没有再想过考复旦?”林小雨问。
苏兰没说话。
“有没有?”林小雨追问。
苏兰低下头,用手拨了拨头发。她的手指在灯下看起来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想过。”她说,“你三岁那年,他想考复旦的成人教育学院。书都买好了。”
“后来呢?”
“后来我怀孕了。”
林小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她指着自己,“我?”
“不是你。是另外一个。”苏兰的声音变得很轻,“怀了三个月,没保住。”
林小雨的心猛地被攥了一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未曾谋面的兄弟姐妹。
“他为了照顾我,把考试的事放下了。”苏兰说,“后来再想考的时候,你出生了。家里太忙,他走不开。再后来,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梦,被琐碎的日子一点一点磨掉了。
林小雨忽然觉得,爸爸放弃的,不只是一次复读的机会。
“所以妈,你一直知道我想考复旦,是吧?你从来不说爸爸的事,是怕我压力太大?”
苏兰点了一下头。
“我是怕你被这件事情绑住。读书这种事,不能为了谁去读。得为了你自己。你爸当年,后来就是太想证明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要走这条路,就轻轻松松地走。”
“你现在还觉得,我复读是为了爸爸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兰说,“我不多说了。汤快凉了,喝。”
林小雨端起碗,把排骨汤一勺一勺地喝下去。汤很浓,熬得发白,喝进肚子里暖暖的。
“妈,谢谢你。”
苏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个小孩子。
“谢什么。早点睡。别熬太晚。”
“知道了。”
苏兰出去了。林小雨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秋天的上海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翻动着桌上的书页。
她起身把窗户关了,又坐回书桌前,继续做那本英语完形填空。
第9章 十二月,积蓄告急
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林小雨正在做物理题,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王老师又发来了什么信息,拿起来一看,是复兴中学财务处发来的通知。
“林小雨同学您好,您报读的复读班第二期学费(人民币20,000元)尚未到账,请于12月31日前完成缴费,逾期将影响正常上课。若有疑问请联系财务处。”
她盯着这条短信,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第一期学费交了六万六,其中两万三是她的积蓄,四万三是妈妈出的。第二期学费两万,年底前交。可苏兰一个月工资才八千七,扣掉房贷一千八、基本生活费两千多,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最多也就三千出头。
两万块,对她妈妈来说,是半年的积蓄。
晚上苏兰回来的时候,林小雨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知道了。”苏兰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我这两天想办法。”
“妈,我可以用我的压岁钱。”
“你的压岁钱只有八千多,其他的都交报名费了。”苏兰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处理。”
林小雨没说话。可她知道,妈妈手里根本没有多少钱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突然听到客厅里有细微的说话声。她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苏兰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喂,李老师……是我,林小雨的妈妈。学费我下周一一定交上……我知道今天是最后期限……对,我找了朋友借……老师您帮我跟学校说一下……”
林小雨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第二天是周六。林小雨没去学校,而是去了一家奶茶店。她在招聘网站上看到那家店在招兼职,一个小时二十八块,每周可以做十个小时。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明之后,问:“你是复读班的学生?时间够吗?”
“够。我成绩还行,不影响。”林小雨说。
“这样,你先试工三天。做得好就留,不好就走。工资日结。”
“好。”
从那天起,林小雨开始了一边打工一边复读的生活。每天下午下课后,她骑着自行车去奶茶店,工作四个小时,晚上十点半回家。回家后继续复习到凌晨一点。
苏兰起初不知道。直到一周后,有个邻居跟她说:“苏兰,你家小雨怎么在奶茶店打工啊?我女儿去买奶茶看见的。”
那天晚上,苏兰破天荒地没有做饭。她坐在餐桌旁等着林小雨回来。
十点四十五分,林小雨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黑暗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
“你去奶茶店打工了。”
不是疑问句。
“嗯。”林小雨把书包放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辞了。”苏兰说。
“我不辞。”
“我说辞了!”苏兰猛地站起来,“你是去复读的,不是去打工的!你知道复读这一年有多重要吗?你花那么多钱去上课,结果跑去摇奶茶?你疯了吗!”
林小雨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
“学费凑不够,对不对?”
苏兰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小雨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可以打工。”
“十八岁怎么了?十八岁你还是我女儿!”
“就因为你是我妈,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苏兰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哗哗响。过了很久,苏兰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你那个班能赚多少?”
“一个月三千多。够交第二期学费。”
苏兰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去,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了一句:“明天把排班表发给我。别太累。”
林小雨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带着泪。
“好。”
第二期学费在最后期限前交了。两张卡刷出去的时候,苏兰的手都在抖。林小雨站在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两万块现金,那是她这半个月的工资加之前剩下的压岁钱。
“妈,这钱你拿着。”
苏兰看着那叠现金,没有动。
“你赚的,自己存起来。明年上大学用。”
“我明年上复旦,不用花多少钱。妈,你拿着。”林小雨把钱塞进苏兰手里。
苏兰攥着那叠钱,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
“走,回家。”
林小雨跟着她走出去。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校服鼓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上海很少下雪。”林小雨说。
“今年说不定会下。”苏兰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你小时候有一年下了,你高兴得在楼下蹦了两个小时。你还记得吗?”
林小雨想了想。模模糊糊好像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天上下起了很小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她追着雪花跑,爸爸在旁边笑。
“记得一点点。”她说。
“你爸那天还摔了一跤。”苏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风说话,“我笑他,他抓了一把雪砸我。”
林小雨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年轻时的爸爸和妈妈在雪地里笑着追打,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好温暖。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辈子就他了。”苏兰又说,“可惜……”
她没有说完。
林小雨走上去,挽住了妈妈的胳膊。苏兰没有挣脱。
两个人一起走回家,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冷风,穿过属于她们的、不算太宽裕但也勉强能过下去的日子。
第10章 一封未寄出的信
春节前,复读班放了十天假。
林小雨没有休息。她把十天排得满满当当,每天一套完整的模拟卷,按照高考的时间来,上午语文/物理,下午数学/英语,晚上批改纠错。周然说她疯了,她说:“我得把自己逼到那个份上,考试的时候才不会慌。”
周然撇撇嘴:“你就是个怪物。”
话虽这么说,周然还是每天来林小雨家一起复习。两个人占着那张不大的书桌,各做各的题,偶尔抬头交换一句“这道你帮我看看”。
苏兰对周然的到来很欢迎。每天中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鲈鱼,后天糖醋排骨。周然吃得满嘴是油,直说:“苏阿姨,我能不能住你们家不走了?”
“你要是不嫌弃,随时来。”苏兰笑着说。
林小雨看着妈妈的笑容,心里暖暖的。自从知道爸爸的事情之后,妈妈好像稍微打开了一点自己。她不再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偶尔也会提起过去的事。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林小雨很珍惜。
春节前的某个晚上,苏兰在整理储物间的时候,又翻出了那个纸箱。她抱着那个箱子,敲开了林小雨的房门。
“有些东西,我想了想,还是给你看吧。”她把箱子放在地上。
林小雨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除了之前见过的相册、学生证、退学申请书之外,还有一样她没发现过的东西——一个黄色的旧信封。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只写着三个字:“给家里人”。
“这是你爸写的。”苏兰说,“在他退学之前。一直没寄出去。我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才知道。”
林小雨的手顿住了。她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信封。
“我可以看吗?”
“看吧。”
林小雨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笔迹很重,划破过纸张。
“爸、妈,还有小兰: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们写这封信。我已经跟学校申请退学了。你们别劝我。家里的情况我知道,弟弟今年要上中专,阿妹的学费还没着落。我在上海一天,吃、住、交通,哪一样不要钱?即使学校免了学费,我也读不下去。
我不怪你们。真的。你们把能给我的都给了。怪只怪命不好。
小兰,你要是看到这封信,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你一直说,我是你们村里最会读书的人,你让我一定要读出去。我答应过你,会带着复旦的毕业证回来见你。现在做不到了。
但是我不后悔。在复旦这半年,我学到了很多。我喜欢这里。走的时候,我在光华楼前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没有哭。我不是认输。我只是走了一条岔路。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把这条路走完。
我走了。别找我。我会在上海找份工作,先活下去。等稳定了,再给你们写信。
苏建国
1988年3月14日”
林小雨看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啪地掉在信纸上。她慌忙用袖口擦掉,可是越擦越多。
“你爸写这封信的时候,其实已经找好工作了。”苏兰坐在地上,靠在门框上,眼睛也红了,“他去了一个工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四十二块钱。他每个月只花不到十块,剩下的都寄回家。”
“那他有没有想过,再回来读书?”林小雨问。
“想过。可那时候已经晚了。过了几年,政策变了,不能随便复学。而且……”苏兰顿了一下,“我那时候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他不能丢下我。”
林小雨攥着那封信,心里又酸又涨。她想起爸爸在信里写的“小兰”。原来在爸爸眼里,妈妈一直是那个叫他“一定要读出去”的小姑娘。
“所以妈,你后来才一直跟我说,读书是自己的事,不能为了别人。”林小雨轻声说。
苏兰点了点头:“我那时候不懂。等他退学以后,我才知道,我把我的梦想压在了他身上。他太累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从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不希望你像你爸那样,为了满足谁的期待而读书。你要读,就为了你自己读。”
林小雨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妈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为自己读。也为爸爸。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路。我想带上他。”
苏兰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呀,跟你爸一样倔。”
林小雨也笑了。她站起来,拉着妈妈的手,把那个纸箱重新整理好。
“妈,这个箱子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学生证和通知书。”
“是什么?”
“是这封信。”林小雨说,“因为它没有被寄出去。爸爸写它的时候,心里一定还留着一口气。那口气没有变成一句告别,而是变成了他后来的一生。你知道吗?我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他只是把那条路,换了一种方式在走。”
苏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框上。
“对。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喃喃地说,“他后来每次路过复旦,都要在校门口站一会儿。”
“所以,我更不能输。”
林小雨把箱子推回储物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来,妈,我们吃年夜饭。”
除夕那天,天气阴沉,风很大。林小雨帮苏兰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虾、有红烧肉、有炒年糕、还有一个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苏兰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
“祝我们家小雨,明年六月,金榜题名。”
“祝我们家苏女士,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天边绽开了几朵烟花,把夜空点亮了一瞬。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第11章 隔壁班的复读生
春节过后,复读班重新开课。
林小雨发现,班上少了几个人。她问周然,周然说:“有两个受不了压力,退学了。还有一个,家里出了事,回老家了。”
林小雨叹了口气,没说话。
与此同时,隔壁班转来了一批新的复读生。有一个高个子男生,经常在走廊里大声讲题目,嗓门大得能穿过两堵墙。
他叫陆一鸣。
第一次注意他,是在一次年级统一测试之后。陈国栋在班上宣布,这次数学考试全年级有七个满分,其中六个在我们班,一个在隔壁班。
“隔壁班那个就是陆一鸣。”周然小声说,“听说他去年高考数学考了满分,但语文和英语不行,所以才来复读。目标是复旦金融。”
林小雨抬了一下头,没放在心上。可没过多久,陆一鸣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年级排名里。他的总分一次比一次高,像坐了火箭。到了三月份的一模,他的总成绩已经排到了年级第二,比林小雨还高了一名。
“这小子可以啊。”周然盯着成绩单,“你多了一个对手。”
“是朋友,不是对手。”林小雨说。
“你就装吧。”周然戳了戳她的脸,“你分明很在意。”
林小雨确实在意。她在意的不只是陆一鸣的成绩,还有他的状态。他看起来总是很轻松,走路带风,打球、听音乐、甚至偶尔在走廊里弹吉他。他不像复读生,像一个大一新生。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天下午,林小雨在走廊里碰见陆一鸣,忍不住问了一句。
“做到什么?”
“总是那么放松。”
陆一鸣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不是放松。我是觉得,考试这东西,你越把它当回事,它越不把你当回事。”
“那你把高考当什么?”
“当一场游戏。”他说,“玩好了就赢,玩不好就再来一局。”
林小雨被这种态度震住了。她做不到。她每一道题都像在走钢丝。
“所以你去年数学满分,是因为你把数学当游戏?”
“差不多吧。我从小对数学有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陆一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林小雨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叫陆一鸣的男生,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她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这事情发生得比想象中快。
一模成绩出来后,陈国栋找林小雨谈话。
“你语文和英语这次都不错,但数学只有139。知道问题在哪吗?”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用了新的解法,但中间有一个跳步,被扣了分。”林小雨说。
“为什么用新解法?标准答案的步骤你明明会,为什么不按标准走?”
“我想试试。”
陈国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小雨,高考不是试新东西的地方。你想拿高分,就要稳。什么是稳?就是用最熟悉的路径,把会做的题做对。别在考场上玩花样。”
林小雨低下头。她知道陈老师说的对。可她心里总觉得,如果每一道题都按部就班,那学习还有什么乐趣?
那天放学后,她在操场边坐着。陆一鸣刚好经过,手里拎着个篮球。
“怎么了?被陈老师批了?”他在她旁边坐下,篮球放在脚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脸上写着‘不服’两个字。”
林小雨撇了撇嘴:“他说我数学大题用新解法不好,太冒险。”
陆一鸣笑了:“陈老师这个人,就是那样。他求稳。但你也没错。新解法如果逻辑严密,该给的分还是会给。你被扣分是因为跳步,不是因为方法新。”
“可我跳步是因为时间不够了。我想用新解法省时间。”
“那说明新解法还不够好。真正好的解法,又省时间又严密。”陆一鸣说,“你多练呗。一道题,琢磨出三种解法。考场上选最快最稳的那种。”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你复习的时候,也这样?”
“对啊。我的数学笔记里,每道题至少两种解法。一道题,如果你只能想到一种解法,说明你没学透。”陆一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不要看看我的笔记?我可以借你。”
“不用了。”林小雨摇了摇头。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在取经。
“随你。”陆一鸣耸了耸肩,拿起篮球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林小雨,你很强。但你太孤独了。一个人走得太快,容易摔倒。”
林小雨没回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风把他的校服吹得像一面旗。
那天晚上,林小雨坐在书桌前,把一模的数学卷子重新做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她试了三种方法:标准答案的、自己考场上用的、还有陆一鸣提到的那种。她发现,标准答案的步骤最繁琐,但最不容易出错;自己的新解法最简洁,但需要更高的计算准确度;第三种方法则介于两者之间。
她把这三种方法都抄进了错题本,在旁边标注了时间和适用情况。
“一道题,三种解法。”她在心里默念。
第12章 弄堂里的旧邻居
三月末的一天,林小雨回家的时候,在弄堂口看到了一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老人。
老人坐在孙阿姨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眯着眼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是从外地来的。
林小雨走近了一些,老人抬起头,正好和她对上了目光。
“你是……苏建国家的孩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林小雨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你爸以前的同学。你长得像他。”老人站了起来,个子不高,微微驼背,“我姓蔡。你爸叫我老蔡。我们一个寝室的。”
老蔡。
林小雨忽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与室友于光华楼前合影”,那个站在爸爸旁边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蔡叔叔您好。”林小雨连忙打了个招呼,“您怎么……”
“我听说苏建国的女儿在复兴复读,就过来看看。”老蔡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很深,“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看看。”
“每年?”
“清明前,我都要到上海来一趟。给你爸上炷香。然后去复旦走走。”老蔡说,“你妈妈在不在家?”
“她还没下班。”
“那我等她一下。”老蔡说着,又坐了下来。
林小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像是从一张旧照片里走了出来,把她拽回了那个遥远的年代。
“蔡叔叔,您和我爸爸是复旦的同学?”
“对。一个寝室的。我睡上铺,你爸睡下铺。”老蔡的眼睛望向远处,像在看着什么东西,“你爸退学那天,我们都不在。后来回到寝室,发现他的床铺空了,抽屉里只剩下一张字条,写着‘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林小雨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在相册里见过的那张——爸爸和室友的合影。
“这是你爸,这个是我。”老蔡指了指照片上的人,“那天是新生报到,你爸第一次来上海。他站在光华楼前,笑得跟什么一样。他说,小蔡,我以后要当金融家。”
林小雨的眼眶有些发热。
“后来他退学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我找了他很多年,始终没找到。直到零三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说一个叫苏建国的人见义勇为,被车撞了。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见义勇为?”林小雨猛地抬起头,“我爸爸是……见义勇为死的?”
“你不知道?”老蔡的表情很惊讶。
“我……知道的不多。妈妈只说爸爸是出车祸。”
老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妈妈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林小雨的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她一直以为爸爸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去世的。没想到竟然是见义勇为。
“蔡叔叔,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表,叹了一口气:“那年冬天,你爸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一辆车撞了一个孩子后逃逸。他追上去想拦住那辆车,结果被另一辆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风从弄堂口吹进来,带着春寒。林小雨浑身发冷。
“你爸这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老蔡轻声说,“看不得别人受欺负。上大学的时候就是。宿舍里谁被欺负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所以我们都服他。”
林小雨低下头,眼泪流进了嘴巴里,咸咸的。
“你妈妈不容易。”老蔡说,“你爸走了以后,我们几个同学凑了点钱给你妈。她不要。她说,苏建国走了,我要靠自己把女儿养大。这个女人,了不起。”
这时候,林小雨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苏兰站在弄堂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妈。”
苏兰没有应声。她慢慢地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在老蔡面前站住。
“蔡大哥。”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来了。”
“弟妹。”老蔡站起来,鞠了一躬,“我又来看老苏了。”
“进屋坐吧。”苏兰说,“别在风口里站着了。”
三个人走进屋里。林小雨去厨房倒水,听见客厅里老蔡和苏兰在低声说话。她听不太清,只偶尔听到几个词:“复旦”、“老苏”、“难为你了”。
她端着水出来,放在老蔡面前。
“谢谢。”老蔡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小雨说,“孩子,你复读的事,你妈妈跟我说了。你考了618分,还要再考一次。好样的。你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蔡叔叔,我爸爸当年……有没有什么遗憾?”
“有。”老蔡放下杯子,“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从复旦毕业。所以,你要替他争口气。”
苏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林小雨看到她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会的。”林小雨说。
老蔡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复旦大学”四个字。
“这是你爸的课堂笔记。他退学的时候忘了带走的。我替他收着,一收就收了三十多年。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林小雨双手接过笔记本。那本子很旧,纸页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经济学原理的笔记,字迹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谢谢蔡叔叔。”她说。
老蔡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走了。明天去复旦走走,然后去老苏的墓前跟他说说话。”他看向苏兰,“弟妹,你保重。”
苏兰点点头,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老蔡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
“高考,别太紧张。你爸当年就是太要强了。你要走他没能走完的路,但不要重蹈他的覆辙。路还长,走稳一点。”
“好。”
门关上了。林小雨捧着那本笔记,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
苏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爸是见义勇为去世的?”
“因为你那时候太小。后来你长大了,又怕影响你学习。”苏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不在了,可是我想让你记住他最好的样子。我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被一个醉驾的人……”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转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林小雨放下笔记本,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兰。
“妈,我不怕知道。因为那是我爸。不管他怎么走的,他都是我爸。”
苏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抓住林小雨的手,握得很紧。
“你跟你爸一样,什么都想扛。”
“我是你们的女儿。我扛得起。”
窗外的香樟树抽出了新叶。风一吹,满树绿光摇晃,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这个世界。
第13章 最后三十天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五月。
复读班的倒计时牌翻到了“30”。教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空气像被抽走了,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林小雨依然是最早到校的那一个。每天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教室里,打开灯,开始一天的复习。她不再去奶茶店打工了。苏兰说,最后这一个月,你安心学习,钱我来想办法。她没问妈妈想了什么办法,但她知道,那笔钱里肯定又添了新的借款。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押在了最后三十天。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做题。数学一天一张完整卷,英语两篇阅读加一篇完形,物理两套专项,语文一篇作文。她把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那些做错的题目被她反复做了不知道多少遍。
周然说:“小雨,你瘦了一大圈。”
“没事,考完再吃回来。”
“你脸都凹进去了。”周然心疼地看着她,“你不能这样,会出事的。”
林小雨笑了一下:“我没事。倒是你,数学那道二次函数,你搞懂了吗?”
“你还惦记我的题。”周然又气又好笑,“搞懂了。走,我请你吃早饭。街口新开了一家包子铺,肉包特别香。”
“你自己去吧。我还有半张卷子没做。”
“林小雨!”周然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这一声在教室里炸开,几个正在自习的同学都抬头看了过来。林小雨也愣住了。
周然的眼圈红红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一起复读,说好了要一起考上。可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怕。怕你把自己逼垮了。你不是机器,你可以休息的。”
林小雨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她放下笔,站起来。
“走,吃包子。”
两个人坐在街口的包子铺里,一人两个肉包一碗豆浆。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桌子上的酱油瓶照得亮晶晶的。
“周然,谢谢你。”林小雨说。
“谢什么。我还指望你拉我一把呢。”周然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地说,“我最近数学有进步了。陈老师说我二模的选择题只错了一道。”
“我看到了。不错。”
“你打算考哪儿?还是复旦金融?”
“嗯。”
“我觉得你这次肯定能上。你进步太大了。我要是招生老师,我直接录你。”
“你这话说晚了。高考不看脸,也不看嘴。”林小雨笑了。
“我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周然也笑了。
林小雨喝了一口豆浆,甜丝丝的,暖到胃里。她看着对面的周然,忽然觉得这一年复读,最大的收获不是分数,而是这个朋友。
回到教室后,林小雨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她拿出爸爸的那本复旦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一行字,是爸爸的字迹:
“再难也要撑住。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小雨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在心里说:“爸,我撑住了。”
最后三十天,转瞬即逝。
六月的上海,天已经很热了。考场外,家长们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可没有一个离开。他们举着水、撑着伞,目光追随着每一个从考场里走出来的孩子。
第一门语文,第二门数学,第三门英语,第四门物理。
林小雨走出最后一门物理的考场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校门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怎么样?”周然从后面跑出来,头发都散了。
“还行。”林小雨说,“该做的都做了。”
“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差点没做完。不管了。终于结束了!”
林小雨看着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考场门口哭成了泪人。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着她们,但她们不在乎。
“我们考完了。”周然吸着鼻子说。
“考完了。”林小雨重复着,声音都变了。
那天傍晚,林小雨回到家。苏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不管考得怎么样,这顿饭,庆祝你熬过来了。”苏兰给两个杯子都倒了酒,“来,喝一点。”
林小雨坐下来,抿了一口红酒,有点苦,又有点甜。
“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没做什么。”
“谢谢你让我复读。谢谢你去打工。谢谢你没说一句我不行。”
苏兰没说话,低头吃菜。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你不怪我当初骂你骂那么狠就行。”
“不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你知道就好。”苏兰抬眼看她,眼里有泪光。
林小雨握住妈妈的手。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第14章 录取通知书
六月底的一天早晨,林小雨查到了成绩。
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时,整个人都静止了。
656分。
比去年提高了38分。数学满分。英语148分。语文132分。物理满分。
她看了三遍,然后从房间里冲出来,对着正在做饭的苏兰喊:“妈!656!我考了656!”
苏兰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两秒,然后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多少?”
“656!数学和物理都满分!”
苏兰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特别紧,紧得林小雨都喘不过气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苏兰来来回回就重复这四个字。
林小雨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里,泪水汩汩地流。这一年受的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那天晚上,苏兰把电话都快打爆了。她第一个打给外婆。电话一通,她就哭得说不出话。
“妈,你外孙女考了656,要上复旦了。”
外婆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像她爸……像她爸……”
苏兰后来还打电话给了老蔡。老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苏,你可以安心了。”
林小雨给王老师和周然也报了喜。王老师回了一长串消息,最后一句是:“我早就知道你能行。”
周然也考得不错,608分。她的目标是一所211大学,稳了。
“真羡慕你。656分,复旦金融肯定没问题了。”周然在电话里说。
“你也不差啊。608,比你去年高了21分。进步比我大。”
“行了行了,别安慰我了。请客!我要吃大餐!”
“好,等通知书下来,我们一起出去吃。”
七月中旬,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邮递员按响门铃的时候,林小雨不在家,只有苏兰在阳台晾衣服。
“林小雨家有吗?快递!录取通知书!”邮递员在楼下喊。
苏兰赶紧跑下来,签收。她拿着那个红色的信封,手抖得厉害。她在一楼楼梯上坐着,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拆开。
录取通知书印得通红,上面写着“林小雨同学:你已被我校金融学专业录取。”
苏兰看到“金融学”三个字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通知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林小雨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就是那张站在复旦光华楼前的照片。照片前面,摆着一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苏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妈……”林小雨刚叫了一声,就看见苏兰的眼圈红红的。
“你爸要是在,不知道得多高兴。”苏兰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哽咽。
林小雨走过去,蹲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那张通知书。
“爸,我考上了。金融系。”她轻声说,“我走完了你没能走完的路。以后,我会替你,把这条路走得更好。”
苏兰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笑了。
“好了,你爸都听到了。别哭了。把通知书收好,别弄皱了。”她抹了把眼泪,把绿豆汤往林小雨那边推,“喝汤。”
林小雨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汤微甜,带着凉意,沁入心田。
她抬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垂到了地面。叶子翠绿,一片片闪着光。
“妈,你知道吗?我复读的时候,有无数次想放弃。但每次看到你那盆绿萝,我就不敢了。”
“跟绿萝有什么关系?”
“因为它怎么都能活。不管你怎么对它,它都能往下长。”林小雨说,“我也要像它一样,怎么都要长。”
苏兰笑了一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还学会贫嘴了。”
林小雨揉了揉脑袋,笑了。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浓烈。
这个夏天的风,终于不再是苦涩的了。
第15章 尾声:那束光
开学前一周,林小雨和苏兰去了一趟公墓。
爸爸的墓地在城西的一个山坡上,不大,但整洁。苏兰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一束花,擦一擦墓碑。
这一次,林小雨带来了那张录取通知书。
她蹲在墓前,把通知书打开,正面朝上,轻轻地放在墓碑前。风吹过来,纸页微微翘起,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爸,我来看你了。”林小雨说,“我考上了。复旦大学,金融系。就像你当年一样。”
苏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复读了一年,很苦。但我不想跟你抱怨,因为你走的路更苦。”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妈把你的笔记本给我了。我把里面每一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页上,你写着‘再难也要撑住’。我撑住了。”
她停了一下,擦了擦眼角。
“爸,你说过,如果有来生,一定要把这条路走完。可我觉得,不用等来生。你从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我走的路,就是你的路。”
风大了些,吹得山上的树叶哗哗地响,像在回应什么。
苏兰弯下腰,把通知书收起来,整理好,放回信封。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三杯。
“老头子,你女儿考上复旦了。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她端起一杯,慢慢洒在地上。
“这一杯,敬你。”苏兰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这一杯,敬我自己。这些年,我没有辜负你。”
林小雨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她走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
“走吧,妈。我们回家。”
“走。”苏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明年我还来看你。带着小雨的成绩单来。”
母女俩手挽着手,沿着山坡往下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身后,一束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来,正好落在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苏建国,依然年轻,依然微笑着,目送着她们走远。
回家的路上,林小雨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陆一鸣。
“听说你考了656,数学满分。恭喜。”
“谢谢。你呢?”
“我也考得还行。复旦经济学院。九月见。”
林小雨笑了一下,回了个“九月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挽着苏兰的胳膊,慢慢走。
“妈,等我以后毕业了,赚了钱,你想去哪儿玩?”
“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再去海南看看海。你爸以前说,等老了要带我去海南,在沙滩上晒太阳。”
“好。我带你去。我们住最好的酒店,吃最新鲜的海鲜。”
“别吹牛。先好好读书。”苏兰嘴上这么说着,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林小雨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妈,我爱你。”
苏兰的身子顿了顿。
“我知道。”过了几秒,她用很小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也爱你。”
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鼓掌。
这个夏天,经历了所有的争吵、眼泪、倔强与和解之后,林小雨终于可以安心地说一声:
“爸爸,我没有让你失望。”
“妈妈,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而我,终于真正长大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郑钱说事原创作品,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梦想、亲情与坚守的故事。文中人物皆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希望读到这里的你,无论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低谷与挣扎,都能像故事中的林小雨一样,坚定地走下去。
郑钱说事:你人生的路上,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宁愿把苦咽进肚子里,也要支持你往前走?如果有,记得回头给他们一个拥抱。如果没有,那更要走好自己的路,因为未来的你,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
互动引导:如果你是林小雨,考了618分,你会选择复读还是直接上大学?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看法。觉得故事好看的,点个赞再走吧。分享给身边正在迷茫的朋友,也许这个故事能给他们一点力量。
祝福:愿每一个为梦想拼命的人,都能在终点看见那束属于自己的光。愿你所有的坚持,都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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