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机场到达,第一句嘲讽
“杰森,你确定导航没错?”
说话的是个穿深绿色工装短裤的男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都没摘。他叫马克,是这六个人里最年长的一个,在俄亥俄州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这是他第一次出国。他站在机场到达厅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头顶灰白色的天空,然后低头看手机上的温度显示——三十六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
“我的天,比休斯顿还闷。”马克把手机塞回裤兜,抬手擦了一下额头。
杰森推着行李车从后面跟上来。他三十出头,身材精瘦,戴一副飞行员墨镜,穿着一件印着“NYC”的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细链子。他是这群人里的组织者,做旅游自媒体,这次来中国是拍一期“真实中国”的系列视频,出发前他在自己的频道上发了一条预告片,标题是“美国人眼中的中国:真相还是滤镜?”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三天内破了五十万。
“别急,”杰森用下巴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车已经安排好了,先去酒店放行李,下午正式开始。”
“正式开始什么?”跟在后面的一个金发女人走上来,她叫艾米丽,是个高中老师,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微笑着的审视感,像是在给每个场景打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吗?”
“旅游是顺便,”杰森推着行李车往前走,“主要是拍视频。观众想看到真实的中国,不是那些宣传片里放出来的东西。”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声音被机场外喧嚣的人声盖住了大半。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司机是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英语打招呼:“欢迎,欢迎,我是小王,你们的司机。先送你们去酒店。”
马克第一个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对面的建筑——一栋灰白色的楼,顶上立着一块巨大的红色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着当天的高温和一首歌名。屏幕上的字他不认识,但他注意到屏幕上有一个倒计时的数字,从十开始往下跳,到一的时候屏幕切换成了一幅城市的航拍画面。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玩意儿还挺高级。”
“那是个欢迎屏,”杰森坐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每到一个整点切换画面。我这几天研究了一下,这个城市比我想象的大。”
“比你想的大不代表比你想象的好。”马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上拉链,“待几天就知道了。”
第二章:酒店大堂,第二句嘲讽
酒店大堂的挑高很高,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是大理石的,反射着灯光的碎影。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两米多宽,画的是连绵的山脉和一条蜿蜒的河流,远山叠嶂,云雾缭绕。
杰森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嘴里嘀咕了一句:“还挺会装点的。”
“美国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旁边走过来,约莫五十岁,戴金边眼镜,说话很客气,“欢迎你们来到我们城市。我是旅行社的负责人,姓赵。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六楼,都是朝南的房,能看见河景。”
“河?”马克正在办入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河?”
“长江的一条支流,从城东穿过。傍晚的时候风景不错。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过去散散步。”
马克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卡套上的酒店名字——中文和英文并排印着,字体端正。他把卡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评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六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壁面上贴着一张推广海报,印着本地风景旅游的照片。艾米丽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这是那个喀斯特地貌吗?我看过纪录片。”
“别太激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电梯角落传出来——说话的是六人中最沉默的一个,叫丹尼尔,四十岁出头,做建筑设计的,剃着光头,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他手里一直拿着一本速写本,从机场到现在没打开过。“纪录片拍的跟你亲眼看到的不一定一样。”
“什么意思?”艾米丽问。
“意思是,很多地方只让你看到他们想让你看的那一面。”丹尼尔推了一下眼镜,“待几天就知道了。”
第三章:市中心的第一次散步,第三句嘲讽
下午三点,他们出了酒店沿街散步。杰森举着手机边走边拍,镜头从街边的奶茶店扫过一家卖手机配件的铺子,掠过一棵很大的榕树,然后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停放区。那些单车排得很整齐,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车头统一朝外。杰森把镜头推近,拍了一辆单车的二维码锁,然后转身对着镜头说:“你们看,到处都是共享单车,比纽约还密。但问题是——路上全是电动车,到处乱窜。这个城市的设计好像没人管交通秩序。”
马克走在前面,正在街角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穿旧棉衣的老太太,看见他停下来,用竹夹子夹起一只红薯递过来。马克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过去。老太太接过钱低头翻找了一会儿零钱,递回几个硬币,她的手指粗短而布满龟裂的沟壑,指甲缝里嵌着炭灰和红薯汁水混合形成的深色纹路。他接过红薯,掰开一块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
“怎么样?”艾米丽走过来问。
“还行。”马克嚼着红薯,含糊地说了一句,“比我们那边的甜。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红薯就是红薯,中国红薯跟美国红薯没什么本质区别。”
杰森把镜头转过来拍了他一下:“马克,你对镜头说一句——‘中国让我失望了吗?’”
马克咽下嘴里的红薯,站直了。“我才来几个小时,能看出什么?我现在只看到车多、人多、热。但人多的城市我也去过,东京人也多。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觉得这里比得上纽约吗?”杰森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差远了。”马克把红薯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差太远了。”
第四章:晚餐,第四句嘲讽
晚餐安排在本地一家中餐厅,圆桌,转盘,桌面上摆着八道菜——水煮鱼、宫保鸡丁、炒时蔬、炖牛腩。赵总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他的翻译小林,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英语很流利。
第一道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杰森用筷子夹起一片鱼,吹了两下放进嘴里,然后表情快速地变了一下——嘴唇张开了一丝缝隙,鼻尖两侧的皮肤微微收紧,他用手扇了一下嘴巴。等那股辣意过去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辣度,”他放下杯子,“你们平时都这么吃?”
“这是我们当地的口味,喜欢用辣椒和花椒。”小林笑着解释,“不过也有不辣的菜,后面那盘是清炒菜心。”
艾米丽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其实我觉得还行,比我在芝加哥吃过的中餐地道多了。芝加哥那家店的左宗棠鸡甜得跟糖果一样。”
“那是因为左宗棠鸡本来就是给美国人吃的,”丹尼尔埋头吃菜,声音不大,“我在波士顿的时候认识一个中国留学生,他说他在中国从来没吃过左宗棠鸡。”
“真的假的?”艾米丽放下酒杯。
“真的。就像你在意大利不会吃到意大利面配肉丸一样。”丹尼尔舀了一勺蛋花汤,“但你会发现,这些菜其实做得很好。看着粗糙,但味道很细。”
马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行,菜不错。我承认。但菜不错不代表什么。我去过的每个国家都有好吃的。好吃的不能掩盖问题。”
赵总一直坐在旁边微笑,听到这里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马克先生,你说的问题,具体指什么?”
马克顿了一下。“基础设施。卫生。城市规划。我今天下午在路上看到有个人在路边洗菜,那个水是直接排到路面的,流了一地。这在任何现代城市都是不应该出现的。”
赵总听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确实存在问题。但那个地方是旧城区,我们正在改造。旁边新区的管网系统是雨污分流的。你刚才路过的那条街后面,新区的下水道系统是全部新铺的,我们用了五年时间把老城区和新城区连接起来。”
马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第五章:第二天,去乡下的路上
第二天一早,面包车沿着一条柏油路向城外开。路两旁的楼房逐渐变矮,从七八层降到三四层,再降到一两层。田野从车窗两侧铺开,种着水稻和玉米,青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翻动着细密的波浪,边缘处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灰色闪光,像被水浸过的绸缎在风中缓缓展开又合拢。
“今天我们去看什么?”艾米丽靠在车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一个乡小学,”杰森在前面用手机看着行程表,“挺偏的,离县城大概四十分钟。”
“看小学干什么?”马克在后排皱了一下眉,“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做慈善评估的。”
“拍点真实的东西,”杰森说,“观众想看到中国乡村的样子。你以为他们想看什么?迪士尼城堡?”
马克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路逐渐变窄,从两车道变成一车道,然后变成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路面有几处裂缝,但整体平整,边缘用碎石子填补过。车经过一处急转弯时,他看见路边竖着一块蓝色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新桥小学——前方300米”。
“新桥,”杰森念了出来,“为什么叫新桥?”
司机小王在前面接话:“因为以前那附近没有桥。孩子们要过河上学,得绕很远的路。前几年政府修了一座桥,把河两岸连起来了。学校也翻新了,所以叫新桥小学。”
“没桥的时候,孩子们怎么上学?”艾米丽问。
小王沉默了一下。“有些孩子早上四点钟就出门了,绕山路走两个多小时,有的用小船摆渡,有的碰到雨季就过不来,一个学期缺很多课。”
车上沉默了几秒钟。丹尼尔放下手里的速写本,抬起头来看着前方路面的延伸方向。
第六章:新桥小学的门口
面包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看见车停下来,大步走过来,用不怎么流利的英语说了句“Welcome, welcome”,然后伸出手跟杰森握了握。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像常年握着工具的人。
“这是钱校长,”小王在一边翻译,“他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杰森拍了一下校长的肩膀,“那你几乎等于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钱校长听懂了一点,笑了一下,用中文说了一句什么。小王翻译:“他说,这所学校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们被带进学校,校园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虽然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操场是水泥地的,划了跑道和篮球场的线,边角处种了两排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操场中间立着一根旗杆,顶上飘着一面国旗。
马克站在操场中央,环视了一圈。“这比我小时候上学的学校差不了多少。我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你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丹尼尔问他。
“公立。我们家那会儿也穷。”
“所以你承认了,”丹尼尔说,“你小时候的学校,也差不多是这样。”
马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地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缝,已经被水泥修补过,边缘磨平了,像一道愈合的旧伤口。
第七章:教室里的对话
钱校长带他们走上三楼,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里面大约有三十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短裤或裙子,胸口印着学校的名字。他们正坐在课桌前,齐声朗读一篇课文。声音不大,但整齐,像一排被风同时拨动的琴弦。
杰森站在门口拍了一会儿视频,然后走进去,弯下腰跟第一排的一个男孩说话。那男孩大概八九岁,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棕色,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很长。
“你叫什么名字?”杰森用英语问,然后让小王朝他翻译。
男孩说了一句中文,小王翻译:“他叫陈浩。”
“陈浩,你每天怎么来学校?”
男孩听完了翻译,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走路。”
“走多久?”
“二十分钟。”
杰森直起腰,转头看了一眼钱校长,目光里带着一丝疑问。钱校长明白他的意思,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慢慢地说:“以前没有桥的时候,陈浩他们村的孩子们要走一个多小时。桥修好之后,从他们家到学校只要二十分钟了。”
杰森又蹲下来:“那座桥是什么时候修的?”
陈浩想了想。“我上一年级之前修的。妈妈说修桥的时候她每天去看,看桥一点点变长,从河的这边慢慢伸到那边,一直伸到对岸的岩石上停住。”
马克站在后门附近,听到这里用手搓了一下下巴。他的目光落在陈浩课桌上一本摊开的课本上——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孩子站在一座桥上的简笔画,桥的对面画着一排矮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像在等什么人走过去。书页边角被翻卷了,露出纸质内页里被反复抚摸的纹路,像一圈圈被时间磨细的旧木纹。
第八章:操场上的提问
下了课,孩子们涌出教室到操场上玩。有的在跳皮筋,有的在拍篮球。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小女孩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马克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写的字——几个中文字,他不认识,但笔画的排列整齐,边角处略带弯曲,还留着一小块被手指擦花的痕迹。
“你在写什么?”马克问她。
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中文说了一句。小林走过来翻译:“她说她在写她爸爸的名字。”
马克愣了一下。“你爸爸呢?”
“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小女孩低头继续写,“他说等我学会了写字,就给我写信。”
马克蹲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笔画上,像在数它们的数量。他伸手指了指小女孩画在地上的一个长方形:“这是什么?”
小女孩用树枝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里面画了两排横线。“这是教室。老师说我们以后会有新教室,比这个更大,是两层的。”
“谁给你们盖?”
“政府。”她歪着头想了一下,“老师说是政府。”
马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向杰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杰森,你听到了吗?她刚才说——‘政府’。”
杰森正蹲在操场另一边拍孩子们跳皮筋,他抬头看了马克一眼。“听到了。政府给建学校,给修桥。不意外,很多国家都有。”
“那你知道在我的州,有些孩子每天上学要坐一个小时的校车,有些家庭付不起午餐费要申请补助吗?你拍这个给美国观众看,他们看了会说什么?”
“这正是我想拍的东西,”杰森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让他们看差异。”
“不是差异。”马克说,“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角落。我们那边的小孩坐校车的时候,他们坐的不是自己的腿。他们那边的小孩走二十分钟过桥去读书的时候,那座桥是新修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走两个小时。”
杰森看着马克,没有说话。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点亮它。
第九章:图书角的书和一句英文
艾米丽走进教学楼一楼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几个木制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些课外读物,有些书的封面被翻阅得起了毛,像被无数只手反复摩挲过。她抽出一本《昆虫记》的插图版,翻开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中文和一行英文。中文她看不懂,但英文她看懂了。
“Thank you for giving us books. We will read them carefully.——The children of Xin Qiao Primary School.”
她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面,把那一行英文看了两遍。指尖在“carefully”这个词下面蹭了一下,纸张表面的纹理在指腹上留下细微的触感,像正在被阅读的痕迹本身。
“他们在致谢,”她把书翻过来给走进来的丹尼尔看,“这本书可能是捐赠的。”
“这里书的数量不多,”丹尼尔环视了一圈书架,“但整理得很整齐。你看这个分类标签——文学、科学、历史,是手写的。封面上印着出版日期,是两年前的。他们获得新书的频率不算高,但他们会读完,一次、两次、无数次。”
“你注意到没有,”艾米丽把书插回原处,“这个书架角落贴了一张纸,上面列着借阅记录:一排排日期和姓名缩写,间隔很短——最旧的那一行是两年前的,最新的那行是三天前。”
“三年,不间断,每周都有记录。”艾米丽站在书架前面,那排用圆珠笔工整写下的日期和姓名缩写排列成行,像某种可见的、持续生长的标记。她没有再说话。
第十章:中午的饭,辣椒和鸡蛋
中午,钱校长留他们在学校食堂吃午饭。食堂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条长凳,摆在一个有顶棚的开放空间里,墙角放着几把扫帚和拖把。午饭是免费的——炖豆角、炒鸡蛋、米饭,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艾米丽端着一碗米饭坐在长桌一端,拿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这炒蛋好吃。没有味精的那种甜。”
“在中国,乡村学校的孩子午餐是免费的,政府补贴。”小林在旁边解释,“全国大部分农村地区都这样。学生不需要交午餐费。”
马克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去夹豆角。“免费午餐?”
“是的,免费。从几年前就开始推行了,不同地区的标准有差别,但基本营养都有保障。”
马克嚼了一口米饭,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在我们那边,午餐免费只适用于低收入家庭,符合条件要填表、审核、排队。有些孩子填了表但因为收入超了一点点,就会被拒绝。”
“你们那边不是有补贴吗?”丹尼尔问。
“有,但不覆盖所有人。这里覆盖所有人。”
杰森从对面抬起头来:“马克,你现在还在想昨天那句话——‘差远了’吗?你指的是什么差远了?”
马克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见底的米饭,然后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筷子的末端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了一声极短极轻的瓷器声响,像某种信号或确认。
第十一章:走廊上的奖状墙
午饭后,钱校长带他们看了一面墙。墙在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贴满了奖状和证书。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从“优秀少先队员”到“进步之星”到“作文比赛一等奖”。这些奖状的颁发日期从五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间隔均匀,几乎没有空档。
马克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一行行地往下看,像在寻找一个他还没找到的名字。
“你能把这些奖状翻译给我听听吗?”他问小林。
小林从第一张开始念:“‘三好学生’——就是学习好、品德好、身体好。这张是‘校级运动会跳远第三名’。这张是‘进步最快奖’——表彰一个学生在一年里成绩进步了四十多名。”
“四十多名?”马克转过来,“一个班多少人?”
“大约四十人。”
马克又转回去继续看那些奖状。“我是说,一个孩子可以进步四十名。那说明他前面有四十个人。”
“有的孩子从倒数第三到正数第六,”小林指着一张边缘有些卷角的证书,“用了三年。”
丹尼尔站在马克旁边,低声说:“如果教育资源不够,孩子能进步四十名吗?如果教育是免费的,孩子不用考虑学费,不用考虑午餐,他们才有时间去追赶。”
“那你觉得这是什么?”马克问他。
“我觉得这是系统在支持他们站起来。”
第十二章:钱校长的办公室
钱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面积不大,约莫十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作业本和一沓报纸。桌上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色钢笔,笔帽有些松动。墙上挂着一张教学计划表,日期和科目被黑色马克笔圈出来了,已经更新到本学期最后一个月。
钱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递给杰森。照片上是一群站在新桥上的孩子,背对着镜头,面朝着河对岸,桥面是新的混凝土颜色,发白,还带着模板拆卸后的纹路。一个孩子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校服内侧的白色棉布里衬。
“这是桥修好那天拍的,”钱校长用中文说,“小林翻译,”钱校长说,“孩子们那天上学走了新桥,很多人哭了。我说,‘以后就不用怕下雨了。’”
杰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中文和一行英文——字迹是孩子的,稚嫩但工整:“Thank you for the bridge.”铅笔线条的轻重有轻微的起伏,在纸张表面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压痕。
“孩子们写的?”
“六年级学生写的。他们说是给修桥的人看的。”
杰森把相框放回桌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后来去哪里了?”
“有的去了县城中学,”钱校长说,“有的考上了省重点。有一个去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
“说什么?”
“说他想回来当老师。”
第十三章:离开时的沉默
面包车开离学校时,学生们正在操场上列队做操。广播里传出一段音乐,节奏简单明快,孩子们的动作不太整齐,有的手臂抬高了,有的慢了半拍,但没有人停下来。整个操场上的人影在同一段音乐里摆动,形成一个不断变化又始终完整的形状。
马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操场的轮廓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然后被路边的树丛遮挡,然后在弯道后消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手机,没有拍照。
杰森坐在前排,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昨天拍的素材。他翻到一段自己对着镜头说“差远了”的视频片段,看了两秒,划过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直到艾米丽开口:“那座桥,我现在想知道它叫‘新桥’,是因为它真的是新的,还是因为是‘改变’的意思。”
“是‘改变’的意思。”丹尼尔看着窗外,语气平稳,“那座桥之前没有名字,之后有了。它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写在纸上的。”
杰森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这座桥,”他说,“如果我们早一个月来,也许我们还能赶上它被命名的日子。”
“我们下次可以补上。”赵总说。
杰森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第十四章:杰森的电脑,一个写了一半的标题
回到酒店,杰森坐在床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编辑窗口,标题栏上停着一行字——“美国人眼中的中国偏远城市:真实还是反差?”光标在“反差”两个字后面闪烁,像一个在等待答案的人。
他在那行字下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下了一行新字:“一个建桥的国家,不会让孩子迟到。”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光标移到“迟到”后面,加了一个词——“落后”。然后他把光标移到“落后”前面,加了一个“真的”。他又把“真的落后”删掉了,换成了“没有什么落后”。他又删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光标继续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克发的消息:“杰森,明天那个视频,你要剪,随你。但别把学校那段剪掉了。那些孩子需要那个视频。”
杰森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屏幕。光标还在闪,那行字还在。窗外,河对岸的灯火已经亮成一片,成排的窗口在夜色中排列着,每一个窗口里都有光。
他打了一行新字:“从一座桥开始,我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屏幕暗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在镜头另一端的人,第一次被自己拍摄的东西改变了方向。
第十五章: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早晨
最后一天的早晨,六个人坐在酒店餐厅吃早餐。自助餐台上摆着粥、油条、小笼包和咸菜。丹尼尔端着一碗粥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勺子搅动着粥面,看着碗里白粥表面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开。
“我昨晚翻了我拍的素材,”他放下勺子,“有一帧画面,是那个小女孩在墙根写字。当时我没在意,回来放大了看,我发现她写的不是她爸爸的名字——她写的是‘桥’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字是‘桥’。”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艾米丽放下筷子。“我记得那个小女孩,穿红裙子的。她说她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工。她写了一整个下午,写完了就用脚蹭掉,再写,再蹭掉。”
马克正在剥一只煮鸡蛋,他把鸡蛋壳一片片地剥下来放在碟子边沿。“昨天那个校长说,那个考到北京的男孩,他想回来当老师。一个走出大山的孩子,在大城市读完四年大学,然后选择回到这里,回到那座新桥的对面。”
“你觉得他傻吗?”杰森问他。
马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我小时候,我邻居的哥哥去了纽约读书,毕业之后回俄亥俄开了家杂货铺。当时所有人都说他傻,但现在那家杂货铺开了四十年了,他认识整条街上每一个人。傻不傻,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十六章:机场,最后一次回头
到达机场时,六个人下了车,推着各自的行李走向出发大厅。赵总和小王来送行,赵总递给杰森一个纸袋:“一点本地特产,茶叶和点心。你们带回去尝尝。”
杰森接过去道了谢,然后把纸袋放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在安检口前,马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总,然后他伸出手。“赵先生,谢谢你安排的行程。尤其是那座小学,那是我这一趟最重要的部分。”
赵总握着他的手:“欢迎你们下次再来,看看另一座桥。”
“下次我可能会带我的孩子一起来。”马克说完,松开手,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在安检口里面,杰森回头看了一眼。赵总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朝他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杰森没有挥手,但他停了一拍,然后走进了通道深处。
登机口前,六个人坐在候机区,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
“你们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们中国怎么样,你们会怎么说?”艾米丽开口。
“我会说,”丹尼尔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那里的孩子不用交学费,中午有免费午餐,走过一座新修的桥去上学。我会说,那座桥是我见过的最普通的东西——但也是最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
马克坐直了身子:“我会告诉他们——中国的贫困地区,政府在建学校和桥,用铜线拉网、运桌椅、铺操场、装黑板,把镇上变回可以住人的地方。他们用的是可以看见的、持续的东西。我在我自己的国家,现在有时候反而要在新闻里确认那些东西还在。”
艾米丽伸手擦了擦眼睛,不重,只是让干燥的眼眶表层润了一下。“那我去跟他们说,那里的小孩跟我说他们的梦想——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当老师,有一个说想修桥。他说他修桥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绕路。”
登机广播响了。六个人站起来,拿起各自的随身行李,排进队伍里。杰森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登机牌,在走进廊桥之前,他转身朝候机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座椅、落地窗外远处停机坪上正在装卸行李的地勤车,在午后的阳光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持续地、均匀地、不被打断地运转着。
他转回去,走进了廊桥的深处,脚步声在金属舱体中被放大了,又渐次归于平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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