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007系列的新任选角导演妮娜·戈尔德(Nina Gold)在谈到第26部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电影(Bond 26)的选角进展时表示,下一任007演员必须满足以下条件:散发出十足的性魅力(国内媒体及影视博主在转述报道时,将其概括为“有性张力”);演技必须过关;足够年轻,以便能够长线签约并出演三部、四部甚至更多部邦德电影。
消息一出,英国男演员几乎立刻被卷入了一场没有报名截止日期的海选,网友们纷纷提名自己认为合适的人选:亚伦·泰勒-约翰逊、卡勒姆·特纳、西奥·詹姆斯、亨利·卡维尔、杰克·劳登、雅各布·艾洛蒂……连以“娃娃脸”和“性缩力”闻名的“荷兰弟”汤姆·赫兰德也未能幸免。每个名字刚得到一批拥护者,便立即招来更响亮的反对和嘲讽:卡维尔年纪大了,色衰而爱弛;劳登已经被《流人》(Slow Horses)训练成了谐星;荷兰弟则更像是被MI6提前批校招进来的实习生……选角讨论最终没有选出邦德,只让人直面一个略显尴尬的事实:今天的影视文化已经很难再就“什么样的男人值得被所有人共同凝视”达成共识。以至于在世界杯期间,有体育记者向英格兰代表队主教练图赫尔提问:如何看待贝林厄姆试镜007。图赫尔面对这个过于后现代、近乎英式没品笑话的提问,只能万分诧异地回答:“你在说什么?我活在一个泡泡里。”
一、谁还能成为邦德?——选角与建模
电影工业将选出一个什么样的邦德?——这个问题目前仍是进行时。媒体报道过各种各样互相矛盾的传闻:新邦德是墨西哥裔、是非裔、是女性;邦德仍然会是且应该是英国籍白人男性……前者大胆创新但必然会遭遇本真性批判;后者似乎合情合理且尊重原著,但又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帝国主义和欧洲白人男性中心主义的怪味。
幸运的是,作为游戏玩家,我们目前无需担忧上述问题——IO Interactive(《杀手》(Hitman)系列开发商)的新作《007:初露锋芒》(007 First Light)在一片媒体好评中迎来发售。电影必须找到“已经像邦德的人”,反观游戏则只需合成邦德应有的特征。换句话说,选角是一场发现,建模则是一份配方。性张力可以调参数,年龄可以冻结,演技可以在动捕棚里一条一条地重录。选角导演开出的三项苛刻条件,对游戏而言几乎不构成问题:合成的邦德不占用任何真人的身体和生涯,不必长线签约,不会衰老过气,更不会在片场外闹出需要公关的绯闻。大众文化无法选出一个公认有魅力的性感男性?没关系,工程师可以直接把共识的最大公约数建模出来。IOI选择了爱尔兰男演员帕特里克·吉布森(Patrick Gibson)担任邦德的脸模、动作捕捉和配音演员,吉布森基本可以说出色地完成了对初出茅庐新手邦德的演绎,甚至在海外社交媒体上有人支持他继续出演007真人剧集。
《初露锋芒》邦德演员帕特里克·吉布森
不过针对这一点,需要泼冷水的是,游戏中邦德的呈现效果与真实演员几乎可以说是两模两样。IOI在动作捕捉后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游戏中的邦德甚至颇有几分《天国:拯救》中亨利的故人之姿。这随之带来一个微妙的归属问题:脸模、动捕和配音都来自吉布森,而最终的形象与表演又经过IOI美术和程序的大幅合成,那么赛博邦德的“演技”究竟该记在谁的名下?电影选角是把一个活人钉在角色上,功过都由他一人承担。游戏建模则把“邦德”拆成了许多个可替换部件——脸由吉布森与建模师共同创作,动作经过精心调试和修正。观众赞美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时,赞美的是一个具体的演员;玩家赞美赛博邦德时,赞美的是一条流水线。
IOI的建模流水线整体来说发挥出了较高水平,赛博邦德和游戏中其他角色(例如钱班霓和导师格林韦),在审美上得到了大部分玩家认可。但也有玩家吐槽:游戏里的邦德像“歪嘴龙王”,总是邪魅一笑。回顾007系列电影,“邪魅一笑”是詹姆斯·邦德的代表性表情,常被用于塑造邦德不羁的性格和独特的魅力。游戏版邦德的邪魅一笑略显油腻甚至鬼畜,部分原因在于代码驱动的微笑不同于演员的表演。表演出的微笑每次带有些许差异,代码驱动的微笑却像复制粘贴的零部件,以分毫不差的角度反复出现在需要释放魅力的地方,很难不令人本能地感到诡异。
平心而论,赛博邦德的美貌恐怕只是《初露锋芒》收获好评的理由中最不重要的一项。比起一张精修过的面孔,《初露锋芒》更持久的吸引力在于它唤起了许多玩家昔日与游戏相处的美好回忆——那种久违的、属于线性游戏黄金时代的体验。由此,本文将进入分析的核心:一部放到十年前或许略显平庸的作品,为什么在今天反而显得格外好玩?
“邪魅一笑”
二、重返黄金时代
近些年来开放世界内卷和无数罐头游戏(无论好吃与否,罐头都是对耐心与时间的巨大消耗)正在让“玩游戏”变成一种令人疲惫的“玩工”。许多游戏追求的已经不只是为玩家提供一次完整体验,而是提高玩家的在线时长和回访率。即使是没有每日任务和付费设计的单机开放世界,也可能内化这种尺度——以“能玩多少小时”“地图有多大”“有多少项活动”证明商品价值。
十年前显得保守、短促、缺少野心的线性电影化游戏,今天反而因其有限和紧凑而成为稀缺的娱乐——《初露锋芒》未必比十年前的同类作品更出色,变化的是玩家所处的游戏生态与对时间的感受。换言之,玩家怀念的未必只是《神秘海域》(Uncharted)或《古墓丽影》(Tomb Raider),而可能是自己曾经与游戏建立的另一种关系:游戏可以在周末通关,不是必须研究攻略才能避免走弯路,停玩几天后不需要重新理解一套复杂系统,通关意味着体验完成而不是“新内容入场券”……
所以,《初露锋芒》所代表的线性游戏的魅力来自可完成性:玩家可以享受一场由开发者安排好的冒险,然后没有负担地离开。“快餐”固然意味着类型化和深度有限,但同时也意味着它向玩家提出的是一份边界清楚的娱乐契约:你给我十几个小时,我还你一套完整的奇观、笑料和英雄幻想,让你在其间忘记烦恼、享受快乐。
值得一提的是,《初露锋芒》中的一些细节,在电影化叙事上,做得比前辈们更好,代表性的例子是蒙太奇式新手教程。游戏伊始的邦德是一名初出茅庐的受训特工,该设定与玩家初入游戏的体验共振——一个不知道如何做特工的年轻新兵和一个握着手柄尚不知每个按键对应哪个功能的玩家。新手教程从邦德的第一次(失败的)格斗体验开始,以蒙太奇的形式快进时间,过场动画与玩家操作交织,不仅快速介绍了操作,还用最短的篇幅完成了早期角色的塑造,为后期剧情转折和推进做好情感铺垫。这一设计也获得了专业游戏媒体的背书:Game Informer称其为“我玩过的最引人入胜、最有效的新手教程之一”,并点明了其中原理——这是一段“叙境内”(diegetic)的教学,训练蒙太奇对角色和玩家同时为真,它兼得了弹窗式教学的速度与剧情内教学的叙事正当性,让玩家与邦德共享同一条学习曲线。
这不禁让人感慨,在游戏制作的技术越来越发达的今天,曾经被视为高级感的电影化叙事已经不是游戏的主要卖点了。想当年,《教团1886》(The Order: 1886)甚至不惜让画面常驻黑边来模拟电影质感。如今,连这种执念都显得过时。然而,一种美学追求被弃用,不等于它已经被纯熟地掌握。《初露锋芒》令人惊艳的蒙太奇新手教程恰恰证明:电影化叙事仍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它只是退出了游戏开发的主要追求,而远未被穷尽。
除了游戏玩法上的复古,《初露锋芒》在主题上也在追忆黄金时代——全能特工神话的回归。在反英雄盛行、一切价值都可以被解构的今天,“为了多拯救几个生命而违抗命令”“不顾危险地投身事业”这类拿着微薄薪水却把命押上去的理想主义,显得格外复古。《初露锋芒》尝试塑造的邦德正是这样一个形象:他热血,不顾生死,不在意酬劳;就连香车美女这些过去对读者和观众而言是满足幻想或感官刺激的标配,于他而言也只是追求理想人生途中的意外之喜(游戏在对话中侧写了这一点:邦德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马耳他训练基地完成考核,引来旁人感慨:放着组织分配的豪华套房不住,你却想去住宿舍吗?)。
邦德从小说到影视的形象一直经历着微妙的转变,每次主演迭代也都会给这个角色的塑造带来不同以往的氛围。其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变,是从带有浓厚冷战色彩的帝国捍卫者到迎合全球大众消费的现代英雄的演变。在过去的作品中,驱动邦德奔赴危险旅途的动机经历了从“带着道德疑虑的国家理想主义”到“纯粹的冷酷国家机器”,再到最终的“受私人情感与创伤驱动”的演变过程。小说中的邦德若隐若现地带有一丝自我怀疑,在首部小说《皇家赌场》(Casino Royale)中,当邦德遭受反派的严酷折磨后,他对冷战中非黑即白的界线产生了动摇,甚至质疑自己“是否在为一个正义的事业而战”,并认为“国家永远正确”的观念有些过时。他的法国同行马蒂斯在此刻为他重塑了动机,劝导他去为具体的人而战,因为比起抽象的原则,具体的人更容易让人为之奋斗。
电影《007:皇家赌场》
“爱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概念”,这一点在晚期邦德电影中微妙地回流。丹尼尔·克雷格(截至目前的最后一任邦德演员)主演的邦德系列电影正是朝着这种创伤和怀疑回归,让爱与失落成为贯穿其故事的核心。不过更多时候(尤其在康纳利和摩尔时代的大银幕上),电影剥离了原著中那些存在主义的思考与道德疑虑,将邦德塑造成一个高度符号化、无条件执行任务的“国家工具”。
相比影视中的历代前辈,赛博邦德的理想主义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游戏里,M夫人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这份工作充满了危险,随时可能送命。如果你被捕或死亡,组织将会否认你的存在。”邦德却斩钉截铁地接受了邀约,并反问“好处都说完了,(这份工作)有什么缺点吗”。在“工资等于精神损失费”的当代劳动话语中,一个年轻人居然相信自己的职业、愿意为工作承担远超报酬的风险,这本身已经接近奇幻。于是,游戏中的“邦德幻想”不只是豪车、美酒、异国旅行和性魅力,还包括一种更罕见的理想主义:人可以拥有一份值得相信、值得投入,并且确实能够改变世界的工作。
在“上班的心情如同上坟”的情绪弥漫的当下,我们在生活中又真的遇到过几个发自内心热爱工作的人?于是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一个与当今颓靡时代格格不入的邦德,反而能够“死灰复燃”?
三、“兰姆”是“邦德”的未来吗?
如果说围绕着邦德电影选角的讨论,其核心问题是“谁能成为邦德”,那么面对当下国际政治话语,游戏《007》则在隐晦地回答“为什么今天邦德还会存在”。毕竟如今回看康纳利时代的邦德电影,那些曾经被视为坚定信仰和勇气的行为,很容易被理解为狂热、自恋和对他人经验的无知。对于今天的受众而言,若一个人从未怀疑自己是否代表正义,那么相比英雄主义,他更容易被判定为帝国主义者、宗教狂热分子甚至是法西斯式狂徒。这当然是一种多元主义的伦理进步,因为旧英雄之所以显得确定,往往因为作品屏蔽了被他的行动伤害和排除的人(殖民地、女性、合法暴力权的受害者)。
需要强调的是:英国特工文学一直存在两条相互竞争的路线。其一是邦德路线,用一个无所不能的英国特工来补偿英国现实国力的衰退;其二则是格雷厄姆·格林-勒卡雷-伦·戴顿路线,在这条进路中,情报机构被写成阴郁、官僚、道德暧昧的系统,特工成为帝国衰落的见证人和受害者。
不妨以Apple TV剧集《流人》作为对比。评论界大体把原著作者米克·赫伦(Mick Herron)安放在上述第二条路线的延长线上:他被誉为“我们这一代的勒卡雷”。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旗下节目Fresh Air的剧评则点明其角色塑造恰是邦德神话的反面:主角们既不是史迈利式的天才,也不是007式的风流杀手,而是一群因搞砸任务或时运不济而被发配的废柴。可以说,《流人》几乎是对邦德神话的逐项反写:从无所不能到漏洞百出,香车美酒变成霉味扑鼻的破办公楼,环球冒险换成羞辱性的文书杂役。
这种逐项反写并非编剧单方面的恶趣味,而有现实作底:帝国余晖已经无可追忆,政府主导的传统情报体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今天掌握更多机密的不再是军情六处或CIA,而是大型跨国企业。现实变了,大众娱乐随之转向,新的间谍特工题材作品纷纷转而处理新的议题。《流人》的主角兰姆(Jackson Lamb)正是“邦德退休二三十年后的样子”:他蜗居在收容失意特工的街角办公室,立志于让手下的废柴特工们过上无所事事的生活。在这套叙事里,英国没有失去英雄,失去的是相信英雄的制度——剧中的情报机构热衷于内斗和阴谋,相比麻烦解决者更接近麻烦制造者。
英雄会老去,孕育英雄的体制也会因机构臃肿僵化而垂垂老矣,但詹姆斯·邦德必须青春永驻。007系列长期通过换演员、重启时间线和调整时代背景,使邦德永远停留在身体、魅力与职业能力的黄金时期,英雄的身体一旦无法继续承载幻想,系列便为他更换一具身体。兰姆是银幕之外邦德的未来:信仰被磨灭,身体在腐朽衰老。邦德是永恒的正午,兰姆则是现实世界的余晖。《初露锋芒》之所以必须回到邦德的青年时代,是因为今天的英国特工叙事早已抵达了衰老的兰姆。只有退回黎明,邦德才能暂时避开那个等待他的黄昏。
电视剧《流人》主角兰姆
《初露锋芒》的复古氛围,也因此还外溢到主角的塑造,那种曾经属于王道叙事,今天显得有些式微的英雄主义。在经典叙事中主角带有一丝英雄主义的信仰,所谓“信仰”不是指宗教意义上的信仰,而是表现为一种主体对自身行动正当性的坚定确认。
今天的社会弥散着一种低能动性的时代情绪:不再信任体制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工作很难带来成就感和公共价值;危机每天都在发生,却很少能看到它们结束……这类情绪也在无形中影响着受众对“英雄”的观感和理解。在经典冒险叙事中,社会危机是人格化的,只要英雄杀死暴君、怪物、恐怖分子或邪恶科学家,危机便能解除,秩序即可恢复。而今天许多消磨我们生活、令人焦虑的问题却没有一个可以被击毙的肉体:气候危机、官僚主义、结构性不平等、脆弱的全球供应链……近十余年的欧美叙事型游戏中,主角只是“主角”而很难被称为“英雄”,创伤和迷惘成了这些可操控角色的底色。可操控角色仍然占据故事中心,却不再天然占据道德中心,变成了由创伤、失败、选择与玩家共谋反复争夺的临时结果。例如《特殊行动:一线生机》(Spec Ops: The Line)讲述玩家的英雄欲望如何制造了灾难;《最后生还者》(The Last of Us)系列则讲述创伤使暴力可以理解,但不能使其正当。
不得不说,对于一个以欺骗、操纵和必要时杀人为职业技能的人物而言,《初露锋芒》中的邦德竟阳光得令人恍惚。小说和克雷格版邦德中流露出的自我怀疑,在游戏版赛博邦德的身上一扫而空,他近乎天真地相信,有些事情值得去做,而且自己的能力理应被用于完成它们。
英国当代流行文化如《贴身保镖》(Bodyguard)、《杀死伊芙》(Killing Eve)、《黑镜》(Black Mirror)、《王冠》(The Crown),都共享一致底色:国家越来越不像值得献身的对象。《初露锋芒》完全回避了这种怀疑。游戏的世界观设定在初期甚至会给人一种“英国人又在自我陶醉”的观感——M夫人向邦德/玩家介绍时代背景,告知邦德军情六处如今运转高效,一切阴谋都被挫败,英国本土再也没有遭遇过恐怖袭击,随后揭露真相,这一切都拜一台超级人工智能量子计算机所赐。全能AI无休止地分析海量数据,以近乎预言的方式向军情六处提供潜在危险和犯罪。对类似题材烂熟于心的玩家们,第一时间就能判定:这个超级AI最后不是要打败的反派,就是和反派争夺的“麦高芬”。“超级AI辅助英国情报机构重回巅峰”这个设定本身就构成一个颇为讽刺的隐喻:祖上阔过但已经落魄的大英帝国,重振辉煌的可能性依托于极度危险的空中楼阁。
从叙事层面上,赛博邦德的一腔热血在当今语境下的合理性,来自于一个全新的恐惧对象,即不受监管的科技巨头和黑箱般的人工智能。反派随时代更迭本就是007系列的生存本能:邦德研究的奠基之作、贝内特(Tony Bennett)与伍拉科特(Janet Woollacott)的《邦德及其超越》(Bond and Beyond: The Political Career of a Popular Hero)早已指出,邦德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动员”起来、去回应各时代意识形态需求的流动符号,每一代邦德反派都是“属于那个时代的正确反派”,例如冷战时期的东方渗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兵器狂人、千禧年前后的媒体大亨与全球恐怖主义,《初露锋芒》不过是把这条路线推到了下一站。
但在游戏层面上,答案就简单得多。玩家相信的不是英国,而是手中的输入设备(手柄/键鼠)。角色行动的合法性来自机制而非意识形态,从接受任务、击败敌人或达成目标,到获得反馈,这条跨题材的游戏世界内部规则循环自足运转,无需家国大义来背书。于是,国家从需要被信仰的意识形态对象,降维成一个功能对象,或者说一个行动借口——正如《使命召唤》(Call of Duty)的玩家不必相信美军,也能尽情享受扮演特种兵的快感。
007这个自恋的题材,终于遇到了与它气质相投的媒介。游戏本身就是一种“自恋”的媒介,玩家天然位居舞台中央,万物皆为其行动而设。007的全能在这里与生俱来,所谓“手柄在我手里”,我即宇宙中心。电影必须处理的那些复杂暧昧的焦虑——谁配演邦德、邦德凭什么正义——游戏则可以交给规则去悬置。换言之,神话不再依赖故事内容,而依赖娱乐机制。
邦德的工作恰恰构成了我们的娱乐:他在叙事中出生入死,我们则隔着屏幕,在赛博空间里经历一场无须以现实生命为代价的冒险。游戏取消了危险的致命性,叙事中的他可能死亡,也可能被组织抛弃;但操作中的我们却知道,死亡不过是一次“Game Over”,失败也只是下一次读取存档之前的短暂停顿。由此,游戏为邦德提供了第三种时间:既非系列电影通过演员更替维持的假性永驻青春,也非兰姆式缓慢黯淡的余晖,而是一种可以无限重启的黎明。兰姆或许是邦德作为人物在叙事中的未来,却未必是邦德神话在媒介中的未来。这也顺势回答了上一章末尾的问题:与颓靡时代格格不入的邦德之所以能“死灰复燃”,不是因为我们重新相信了他所相信的东西,而是因为游戏这一媒介允许我们在十几个小时里,租借一份不必偿还的信仰。
余论:一场不必完成的试镜
回到本文开头,“贝林厄姆试镜007”这个冷笑话之所以成立,恰恰是因为它在离谱之中又有一丝合理:当一个影视圈外人足够年轻英俊,也拥有某种可以被称作“明星气质”的东西,便也能够被认真或半认真地列入候选名单。这意味着,选角讨论已经不再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演员,而是在借一串名字反复追问:今天究竟还有哪一种男性形象,能够理直气壮地占据邦德的位置?
电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找到一个具体的人,让他的脸、身体与私生活共同承担邦德的魅力和历史包袱,并在银幕之外接受公众的凝视、比较与审判。游戏却悄悄改变了问题的形式:贝林厄姆大概不会离开中场去演邦德,吉布森最终是否会穿上真人电影里的晚礼服目前仍未可知。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如前文所述,屏幕上的邦德本就不完全属于某个人,而是流水线各环节与玩家共同促成的结果。
玩家在其中占据的位置尤其微妙。我们既不是邦德的扮演者,也不只是邦德的观众。没有人要求玩家具有性张力、英国口音或者一张适合穿燕尾服的脸,游戏对玩家唯一的“试镜”,就是让他接过控制权——按下开始键,接受任务,进入关卡,在潜入失败后重新潜入,在枪战死亡后再次读取存档。玩家并不需要成为邦德,只需要不断执行那些使邦德成为邦德的动作。
由此看来,游戏让“必须选出一个邦德”这件事暂时失去了必要性。至少在赛博空间里,邦德不再依附于某个注定衰老的身体,只要程序再次运行,任务便会重新开始。游戏为邦德提供的不是永驻青春,而是一种可以无限重复的初露锋芒。
注释:
有趣的是,当年《007:皇家赌场》公布丹尼尔·克雷格为新一代邦德演员时,他也曾遭遇大量批评,甚至一度被嘲讽为“最丑邦德”。
“歪嘴龙王”是以标志性歪嘴坏笑闻名的网络梗形象。
playbour,指玩乐与劳动界限消融的游玩状态。近年来许多批评者认为游戏正在变成一种劳动,尤其是一些大型多人在线网络游戏,已近乎构成对第三世界游戏劳工的压榨。
当然,也有媒体不买账:PC Gamer吐槽这场“邦德新兵营”足足绵延三个小时,到了第二个小时,对马耳他的又一场训练感到不耐烦的绝不只是邦德本人。
克雷格主演的晚期邦德电影也曾尝试触及相关议题,例如《007:大破天幕杀机》所隐喻的英国内部殖民带来的创伤,但有批评者认为,邦德在电影中炸毁祖宅的选择,意味着他抹除了自己的苏格兰出身,完全归顺不列颠/英格兰。
麦高芬(MacGuffin或McGuffin),电影和文学中的术语,指在故事中用来推动剧情发展、激发角色行动的动机、物件、人物或目标。简单来说,就是“剧中人拼命争夺,但对观众而言具体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的东西”。例如《谍中谍3》(Mission: Impossible Ⅲ)中伊森·亨特全片拼死追踪的“兔脚”(Rabbit's Foot),电影自始至终没有解释它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武器。
张成 (澳门城市大学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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