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还没有读过荷马原著《奥德赛》,那么祝贺你,走进IMAX电影院观看诺兰的《奥德赛》,你将获得不错的观影体验。

明星们都选得很好,马特·达蒙坚韧谦卑,安妮·海瑟薇优雅成熟,查里兹·塞隆依然性感,赞达亚接过时尚大棒。除此以外,壮阔的海洋和雄伟的木马战船构建了新的文明想象,在鼓点轰鸣、人声鼎沸的音效中我们将度过振奋的三小时——诺兰再一次宣告:他是当今世界最懂娱乐大众的作者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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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的前提是,你从未读过荷马原著。

如果你读过,或者你知道为什么诺兰让影迷们疯狂,那么这次看完《奥德赛》,你可能会一脸问号:就这?

我属于后者。承认《奥德赛》满足了商业电影最重要的娱乐性的同时,也对诺兰的创作感到失望。与荷马原著相比,电影省略了太多复杂而生机勃勃的人性探索;与诺兰过去的作品相比,它情感单薄、叙事单薄。当我看完电影回想它哪里打动了我,似乎只得一个“爽”字,再无可堪回味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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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的《奥德赛》今天被称为“史诗“,吓退了一大部分读者。但如果你真的走进原著,会发现这是一本很好读、也很有趣的书。热闹、幽默、诡计多端,奥德修斯的狡猾或曰“智慧”跃然纸上——他为何能克服重重困难回到家乡?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的描述在书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他想回家,没错;但他凭借“足智多谋”和神的帮助回家,一路上我们跟着他领略了奇幻的风景。

在《奥德赛》电影中,马特·达蒙先入为主定下了苦难的基调。他的回乡之旅像是一次赎罪,我们跟着他痛苦,跟着他忏悔,跟着他经历大自然意想不到的难题,仿佛我们自己在海上苦苦航行。

抛开诺兰最擅长的叙事结构技法,电影做的最适宜当下观众的改编,即把“奥德赛”作为一种奇观公路片。奥德修斯如何用心智、语言挑战旅途中的困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困难”看起来有多惊悚、多诡异。

独目巨人、女巫瑟茜、塞壬的歌声,构成了电影中最重要的篇章。诺兰似乎知道,把那么多希腊的神搬到观众面前并没有什么用,不如省略他们,让观众的脑子简单点:独目巨人很大很恐怖,女巫瑟茜很冷静很恐怖,塞壬的歌声很魅惑很恐怖,但奥德修斯成功越过了阻碍。

因此,原著中的精彩被轻轻带过了。凸显奥德修斯智慧的部分,正是荷马想要呈现的文明的繁荣。平凡的人,当遇到天大的困难时,他知道使用语言、使用计谋、使用复杂的情感得到神的眷顾、陌生人的款待,他才有可能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到达他的彼岸。

而在电影中,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末日情怀。这与荷马致力于呈现的蓬勃景象背道而驰——你也可以当作这就是诺兰最大的叛逆,他就想借一个史诗的壳,继续讲他深信不疑的末日担忧。

当我们回看诺兰的其他影片时,《奥德赛》仿佛一个精简摘要,瞬间提炼了诺兰所有作品的主旨:无论《星际穿越》还是《奥本海默》,无论《蝙蝠侠》三部曲还是《敦刻尔克》,他都致力于讲一个世界即将崩塌的故事,有那么一位超级英雄,可以担负重任,但也背负沉重的道德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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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兰上一部作品《奥本海默》中,他成功刻画了一个复杂的物理学家。“原子弹之父”的巧妙说法,掩盖了奥本海默的“罪行”。诺兰以极为聪明的方式,呈现了这个被智性包裹的邪恶形象——他甚至还很时髦,有很强的魅惑。

运用复杂的多线叙事结构,诺兰转移了人们对奥本海默的道德谴责。基里安·墨菲的脑中不断浮现幻象:雨水、云雾、火焰……直至梦境与现实相连,我们看到了世界改变的那一刻。

如今,对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诺兰使用了如出一辙的创作法。

他有超能力吗?他有。他那么英勇,发明了“木马计”,攻克了特洛伊。

他有罪孽吗?他也有。他带着将士们屠杀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一刻也在屠杀宾客。

但诺兰的“诡计”在于,当我们接受赎罪的预设之后,我们好像就能原谅这些英雄犯下的罪过。奥本海默研发出了能摧毁人类的原子弹,但他忏悔啊!奥德修斯屠杀了特洛伊城,但他忏悔啊!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呢?被原子弹和刀枪剑矛毁灭的人呢?我们总会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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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这更加明显的道德净化,让我对《奥德赛》电影保持更强烈的怀疑态度。我质疑奥德修斯的忏悔,质疑奥德修斯的痛苦,他最终在自家大开杀戒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他真正明白战争是一场罪行。这一路的反思结果,竟反过来证明了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而在荷马原著中,奥德修斯本就不是那么一个高尚的人。神仙都知道他狡猾,他也合理地使用自己的狡猾,让人们接纳他、跟随他、放过他。——荷马并无意去塑造一个“伟大”的人,正如他并无意要写出一部“史诗”,只是后来的文学解读把奥德修斯放在这样的高位上——我们在文学中真正能产生共鸣的,其实是平凡的人、复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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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在《奥本海默》大获成功之后的野心,把《奥德赛》不得不放到了这样的“高位”上。如何在全球范围内让观众对一部文学经典产生共鸣?他各方面取“最大公约数”,文明的公约数,避开所有矛盾和障碍。

在文本上,他选择西方文学的经典母题,《奥德赛》无疑是最基础的故事模型。

在选角上,他选择露皮塔·尼永奥扮演海伦、赞达亚扮演雅典娜——这是一种政治正确,既带着某种新潮的挑战,也扩大了受众基础。

在道德观上,他预先定下反战的基调——这也是一种政治正确,因为当然所有人都反战,难道还有人支持战争吗?

在故事支线上,他把所有让一个“人”复杂的东西都省略了——奥德修斯没有情欲,没有多余的欲望,只有那么一点激怒独目巨人的傲慢。反正不管怎样他都会忏悔。全球观众会谅解一个自省的人吗?当然。

而主线故事,更是主流的价值观。忠贞的妻子、善良的儿子、忠诚的仆人,家是所有文明中最大的公约数。没有人不想回家吧?没有。

由于找不到一点瑕疵,我对《奥德赛》想要达到的“完美”感到不适。它仿佛被精密计算的仪器,每一幕、每一个节点都卡在全球人对文明的共识上,不得偏航、不得有污点。因此,奇观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诺兰必须好好对待,因为连马特·达蒙都很难表现出复杂的品格,推及其他巨星演员——他们几乎都呈现了单调的面孔。

只有一个演员例外。饰演女巫瑟茜的萨曼莎·莫顿,她以一己之力将三小时的宏大之旅聚焦在那么几个动作上:她扭动战士们的头,咔嚓咔嚓把他们变成动物;她异常冷静、和善、保持微笑,而你在这里读取了超常的惊悚。终于有一个让人害怕的人,把《奥德赛》的纯洁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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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的华彩之章,仍在“人”的表演上。当然,诺兰付出了巨大努力,用精湛的IMAX技术让我们宛如被卷入海洋的漩涡。当你在巨幕电影院中观看这些奇观时,会产生一种美妙的体验——我们仿佛在见证什么、感受什么伟大的事物。“大”和“响”,最终通向最基本的宗教仪式。电影院,如今成了顶礼膜拜的场所。人们只有一起感受日常不能感受的盛大体验,电影才有意义。

因此,反过来想,诺兰也许做了一件好事。让那么多不爱阅读、也不爱看电影的人们,有一个理由走进电影院,为千年以前的文明震颤。甭管荷马原来怎么写的,奥德修斯是怎样的一个人,诺兰现在把他们都扭动了脖子,像一个机械女巫,他找到合适的螺丝钉和漂亮包装,把咱们都放进去。

有关诺兰的传记《诺兰变奏曲》一书中,有一段非常有趣:关于《敦刻尔克》,艾玛(诺兰的制片人妻子)一直和他争论不休。艾玛认为这是一部伪装成主流电影的艺术片,诺兰则认为是一部伪装成艺术片的主流电影。

那么到了《奥德赛》我们都知道了,诺兰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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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刻尔克》剧照

作者丨李婧

排版 | 佐爷灵魂贩卖馆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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