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台共"工委书记蔡孝乾叛变始末》(何立波)、《中共台湾地区最高领导人蔡孝乾叛变,导致台湾党组织全军覆没》、《沉默之光:再谈"吴石案"》、《红色女特工朱枫传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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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0日下午4时30分,台北城郊马场町刑场。

这片荒僻的坡地,日据时代就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当天,宪兵押着四个人走向刑场: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吴石,中共华东局特派员朱枫,联勤总部第四兵站总监、中将陈宝仓,上校副官聂曦。

吴石走得很稳。

临刑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首诗,其中最后两句是:"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墨迹未干,就被宪兵取走。

几分钟后,枪声响起,四人倒在血泊之中。

这是国共隐蔽战线史上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溃败。

从1950年1月到6月,短短半年,整个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的地下网络几近覆灭——1800多人被牵连追查,400多名核心成员被逮捕,被押往马场町就义者不计其数。

让这一切发生的关键,是一个叫蔡孝乾的人。

他曾经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是参加过长征的唯一台湾人。

他在中央苏区工作两年有余,与周恩来、罗荣桓、刘伯承等人共事,后任八路军总部敌工部部长。

就是这样资历深厚的老干部,在1950年4月27日被保密局抓获后,用不到一周的时间,把整张情报网拱手交出。

没有人猜到,这个曾经的长征战士,最终的结局会是个样子。

而就在他一张嘴把名单全部供出的同时,那本该安全撤离的朱枫,那本未曾正式暴露的吴石将军,命运的齿轮已悄然咬合,开始转动,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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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彰化到延安:一个台湾人走上革命路

1908年,蔡孝乾出生于台湾彰化县花坛乡蔡厝。

那时台湾已在日本殖民统治下超过十年。

蔡孝乾6岁进入彰化公学校,这是专为台湾本岛人子弟设立的学校,课堂上教的"国语"不是汉语,是日语。

每天,学生们要向天皇画像鞠躬行礼,用日文背课文,接受殖民者一整套的文化灌输。就在这种环境里,蔡孝乾度过了少年时代。

1922年公学校毕业后,他留校任代教员一年,随后于1924年春渡海去了上海,考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

这所学校在当时极为特殊——邓中夏创办社会科学系,瞿秋白、任弼时、蔡和森、恽代英、萧楚女等左翼知识分子先后在这里执教,是彼时思想最为激进的学校之一。

蔡孝乾在这里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迅速卷入左翼学生活动。

他参加上海台湾青年会,组建旅沪台湾同乡会,1925年12月参与组建上海台湾学生联合会,并被吸收进共青团。

1926年7月,蔡孝乾返台宣传革命,积极推动台湾文化协会左翼化,担任机关报顾问与撰稿人。

1928年4月,台湾共产党在上海法租界召开成立大会,蔡孝乾当选中央常务委员,负责宣传工作。

同年8月,日本殖民当局大规模搜捕台共成员,蔡孝乾被迫与洪朝宗、潘钦信、谢玉叶秘密乘船潜逃,经后龙港偷渡至福建漳州,在石码中学和龙溪女中以教书为掩护,蛰伏下来。

1932年4月,林彪率红一军团东征进入漳州。

红军军团政治部主任罗荣桓接见了蔡孝乾,让他进入政治部,主编《红色战士报》,化名"蔡乾"。

进入苏区后,蔡孝乾在中央苏区工作两年多,接触了周恩来、项英、毛泽民、刘伯承等一大批中共高层领导,也在汀州受到苏区中央局书记周恩来的单独召见。

周恩来交代他翻译了两本日文书,一本关于列宁,一本是日本人著的政治著作。

1934年1月,蔡孝乾作为台湾代表,出席了在瑞金召开的中华苏维埃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被选为主席团成员和中央执行委员。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

蔡孝乾随叶剑英指挥的中央纵队出发,穿过湘江、走过草地、翻越雪山,历尽艰辛,于1935年10月到达陕北。

从此,他成为唯一一位走完中央红军长征全程的台湾籍共产党人。

到达陕北后,蔡孝乾任反帝联盟(后改为抗日联盟)主席。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随八路军总部赴山西前线。

1938年任八路军总部野战政治部敌工部部长,负责管理日俘、对敌宣传和心战工作,精通日语的他在这个岗位上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到太行山前线采访时,曾与他有过接触,记录了他对待汉奸翻译时"言词态度大义凛然"的神态。

1941年10月,蔡孝乾出席在延安举行的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代表大会,12月当选东方各民族反法西斯大联盟常委。

1945年4月至6月,他旁听了中共七大全程。

1949年9月30日,蔡孝乾当选为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随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

从纸面上看,他的履历无懈可击,是党内极少数有长征资历的台湾籍干部,地位既高,信任度也厚。

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这份辉煌履历之下,有几条裂缝,早在台湾潜伏的四年间,就已经悄悄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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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台湾省工委的运作与潜在隐患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台湾光复。

中共中央随即在延安成立"台湾省工作委员会",指定蔡孝乾担任书记。

当时在延安,有长征资历的台湾籍干部仅他一人,任命他负责台湾工作,是当时能找到的最优选择。

1945年9月,蔡孝乾从延安出发,长途跋涉三个月,于当年12月抵达江苏淮安,与华东局书记张鼎丞、组织部长曾山以及预定赴台的张志忠等人会合。

1946年2月,他率张志忠等人到上海与华东局地下党汇合。

3月正式成立台湾省工作委员会,蔡孝乾出任书记,陈泽民任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洪幼樵任宣传部长,张志忠任委员兼武工部长。

当年4月,张志忠率首批干部先行乘船赴台;7月,蔡孝乾乘船抵台,台工委正式进入实质运作阶段。

蔡孝乾在台的代号是"老郑",陈泽民代号"老钱",洪幼樵代号"老刘",张志忠代号"老吴",加上华东局另派的福建籍干部林英杰,这五人成为中共在台最核心的领导层。

台工委在台湾的发展相当迅速。

1947年2月"二二八"事件爆发之前,台工委已经发展了70多名党员。

到1948年5月,蔡孝乾在香港汇报时报告全台正式党员已达285人。

从1948年5月到1949年4月的一年间,党员数量急剧增加到1300多人,支持并参与活动的群众达到两千人以上。

组织触角从台北延伸到新竹、台南、嘉义、高雄,覆盖工厂、学校、农村,各级工委和支部相继建立起来。

与此同时,台工委还将力量渗透进了国民党机关内部。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线,是通过地下党员吴仲禧介绍,让国民党高层将领吴石开始暗中为地下组织提供情报。

吴石此时担任国防部史政局局长,后升任参谋次长,掌握着大量台湾军事机密,是整条情报链上价值最高、也最难以替代的一环。

在这段时间,台工委向中央提交的形势评估越来越乐观。

1949年大陆形势急转直下,国民党部队节节溃败,解放军势如破竹。

台工委认为胜利近在眼前,向中央提出了"攻台建议书",其中明确提出攻台日期以1950年4月为最适当。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过度乐观的氛围下,台工委的行事风格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疏于保密。

《光明报》在台北大量散发,革命标语出现在公共场所,组织发展过于急速,入党审查极不严格——这一切,都在悄悄为后来的溃败埋下伏笔。

更大的问题,来自台工委的最高领导人蔡孝乾本人。

从延安到台湾,生活落差之大,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

台湾的物质条件远超大陆,街头西餐厅里飘着牛排的香气,咖啡馆坐满了衣着光鲜的中产阶级。

蔡孝乾在延安窑洞里过了多年苦日子,回到台湾,却迅速沉迷于这种生活。

他开始频繁出入高档餐厅,热衷于结交台湾本地的上层工商人士,用组织经费来维持自己越来越讲究的生活方式,累计挪用金额达一万美元以上。

更严重的问题是组织纪律上的松弛。

上级先后派张执一四次秘密巡视台湾地下党工作,发现蔡孝乾与妻妹马雯娟同居,生活奢靡,却百般推脱、不让张执一登门查看。

张执一在1948年夏的香港会议上,向上海局书记刘晓建议扣押蔡孝乾,将其转至解放区处置,但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1949年,局势已如此危急,蔡孝乾竟还开始向台湾富商炫耀自己的真实身份,声称谁赞助了经费,台湾解放后必予关照。

身为地下党最高负责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保密原则的背叛。

而真正的灾难,离第一次被捕,只剩下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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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郑"落网:第一次被捕与出逃

1949年7月,台湾省主席陈诚接到报案:有人在台北台湾大学校园里捡到了一份《光明报》,内容全是宣传解放战争大好形势的文章。

蒋介石得知后震怒,责令保密局限期破案。

保密局侦防组组长谷正文迅速介入侦查。

1949年8月14日凌晨3时30分,保密局出动三个行动小组,逮捕了基隆中学校长、中共基隆工委书记钟浩东,搜出了印制《光明报》的器材和大量宣传资料。

此后顺藤摸瓜,钟浩东在审讯中极度疲惫,神志恍惚间说出了一句话:"老郑怎么样了?"

这句话引出了另外44名地下党员被捕,也让谷正文开始追查"老郑"这个名字背后的真实身份。

1949年10月,国共两岸隐蔽战线的角力进入关键节点。

金门战役失利、解放军进攻舟山登步岛受挫,使华东局决定加快对台情报工作。

1949年11月27日,华东局特派员朱枫从香港乘"风信子号"海轮抵达台湾基隆港,以探亲为名住进养女陈莲芳家中,随即展开工作。

朱枫按约接头,依次与蔡孝乾和吴石将军会面,在台期间与吴石共进行了7次秘密会晤。

吴石将《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器配置图》及各防区《敌我态势图》等绝密情报拍成微缩胶卷,逐批转交朱枫,再由朱枫通过"安福号"海轮上的大副,秘密传递至华东局情报部和总参作战部。

40多天内,朱枫完成了任务,购好了返港船票,托人捎信给上海家人:"凤将于月内返里。"

但就在她准备离台的节骨眼上,另一条线出了事。

1950年1月初,保密局特务通过"光明案"与基隆市工委支部案的口供,顺着线索一路追踪,在台北泉州街26号的一处住所蹲守已久。

1月29日深夜,一个40多岁的男子悄悄摸黑回到这处地址,随即被特务控制。

这个人报了假名,始终不肯透露真实身份。

谷正文在搜查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时,发现了一本记事本,上面写有一串名单;

更关键的,是在他随身携带的一张面值拾元的新台币钞票背面,写有两个电话号码,

其中一个正是朱枫的联系方式。

此外,记事本上还有三个字——"吴次长"。

在台湾"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吴姓只有一人,那就是吴石。

谷正文当时并不完全确定此人身份,但直觉告诉他,此人地位绝非普通成员。

他决定暂时采取软化策略,每天给此人送餐,满足其饮食要求,静待其松动。

关押数日后,此人开口说想吃牛排,并指定要去台北最高档的波丽露西餐厅。

谷正文同意,让人买来。吃完后,此人主动说,愿意带特务去找一个共产党的据点。

特务跟着他走进台北的一处黑暗厂房,就在昏暗之中,此人找准时机,从侧门飞速逃出,消失在夜色里。

"老郑"跑了。

事后通过多方核查,谷正文才确认此人正是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书记——蔡孝乾。

那枚记事本上的"吴次长"三个字,则已让吴石将军的身份隐隐浮出水面。

保密局暂时按兵不动,转而全力追缉蔡孝乾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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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次落网:一件西装断送了整张情报网

蔡孝乾第一次被捕后逃脱,并没有立刻出现什么戏剧性的崩溃。

他先联系上了台工委山地工委书记简吉,与徐懋德秘密会面,将组织已遭破坏的情况做了交代,让他们尽快联络香港的华东局负责人汇报。

随后,蔡孝乾在同志的掩护下,悄悄转移到嘉义农村地区躲藏下来。

躲在嘉义农村的日子,和他在台北的生活天差地别。

没有西餐厅,没有剧院,没有可以觥筹交错的工商人士,有的只是农村的泥土路和粗茶淡饭。

蔡孝乾在这种生活里撑了将近两个月。

谷正文那边,已经通过多方追查,掌握了蔡孝乾与"老台共"时期的部分关系网络,并从中锁定了他藏身嘉义农村的大致区域。

谷正文派出曾经见过蔡孝乾本人的特务,换上农民服装,分头在嘉义乡间路上盘查可疑人员。

就在这时,蔡孝乾自己送上门来了。

在乡下藏了两个月,他实在抵挡不住对西餐的渴望,穿上了西装,打算到附近集镇的餐馆里去解馋。

乡间小路上,换了农民衣服的特务远远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迎面而来,格外显眼,上前盘查,正是"老郑"。

1950年4月27日,蔡孝乾在嘉义再次被捕。

这一次,他没能撑多久。

根据史料记录,在保密局审讯室里,特务起初仍是恩威并施的策略——施以刑讯,同时满足其生活需求。

关押期间,他始终念叨着马雯娟的名字。

当保密局将已被捕并已自首的马雯娟送进牢房时,蔡孝乾彻底松动。

他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让马雯娟留在牢中陪他。

谷正文当场答应。

接下来的一周,蔡孝乾开始大规模供述。

手稿连续不断,谷正文在回忆录里写道,蔡孝乾递交的自白书手稿,"竟堆了有半人高"。

400多名地下党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被写进那叠白纸里。

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的名字,也在那叠白纸里。

1950年5月14日,台湾《中央日报》刊出了蔡孝乾、陈泽民、洪幼樵、张志忠联名的《告全省中共党员书》,号召仍在地下活动的成员立即自首。

6月1日,蔡孝乾亲自在《中央电台》发表广播讲话,以台工委书记的名义,向全台湾的地下党员发出劝降。

这一广播,对整个隐蔽战线造成了毁灭性的心理冲击,大批成员在震惊与迷茫中选择了自首。

而此时,那位每周按时赴约的"陈太太"——朱枫,已经在浙江定海的舟山群岛上等待了数月。

当吴石签下那张特别通行证让朱枫撤往舟山时,他自己的身份也同时暴露。

1950年3月1日,保密局正式逮捕吴石。

1950年6月10日,马场町枪声响过,四人就义,场面惨烈。

而此刻,台北某处办公室里,那个亲手将这一切引发出来的蔡孝乾,正以"国防部保密局设计委员会委员"的新身份,坐在桌前整理档案。

他活下来了。

可等待他的,究竟是真正的平安,还是另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那个答案,远比任何人设想的都要意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