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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肾源,给我弟。”

宋佳站在病房门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腰里。主治医生手里的单子停在半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这个肾源给我弟宋明。”她又重复了一遍,眼睛没看我,就那么盯着医生,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个活人的命,“我老公再等下一批。”

我躺在病床上,腰上的透析管还没拔。那张单子是我今早刚拿到的,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周远,肾源匹配成功。我捏着那张纸,纸边上已经被我的汗浸软了。三年了,从三十二岁查出尿毒症,到今年三十五,我每一天都在等这张纸。现在它来了,我老婆站在我面前,轻飘飘一句话,把它给了别人。

宋佳。”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得发疼,“你再说一遍。”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有点不耐烦:“周远,你还能等,我弟等不了了。他才三十岁,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我呢?”

“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能等。”

我笑了。笑得腰上的管子都在抖。三年透析,三年排队,三年数着日子等死,换来的就是一句“你能等”。主治医生看不下去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宋女士,这个肾源是根据周远的配型优先安排的,程序上——”

“什么程序?”宋佳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家属有权决定。我是他妻子,我签字。”

“这不符合规定——”

“那就改规定。”

她拿出手机,转身走到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妈,搞定了,肾源给明明。”王桂芳,我那个岳母,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佳佳,妈就知道你疼弟弟!”

我闭上眼睛。三年。三年透析,三年排队,三年数着日子等死。换来的就是一句“你能等”。

医生把宋佳拦在走廊里谈规定。我拔掉手上的输液针,血珠子从手背渗出来,我没管。我站起来,腿在打颤。透析把身体里的力气抽干了,我现在就像一具空壳。王桂芳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宋佳:“佳佳!我的好女儿!你救了明明的命啊!”宋佳笑了。那笑我在她脸上见过无数次。她只有在提到她弟时,才会笑得这么亮。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岳母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周远,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自私。明明是你小舅子,你让着他点怎么了?”

“让着他点?”我低头看自己胳膊上的透析针眼,“你让我用命让?”

“你哪有那么严重?医生说了,肾源一年一批,你等下一批就行。”岳母拍了拍宋佳的手,“我们佳佳做得对。弟弟只有一个,老公……”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听懂了。宋佳推开她妈:“妈,别说了。”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已经签了家属同意书,把肾源转给宋明。你安心透析,下一批肯定有你的。”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有她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宋佳”。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真签了。”我说。

“周远,你就当帮我一次。我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妈活不成,我也活不成。”

“我要是活不成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会活不成?不是还有透析吗?”

对。还有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机器把血抽出来,过滤,再打回去。生不如死,但确实死不了。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好。”我说。

宋佳眼睛亮了:“真的?”

“嗯。”

“周远,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她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没回抱。我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三年前查出尿毒症那天,她也是这么抱着我,说:“老公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现在天真的塌了,她没顶,她把我往塌口里推。

当天晚上,宋佳的弟弟宋明进了手术室。我在走廊外面坐着,听见岳母在哭,宋佳在安慰她。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我站起来,去了洗手间。我把那张家属同意书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刘医生还带着昨天的事有些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插在兜里。

刘医生,我要出院。”

他愣住了:“你现在的情况不能——”

“我要出院。”

“周先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的肾指标已经快压不住了,如果不尽快——”

“刘医生,”我打断他,“肾源没了,对吧。”

他没说话。

“我老婆签了字,把肾源转走了。你们医院也没办法,对吧。”

他还是没说话。

“我留在这,花着一天八百的床位费,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的肾。不如回去。”

刘医生叹了口气:“周远,我会帮你重新排队,但时间确实……不确定。”

“谢谢。”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回病房。宋佳不在。她昨晚就陪她弟去了,一直没回来。我打开手机,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明明手术很成功!老公,你真好!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照顾你。”我看了一眼,没回。我收拾好柜子里的东西。不多,一个洗漱包,两套换洗衣服,还有我妈生前给我织的一双毛线拖鞋。

我穿好外套,去一楼办理出院。窗口的护士认得我:“周远?你现在出院?”

“嗯。”

“你家属呢?你这个情况出院得有家属签字。”

我拿出手机,给宋佳打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挂了。我又打。这次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周远,我这忙着呢,什么事?”

“我要出院,需要家属签字。”

“现在?你出院干什么?”

“肾源没了,我留在这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远,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没有。”

“你就是在赌气。我不签,你老实待着。我等明明出了ICU就回去找你。”

“宋佳,你签不签?”

“不签。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作?”

我挂了电话。护士看着我,脸上带着同情:“周先生,要不等家属过来再办?”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窗口。我走到医院后门,打了个车,直接回了家。

进家门的时候,墙上的婚纱照还在冲我笑。照片里的宋佳,穿着白纱,靠在我肩膀上。那时候她说:“周远,以后你病了我伺候你一辈子。”我把照片摘下来,面朝下扣在玄关的柜子上。我去厨房烧了壶水,吃完药,躺回床上。

手机又响了,是岳母的号码。我接了。

“周远你干什么?你跑哪去了?佳佳刚进重症监护室看他弟,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回家了。”

“你赶紧回医院!你现在的身体不待在医院怎么行?你这不是给佳佳添乱吗?”

“妈,”我喊了她最后一声妈,“我回不去了。”

“你什么意思?周远,我跟你说,你别在这要挟人——”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那一晚,我睡了三年来最好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疼醒。腰像被两只手拧着,从里往外钻。我爬起来,吃了止痛药,又灌了半杯凉水。我知道,没有医院的治疗,我的肾会一天比一天差。但我宁愿在家死,也不想再见到那个把我推给“下一批”的人。

宋佳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她踢开我的房门,脸涨得通红:“周远你疯了吗?你怎么能自己拔针跑回家?你知不知道医院到处在找你?”

我没说话。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打在我身上。手里的书翻了一半。她冲过来,把书抢走摔在地上:“你说话啊!你知不知道我弟刚出ICU,你就给我惹事!”

我抬头看她。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黑眼圈很重。

“宋明怎么样?”我问。

她眼睛红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指标还不稳定。但比之前强。”

“那就行。”

“所以你就别给我添乱了!走,回医院!”

她伸手拽我。我没动。

“宋佳,我不回去了。”

“你——”

“我排队了,在家等通知一样。医院说会电话联系我。”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排的?”

“出院那天。”

“周远,你……你这是在怪我?”

我摇摇头:“没有。肾源是你妈的命根子,你救你弟,应该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只是想在家待着。医院太闷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也没办法。我弟他才三十岁,他还没结婚,还没孩子。他不能死。周远,你体谅体谅我。”

我看着她。这个我娶回来七年的女人,这个我发过誓要照顾一辈子的女人,这个在我病了三年里给我端过无数杯水的人。

我说:“宋佳,我挺体谅你的。”

“那你就回医院啊!”

“我不去。”

她擦了把眼泪,声音突然硬了:“周远,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用你自己的命来让我内疚?我告诉你,没门。我已经把肾给明明了,木已成舟。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在这演戏。”

我把地上那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

“我没演戏。”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因为在医院,我会想起那个肾。”我站起来,看着她,“在家不会。”

她的脸僵住了。

“行,”她说,“你爱在家就在家。我回医院照顾我弟。你死不了。”

她摔门走了。那声“砰”在屋子里响了很久。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给刘医生打了电话。

“刘医生,在家透析的机器多少钱?”

“周远,你……你要回家透析?你一个人不行。”

“告诉我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便宜。但我可以帮你申请二手的,比你在医院便宜很多。”

“好。谢谢。”

“周先生,你……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去了浴室,把脸上的胡子刮干净。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老了十岁。我盯着自己看了半分钟,然后说:“周远,你得活下去。”不是为了宋佳。是为了你自己。

我跟宋佳结婚七年。三十二岁之前,我身体还行,在市区一家设计院上班,画建筑图纸。赚得不算多,但够养家。宋佳当时在私立学校当老师,人长得漂亮,追她的人从校门口排到马路上。她选了我。我那时不敢相信。我不过是个普通工薪族,没车没房,只有一张还算好看的脸和一份稳定的工作。

她妈王桂芳一开始就不同意。第一次见面,她当着我的面对宋佳说:“你找个画图的,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弟弟将来买房、结婚,你帮得上忙吗?”宋佳那时候护着我:“妈,周远人好。”王桂芳冷哼一声:“人好能当饭吃?”

后来我东拼西凑,贷款买了套两居室,写了宋佳的名字。王桂芳这才点了点头。结婚后,宋佳没让我失望。她确实好。每天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变着花样,连我加班到半夜回来,热汤都在锅里温着。我那时候觉得,娶到她是天大的福气。

后来我病了。三年前查出尿毒症,医生建议尽快做肾移植。我那时候刚满三十五岁,事业正往上走,一个项目刚中标。天塌了。宋佳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她擦干眼泪,跟我说:“老公,别怕。我给你找肾。”她真去找了。跑遍了省里所有医院,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没用。肾源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医生建议我先透析维持,同时排队等合适的肾源。等待期少则几个月,多则五六年,甚至更长。

这三年,宋佳确实照顾我。每周三次送我透析,风雨无阻。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甚至跟她说:“佳佳,你要觉得苦……我们可以离婚。”她给了我一巴掌:“你胡说什么?你是我老公,我不管你谁管你?”那一巴掌打得很疼,但心里很暖。我发誓要好起来,然后加倍对她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年后的某一天,当匹配成功的通知单摆在我面前时,她会把我唯一的希望,给了她弟弟。宋明。宋佳的弟弟,比我小三岁。从小被王桂芳宠得不成样子。中专没毕业,混了几年,开了家洗车店,赔了。又弄了个烧烤摊,也黄了。后来就待在家里打游戏,偶尔帮人跑腿赚点零花。王桂芳总说:“明明还小,慢慢来。”三十岁的人了,还“慢慢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在两年前也查出了尿毒症。王桂芳当场就晕过去了。宋佳哭着给我打电话:“周远,我弟也得了跟你一样的病……”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安慰她:“没事,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后来宋明也开始透析。王桂芳天天哭,宋佳天天两头跑。一个是老公,一个是弟弟,她确实累。我劝她:“你多照顾你弟,我这儿能自理。”她眼里满是感激:“周远,你真好。”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蠢。我亲手把我的妻子,推向了另一个人的病床前。她陪了宋明两年。从每周三次送我透析,变成了每周一次。再后来,她干脆让护工送我,自己整天泡在弟弟那里。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弟弟是她的亲人,我这个老公,说到底是个外人。但我没想到,她会把我活命的机会也送出去。

我把这些年的事想了一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起风了。窗户没关,吹得窗帘乱飘。我起身,把妈妈留下的那双毛拖鞋找出来。妈妈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我正在透析,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她给我留了封信,不长,就几行字:“远,妈走了。你的病,妈帮不上什么。就给你织了双拖鞋,冬天冷,别冻着脚。你爸走得早,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盼你好好的。”我把拖鞋捧在手里,眼眶发热。妈,对不起。我还没好。但我保证,我会活下去。

第二天,我联系了刘医生。他帮我找了台二手透析机,又联系了一个护士,每周来我家三次帮我操作。钱不够。我把公积金取了出来,又把那套两居室挂到了中介。宋佳不知道。她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那天下午,中介带人来看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我把房子卖了。签合同的时候,中介问我:“周先生,房子卖了你住哪?”我说:“租。”“这房子位置不错,卖了有点可惜啊。”我笑了笑:“不可惜。”等买家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宋佳发了条微信:“房子我卖了。”

她电话打过来,声音像炸了一样:“周远你疯了吗?你卖房干什么?那是我妈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你名字,但首付和贷款都是我出的。”

“那又怎样?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

“凭什么?”我笑了一下,“就凭你把我的肾给了你弟,也没跟我商量。”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很久,她说:“你什么意思?周远,你要跟我分家?”

“没有。我治病要钱,卖房凑钱。”

“你治病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报不了全部。家用透析机、药、营养品,都得花钱。”

“我可以给你钱啊!”

“算了。我自己能解决。”

“周远,你变了。”

“宋佳,你觉得我没变?”

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哭了:“周远,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就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吗?那是我亲弟弟!我只有一个弟弟!”

“我只有一个命。”

“你……”

“宋佳,房子我已经卖了。你不是一直想给你弟买套婚房吗?这套房卖了,首付的钱我可以分你一半。剩下的我治病用。”

“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你就当是吧。”

她挂了电话。从此,我们彻底成了住在两个世界的夫妻。

我把房子卖了四十六万。给了宋佳二十三万。她说不要。我直接转到了她卡上。她的短信很快:“周远,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我没回。剩下的钱,我租了间三十平的老房子。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连在一起,一个月八百。我把透析机搬了进去。

护士每周来三次。她姓许,五十多岁,人很好,从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但她总在走的时候多看我两眼,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她在可怜我。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活着。

日子过得麻木。每天六点起,量血压,吃药。上午在家画些接来的私活,赚点外快。下午休息,透析。晚上再画两小时,然后睡觉。一个人,一台机器,一场没完没了的仗。宋佳偶尔打电话来,问我还活着没。她语气不好。我知道她在赌气。但我不打算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指标却在往下降。医生说,我的肾已经在衰竭的边缘,如果两个月内等不到合适的肾源,情况会非常危险。我平静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把剩余的钱整理了一下。卖房剩下的十九万,加上这几月接私活攒的三万,一共二十二万。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阵子,我经常梦到我妈。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纳着鞋底。我喊她,她抬头冲我笑。醒来后,枕巾是湿的。我想,如果我妈还在,她绝对不会把我的肾给别人。哪怕是再亲的人。

十二月底,许护士来家里透析。她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周,你妻子……一直没来?”我摇摇头。“你这情况,身边得有人。万一夜里出点什么事,连个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我没事,许姐。”“哎。”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要强了。”我没说话。要强?不,我只是不想再靠别人。尤其是那个我喊了七年“老婆”的人。

一月中旬,我去医院复查。结果出来,刘医生的脸色很凝重。“周远,你的左肾已经完全坏死了。现在必须切除,不然会引起感染,危及生命。”“右肾呢?”“右肾还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功能。加上透析,还能撑一段时间。但如果左肾不切,你会先死在感染上。”我咽了口唾沫:“什么时候手术?”“越快越好。已经安排了,后天。”“好。”“需要家属签字。”我愣了一下。刘医生也顿了一下,问:“你妻子……能来吗?”

我沉默了。过了几秒,我拿出手机,给宋佳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能听到有男人在吼:“佳佳,你快点!明明又吐血了!”宋佳的声音很慌:“周远,我这忙,有事快说!”“我要动手术。需要你签字。”“什么手术?你又怎么了?”“左肾切除。”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她压着嗓子说:“周远,我这边天都快塌了,你能不能别老挑这个时候添乱?我弟又吐血了,我走不开!你让你妈去给你签啊!她不是最疼你吗?”“我妈死了三年了。”

她好像被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软下来:“周远,对不起。我……我明天就过去。”“不用了。”我说,“我自己签。”“你可以自己签吗?”“医生说,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可以授权自己签字。”“那……那你签吧。我这边稳定了马上去看你。”“好。你忙。”我挂了电话。

刘医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嘴巴动了动,没说话。我冲他笑了笑:“刘医生,我自签。行吗?”他点点头:“可以。但你手术之后,身边真的需要有人。至少前三天。”“我请护工。”“护工不能替代家属。”“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但总比没有强。”刘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天阴了。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冻得我直打颤。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走进风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和宋佳的婚姻,在肾源被她划走的那天,就已经死了。只是我到现在才承认。

手术很顺利。他们把坏死的左肾从我身体里拿走了,同时也切掉了最后一丝幻想。宋佳没来。王桂芳也没来。只有许护士在我下手术台后,给我带了碗粥。“小周,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好好养,别多想。”我点点头。麻药退去后,刀口像被刀片一遍遍刮着。我咬着牙,没出声。那几天,我躺在床上,盯着医院的天花板。白色的,空荡荡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隔壁床的男人有个胖媳妇,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我看着,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第三天的晚上,宋佳来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像把刀。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周远,你手术怎么不告诉我?”我愣了一下:“我打电话了。”“你只说要签字,没说要动那么大的刀!”“不大。就一个肾。”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有些抖:“你能不能别这样?我知道你怨我,可你有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我看着她。“宋佳,我的肾坏死了。不切会死。”“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清楚?”“你那边忙。”她像被什么噎住了,嘴唇抿了抿,然后眼泪掉了下来。“周远,你变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她蹲在床边,把我的手抓在手心里,“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弟他现在已经好多了,等他出院,我带你去找更好的医院,一定给你找到肾源。”我抽出手。“宋佳,你弟怎么样?”“挺好的。医生说排异反应暂时没有,在观察。”“那就好。”“周远,你到底想怎样?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她哭得妆都花了,好看的脸皱成一团。我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女人,我曾经爱得命都不要。现在,我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

“你说话啊!”她急了。

“宋佳。”我开口,“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把肾给宋明,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不是就是我好了?”

她愣住了。“我在想,”我慢慢地说,“如果我们换个位置,你病了我把肾给别人,你会怎么想?”“我不会……”“你会恨我。对不对?”她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宋佳,我不恨你。你救你弟,天经地义。”我停了一下,“但我没法再当你是老婆了。”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等我出院,我们把婚离了吧。”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声音冷得出奇:“周远,你现在生着病,我不跟你计较。但离婚的事,你休想。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能哪样对你?”“你不能把我一脚踢开!你忘了这三年是谁天天伺候你?你忘了你夜里疼醒的时候,是谁给你倒的水?你忘了你妈死的时候,是谁替你回去奔丧的?”“我记得。”我说,“所以我感谢你。”“那你还要跟我离婚?”“宋佳,你不明白吗?从你签下那份家属同意书开始,我们之间就完了。我不是恨你,我是没办法再信你。”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周远,你太狠了。”“比让我‘等下一批’还狠?”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转身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闭上了眼睛。刀口还在疼。但心里,突然就空了。

宋佳没再提离婚的事。她也没再来医院。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回家。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冷得像冰窖。我开了空调,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一切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可刀口提醒我,都是真的。

春节前,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语气挺客气:“周先生,我是市一院的,我们这边有个肾源,跟你的配型很匹配。你最近方便过来一趟吗?”我愣住了。“什么?”“我们系统里看到你的匹配信息,正好有一个捐献者,配型很吻合。你如果还想继续排队,我们优先安排你。”我坐起来,手在抖。“什么时候?”“你明天过来做个全面评估。如果没问题,手术可以安排在这个月底。”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三年。等了三年的肾,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又来了。“周先生?”“我在。我明天去。”挂了电话,我在被子里哭了。像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这是运气,还是命。

三天后,我进了手术室。新的肾被放进我的身体。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远,你终于活过来了。

弟弟宋明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春节过后没多久,他开始发烧,浑身起疹子。王桂芳慌了,赶紧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急性排异反应。移植的肾正在被他的免疫系统攻击。医院上了免疫抑制剂,可指标还是压不住。医生说,如果肾的功能继续下降,可能需要再次移植。王桂芳当场就瘫了。宋佳急得满嘴起泡。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新家里。我用治完病剩下的钱,加上后来的积蓄,重新买了套小房子。不大,五十来平,但足够我一个人住。“周远,明明出事了。”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了?”“排异反应。医生说可能保不住。”“哦。”“周远,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行。”“我听说你做了移植手术?是真的吗?”我没否认:“嗯。”“那太好了!”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兴奋,“你的肾恢复得怎么样?功能正常吗?”“正常。”“周远,那你能不能……捐一个肾给明明?”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起来:“周远,算我求你了。你把你的肾给明明一个,你还有另一个,能活。可明明他一个都没有了。他才三十岁,他不能死。我妈就他一个儿子……”“宋佳。”我打断她。“你说。”“你还记得,你当初让我等下一批的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吗?”她愣住了。“我说了‘好’。”我慢慢地说,“现在我也有一个字的回答。”“什么?”“滚。”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家的门被拍得震天响。我透过猫眼一看,宋佳站在外面,身边还跟着王桂芳。我开了门。宋佳一进来就跪下了。她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远,我求你,你救救我弟。他快不行了。你的肾那么好,给他一个就行。你还有另一个,你死不了。以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车,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王桂芳也哭:“周远啊,以前是妈不对,妈给你磕头了!你救救明明,妈求你了!”她真的磕了。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响。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对母女。三年前,我妈在老家死了。临死前,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见我最后一面。而她们,在我躺在病床上等肾的时候,把我的命给了宋明。现在,她们跪在我面前,求我把另一个肾也交出来。我笑了。

“宋佳。”我开口。她抬起脸,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你当初说,让我等下一批。”“周远,我错了!我那时候太急了,我没办法……”“半年了,”我看着她,“我等到了不止是下一批。”“对对对,你已经做了移植,你有健康的肾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能。”她的脸僵住了。

王桂芳尖叫起来:“周远!你别不知好歹!佳佳都给你跪下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狠心?你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我看向她。“报应?”我笑了笑,“那您说,我三年前得了尿毒症,是什么报应?”她噎住了。

我解开衬衫扣子。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从左肋下蜿蜒到后腰。“你们想看我的肾?”我转过身,把后腰的疤露给她们,“看清楚了。我的左肾,已经没了。”宋佳的眼睛瞪大了。“你……你什么意思?”“半年前,你弟用着我的肾,我躺在医院里,左肾坏死,切了。”她的脸刷地白了。“右肾呢?你右肾还有——”“右肾也没了。”我放下衬衫,转身面对她们。“我的两个肾,全都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宋佳张着嘴,像条脱水的鱼。王桂芳先反应过来,尖声道:“不可能!你骗人!你没有肾怎么活?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做了移植。”我平静地说,“移植的肾,是别人的。我不能把它捐出去。”“那你自己的肾呢?摘了就扔了?”“摘了,已经没了。不过……”我走到门口的鞋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这是切片标本。”我把它举起来,“宋佳,你弟要肾,这个行吗?”宋佳盯着那个瓶子,脸色从白变成青。王桂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周远!你不是人!你摘了肾也不给明明留一个!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害死明明!”

“我故意的?”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王桂芳,你搞清楚。我的肾坏死了,坏死的东西不能再移植。要不是你的好女儿把肾源给了你儿子,我不可能等到肾,更不可能活到今天。”宋佳的身子抖了起来。她终于听懂了。她亲手把老公的肾源给了弟弟。老公因此失去了两个肾。如今弟弟排异,肾也不行了。而老公体内现在活着的那个肾,是别人的,捐不了。这是一个死结。而打结的人,是她。

“周远……”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恨我,对不对?”“不恨。”我说。“那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活着?”我笑了,“因为我运气好。宋佳,你救了你弟,可老天爷不认。他排异了。这不能怪我。”王桂芳还在哭。宋佳瘫在地上,眼神彻底空了。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两位,请回吧。我还得去医院复查。”宋佳没动。王桂芳爬起来,拉了拉她:“佳佳,走,我们去找别的肾源!妈就不信,有钱还找不到肾!”

宋佳慢慢站起来。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周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你知道明明的肾会排异,所以当时才那么平静地出院。对吗?”我笑了。“我没那么神。我只是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占的便宜。”她走了。王桂芳也走了。我关上门,走到窗边。楼下,她们母女俩在路边拉扯。王桂芳在哭,宋佳像丢了魂。我看了几秒钟,拉上了窗帘。回到沙发前坐下,我把玻璃瓶放回抽屉里。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打在我脚上。还是我妈织的那双拖鞋。

宋明又住院了。这一次,情况比之前更糟。排异反应引发了全身感染,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王桂芳急得不行,到处托人找肾源。可肾源哪有那么好找?全国等着换肾的人,排队的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她甚至去求了黑市。但宋明的身体指标已经不允许再做手术了。他的命,悬在呼吸机上。

宋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周远,我弟要死了。”我回复:“节哀。”她发来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过了几天,她来找我。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她在我门口站着,不说话。我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周远,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肾给了你,现在死的是我弟,你会不会内疚?”“不会。”她抬起头:“为什么?”“因为那个肾本来就是我匹配上的。”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是我活该。”我没说话。她又问:“你爱我吗?现在还爱吗?”我看着她。曾经,我非常爱她。爱到愿意把命给她。但现在,那种感觉没了。“不爱了。”我说。她的眼眶迅速红了,但没哭出来。

“周远,我想离婚。”我点点头:“好。”“你不挽留我吗?”“不。”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等着说这句,等很久了吧?”我没否认。她拿出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我签了。她也签了。办完手续那天,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天很蓝,风很轻。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周远,你以后会过得好吗?”“会。”“你会不会偶尔想想我?”我想了想,说:“也许吧。”她低下头,转身走了。没回头。我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二天,宋明死了。王桂芳在太平间外哭得昏死过去。宋佳给我发了条消息:“明明走了。”我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我删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日子慢慢过去。春天来了,又走了。我身体一天比一天好。移植的肾跟我相处得很好,医生说指标非常稳定。我重新接了些设计活,一个人,一张桌,一台电脑。过得简单,但踏实。许护士偶尔路过,会带点自家包的饺子。她说我气色好多了。我笑着说:“是啊,活过来了。”她看着我,眼里有光:“小周,你是个好人。以后会有好报的。”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年那个站在病房里,被至亲之人夺走肾源的男人,没有死。他活过来了。用自己的方式。

我把妈妈的照片摆在书桌上。她笑着。我也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