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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妇秀娥进山那天是七月初三。

她说要到后山上采摘一些菌子,并且给她的母亲捎上一斤红糖。我想和她一起去,但是她摆了下手说路很熟,中午就会回来。

结果她九天后才回来。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砍柴的时候听到篱笆门吱呀响了一声,抬头一望见秀娥站在门槛外面,脸苍白得如同泡在水里的宣纸一样,头发凌乱不堪,裤脚都是泥土,鞋子只剩下了一只。

我把斧头扔开后就朝前跑了起来,话还没出口她就开口了:“不要碰我。”

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也就傻了。穿过我身边进了厨房。进去之后看到她揭开锅盖,盛了一碗冷饭、昨天剩下的腌萝卜一起吃上了。

"秀娥,你——"

"我累了,别问我。"

那一晚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睡在炕上最里面的地方,背对着我,在我的手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她全身都是一阵颤抖,好像被火钳烫了一下一样。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见她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凉饭。要不要吃点热的东西呢她不点头,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好像灵魂被遗落在山间一样没有取回来。

最奇怪的就是我家里的一头老黄牛。

牛跟着我八年了,温顺得如同一头驴一样。以前每次秀娥进到厨房的时候,她都会飞奔过来,在篱笆外面伸长脖子去蹭一蹭。

但是那天早晨,当秀娥拿着凉饭碗经过牛棚边上的时候,老黄牛突然“嗷”的一声叫起来之后就四脚打滑、膝盖快要碰到地面了,并且尽量往棚子的一角缩着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子里面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好像遇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以前我给它脖子的时候,它的身体都会抖得像筛子一样。

你是干什么的?秀娥

牛不认得她了。

第三天我就忍不住了,去找了村头的陈瞎子。陈瞎子年轻的时候在终南山做道士,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眼疾而回到村里来给人看病、占卜等。

我一说出来,陈瞎子就半天不作声了,手指在膝盖上面点了一下。

她进山走的是哪一条道路呢?

后山的老猎人走的小路,越过鹰嘴崖的小路。

陈瞎子一跃而起,瞎眼直视着我,仿佛是两个干涸的井。

那条路已经荒废了。翻过鹰嘴崖再向内走了三里的地方,有一处叫作黑水潭的地方,在它的旁边有一座倒塌了一大半的石头庙子——你去过吗?

我心里一跳。秀娥小的时候跟她的父亲上过山,她说起过那里有一个供奉山神的寺庙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修复过了,也没有人再去祭祀了。

你是不是说她去的那个寺庙

陈瞎子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地说:以前这座庙里供奉的是普通的山神。是“守山人”来给山神看管进出的人的灵魂。很久以前在山上死去的人很多,横死的、有怨气的被山神收走了,但是又担心他们会跑掉,所以设立了守山人这个职位。

你是说……秀娥被什么所吸引

我没有说她是被附身了陈瞎子打断我说,“我问你——她回来之后除了吃冷饭之外,还有其他异常吗?”

我一想:“她不让别人靠近它。牛很怕她。”并且……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比如雨后的烂叶下翻出的泥土气息、井水中的味道等等。没有臭味,但是闻到之后会觉得背部发冷。

陈瞎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之后就仰头向后靠去。

没有被人附体。她是被选中的人。

"什么?"

“守山人老了要更换。”在山上有一条规定:挑选一个人进到庙里住上九个夜晚,吃的是冷饭、不点灯烛也不和别人说话,在这里待满九天之后,就会有灵魂留在这座山上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从那以后,她的身体里就会有一种山上特有的味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来吸引动物们过来。

那么她还是我的老婆吗?

陈瞎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她这几天有没有在夜里起来?”

我想起了一件事——有。夜里我睡到一半的时候就醒了,看见炕上没有了人。我去寻找,在院子里见到她正面对着后山方向站着不动的样子被月光照耀下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犹如一根钉子一样固定在那里。

"有。"

那么她在天亮之前回来了没有呢?

"回了。"

陈瞎子点头,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她的肉体已经回来了,但是灵魂还没有完全回来。”一部分留在了山上守护着它,另一部分则在家里守护着你的身边。这就叫做“分魂守山”。为山上的亡灵看护好它们以免让它们出来作祟,在这里保证一年四季都平安无事、五谷丰登。你们村子里这几年都没有发生过山魈狐仙的事情,难道是因为你有福气吗?

我站到陈瞎子家门前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那……能解吗?"

陈瞎子摆手说:如果她想要回来,在九天之内就会自己跑掉。没有逃跑的话,那就说明她是认可了这件事。山里的这些东西总是要有个人去照料一下的。不派人看管,迟早会出问题、危害到人的生命安全。她是善良的心地,明白这一点。

回家之后,发现秀娥又在吃凉菜了。

走到她的身边,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以前的样子,但是里面好像多了些东西一样,好像有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藏着似的,在下面静静地不动了。

秀娥我小声对她说。

她把碗放下之后看了一下我,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些,好像是要笑了,但是又没有笑出来。

"你都知道了?"

"嗯。"

她低下了头,手指插在碗边上。

那天我来到黑水潭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看到里面亮着灯,我就走了进去……里面没有一个人,但是供桌上面有一碗凉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就坐下吃了起来。吃饱之后就犯困,在那里一觉就到了第二天早晨。每天都有一个装满冷饭的碗放在供桌上。等到第九天的时候,人就已经在门口了。

稍作停顿之后,声音就变得很小了。

我并不是不想回来。就是……不能回来了。有一半是回不来的。

我把手伸出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好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一块石头。

老黄牛在棚子里再喷了一次鼻息之后就没有躲避了,而是把头转开了,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之后秀娥仍然吃冷饭,但是只在第一顿的时候。其他时间她照常为我做饭、缝衣服和喂鸡。村里人没有人知道她进山九天发生了什么事,都认为她是走失了、受惊了。

只有我和老黄牛知道。

每年七月初三的时候,她就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出现。我到后面去找过一次,在黑水潭边上的石庙前看见一碗冷饭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供桌上面,旁边还有一斤红糖——也就是她的妈妈最喜欢吃的那种。

她回来的时候,裤子上的泥土还没有干呢。

我什么也没问。

她什么也没说。

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山还是原来的那座山,风也依旧是以前的样子。村子里依然很安宁,猎人进山从来没有丢失过一个人,就连狼也不会到这里来。

我想,这就够了。

老黄牛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死前非常安静,双眼微张,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然后就安详地合上眼皮了。

我没再买牛。

秀娥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