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冬，长安宫西边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两口大酒瓮泡着两个女人。手脚砍了，血水混着酒。
武则天丢下四个字：让她们骨醉。
三年前，把武则天从感业寺接进宫的，正是躺在瓮里的王皇后本人。
你说她无辜，史书大概不同意。
李治新登基没多久，后宫已经乱成一锅粥。
王皇后端坐中宫，可日子过得不如萧淑妃舒坦。萧氏出身兰陵萧氏，南朝萧梁的皇族后代，家世不比王家差。人家又生了一儿两女，李素节还是个聪明孩子。李治白天上朝，晚上住哪儿？不用问，萧淑妃那边灯是亮的。
王皇后这边偏偏一个孩子都没有。
古代皇后没儿子，是个大问题。她坐得再稳，前面永远悬着一根刺。萧淑妃可不装，见了皇后表面客气，背地里恨不得取而代之。宫里传开一句话：萧妃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
王皇后急了。
急了就想找个帮手。这个帮手，她挑中了一个不该碰的人。
说起来李治当太子那会儿，去太宗李世民寝殿伺候，就见过一个才人叫武媚娘。这个女人比李治大四岁，眼神里带东西。太宗一死，武氏按规矩去了感业寺剃了头。本来这辈子就到头了。可李治没忘她。忌日到寺里烧香，两人一见面就哭了。这事被王皇后听说了。
她一想：这是好事啊。
把武媚娘接回宫，让她跟萧淑妃斗。狗咬狗，皇后坐山观虎。
《资治通鉴》里说得清楚，是王皇后"阴令武氏长发，劝上内之后宫，欲以间淑妃之宠"。翻译过来就是——皇后暗地里让武氏留头发，怂恿皇帝把她接回宫，目的就是分萧淑妃的宠。
这话不是武则天自己说的，是史官记下来的。
王皇后当时可能觉得自己聪明。武氏是先帝的女人，出身寒微，还削过发，能翻起多大浪？请回来就是一颗棋子，用完就丢。
她低估了这颗棋子。也低估了自己那位丈夫的心。
棋子进了宫，接下来的事，就不由棋手做主了。
武则天回宫，一开始很老实。
见了王皇后规规矩矩磕头，说话轻声细语，赏她的东西全都收着不摆架子。王皇后看着满意——这女人识相。
问题在李治身上。
李治不是别人，是真喜欢武媚娘。当年在太宗身边的旧情，压了几年，一见面全冒出来了。武则天一入宫，皇帝的心思就没在旁人身上转过。
萧淑妃先感觉到冷。
往日灯火通明的宫殿，一夜比一夜黑得早。萧氏是烈性子，急了就吵，吵完就哭，越闹李治越烦。没几个月，萧淑妃就彻底出局了。
王皇后本来要笑。
可她笑不出来。因为李治不但没往皇后寝宫去，反而天天扎在武昭仪那儿。武氏很快封了昭仪——这是九嫔里最高的一级，离皇后只差一步。
王皇后这才反应过来：她请回来的不是猫，是老虎。
接下来，武则天开始在皇帝面前给王皇后上眼药。
两个人从前一起排挤过萧淑妃，现在轮到皇后自己了。武氏在皇帝面前一句话，胜过王皇后写十封信。宫里的宫女太监也精，看谁得宠就往谁那儿倒。皇后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旧唐书》里就一句话：武氏"渐承恩宠，遂与后及良娣萧氏递相谮毁"。
翻译过来——大家开始互相告黑状。
这时候王皇后干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她跑去找萧淑妃。
从前的死对头，现在成了盟友。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对付一个共同的敌人。这种转变，在后宫不新鲜，可通常都晚了。
李治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你们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现在联手，图什么？不就是你们都得不到我了吗。
皇帝的心，一旦冷下去，是回不来的。
王皇后不甘心。她想起了一个老办法——巫术。
这一招，比请武则天回宫还要昏。
《旧唐书》记载得清清楚楚：王皇后"密与母柳氏求巫祝厌胜"。
厌胜是什么？简单说，就是找巫师做法，扎小人，画符咒，诅咒对方倒霉甚至死掉。这一套东西在唐朝宫廷是重罪，是要掉脑袋的。
汉武帝当年因为"巫蛊之祸"，杀了自己的太子、皇后、外加几万人陪葬。前车之鉴摆在那里。
王皇后偏偏就这么干了。
她还把亲妈柳氏也拉了进来。柳氏可不是普通女人，她是魏国夫人，能自由出入宫廷。母女俩关起门来商量，请了外面的巫师，对着武则天的名字下咒。
唐朝的宫廷不是密不透风。事发了。
史书没写是谁告的密，但传到了李治耳朵里。
李治大怒。
这个"怒"字用得重。他不是气皇后跟武氏争风吃醋——那是家事。他气的是皇后拿巫蛊对付宫里的女人，这是往皇家规矩上抹黑。
处置来得快。
柳氏当场被剥夺入宫资格。皇后娘家再想跟宫里通气，门都摸不着了。
王皇后的亲舅舅柳奭，是宰相级别的中书令，一把撸到底，罢知政事。柳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等于被砍了一大截。
李治当时就动了废后的念头。
但没成。
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些老臣站出来死顶。他们是李世民留下的顾命大臣，说话有分量。皇后是从太子妃一路陪过来的，没有大过错，说废就废，天下人怎么想？
李治只能忍。
可这口气忍下了，废后的种子已经种下。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王皇后自己不知道这一步棋走错到什么地步。她只知道武则天还在。她越怕，越想再试别的办法。史书还留了一笔，说她后来又跟萧淑妃"谋行鸩毒"——就是下毒。
不管这事真假，一件事是明的：从巫蛊那天起，王皇后就不再是那个门第显赫的太原王氏嫡女，她成了后宫里最危险的一个女人——不是危险到别人，是危险到自己。
永徽六年秋天，武则天这边有人献上一策。
李治点了头。
诏书下来那天，王皇后大概还以为，被废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永徽六年十月，废后诏书发出。
王皇后、萧淑妃，一起被废为庶人，关进宫里一间偏院。娘家人全流放到岭南——那时候的岭南就是烟瘴之地，去了很难活着回来。她哥哥王全信、舅舅柳奭家眷、萧氏兄弟，全部南下。
偏院是什么地方？门窗封死，只在墙上开一个小洞送饭。
王皇后从中宫直接跌进这里。
她这年不过三十岁上下。
这里本来可以是结局。可几个月后，出了一件事。
《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记了这一段。
有一天李治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起两个人。悄悄走到那个偏院外面，看见门锁得那么死，只有一个小口子。他心里一动，隔着门喊了一声：皇后、淑妃安在？
里面的人听到皇帝的声音，先是愣了，然后哭了。
王皇后回话——妾等已经是罪人被废为宫婢了，怎么还敢用皇后淑妃这样的称呼。
接着又说了一句：陛下如果念旧情，能让我们再见天日，就把这个院子改名"回心院"吧。
"回心"两个字，说得很软。
李治当场答：朕自有处置。
就这一句。
消息传到武则天耳朵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史书写得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武后派人到偏院。给王皇后、萧淑妃各杖一百。杖完，砍去手足。砍完，扔进两口大酒瓮。
武则天说了四个字：令此二妪骨醉。
让这两个老太婆骨头都醉进酒里。
两个女人在瓮里挣扎了几天才咽气。
王皇后临死前还说了一句：陛下万年！武昭仪承恩，妾必死无疑。这话很清醒。她知道走到这一步，是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萧淑妃就烈得多。她大骂：武氏狐媚，害我至此！愿我来世作猫，武氏作鼠，生生扼其喉！
这句话后来在史书里留下一段传说——武则天从此不许宫中养猫。
故事到这里，你说王皇后无辜吗？
她是被砍手足投进瓮里的受害者。可她也是那个把武则天从佛门请回宫、跟母亲搞巫蛊、跟旧敌合谋下毒的人。
偏院外面那几个月的等待里，她有没有后悔请回武则天那一天？
史书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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