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维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的时候,广州的九月还在冒热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式居民楼,六楼,阳台上的三角梅枯了一半。记忆里那盆花是他妻子林婉种的,种了二十多年,开起来的时候紫红一片,整面墙都是。现在蔫蔫地垂着,像晒蔫的抹布。

十二年了。

他在东莞养的那个"家"住了十二年,养着一个比他小二十四岁的女人。起初是觉得新鲜,后来是懒得换,再后来是那个女人说"你走我就跳楼"。他今年六十七了,膝盖不行了,爬两层楼都喘。那边女人嫌他老了,三天两头吵架。他想来想去,还是广州这个家有归属感。林婉比他小两岁,贤惠,会煲汤,就算生气顶多念叨几句。

他拖着行李箱爬楼梯。

爬到四楼就歇了两次,扶手上一层灰,显然好久没人擦过。他记得以前林婉每天都要抹一遍扶手,说邻居老人多,摔了不好。五楼邻居家的门开着,探出个陌生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六楼到了。

601。他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锁换了。

他敲门,没人应。再敲,隔壁602开了,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你找谁?"

"这家人呢?"

"搬走了啊,去年就搬了。"女人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陈国维愣了一下。他是她什么人?户口本上写着"丈夫",但这十二年来他大概也就是个名字。

"……她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好像是卖了房,出国了。跟她儿子。"

儿子。陈晓东,今年该三十三了。他走的时候陈晓东二十一,大学刚毕业,站在门口红着眼问他:"爸,你就这么走了?"他说"爸年纪大了,想换个活法"。陈晓东没再说话,转身把门关上了。

此后十二年,他没给家里打过电话。

陈国维在楼下的肠粉店坐了一下午。老板娘换人了,以前那个瘦瘦的潮汕阿姨不见了,现在是两个年轻人在忙。他要了份鸡蛋肠,味道比以前淡。旁边桌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聊着退休金和菜价。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林婉的号码还是十二年前那个,打过去是空号。儿子的也是。

他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以前的邻居、同事、亲戚。大部分没打通,打通的几个说"不知道""不太清楚""你问林婉本人吧"。

最后是他妹妹陈国芳接的电话,沉默了很久,说:"哥,你回来吧,我慢慢跟你说。"

陈国芳住在海珠区。陈国维拖着行李箱进她家门的时候,外甥女端了杯茶过来,看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林婉把房子卖了。"陈国芳坐在对面,手交握着,"去年卖的,三百二十万。她带着晓东去了加拿大,说是晓东老婆在那边。"

"晓东结婚了?"

"结了,都三年了。你没收到请柬?"

陈国维没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哥,"陈国芳叹了口气,"这十二年你去哪儿了,家里出了多少事你知道吗?"

原来林婉三年前查出了乳腺癌,做了手术,化疗了大半年。陈晓东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她,那时候他在深圳上班,刚升了主管。林婉手术那天,陈晓东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给他打过电话,没打通。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国维哑着嗓子。

陈国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非常淡的怜悯:"你那个号码不是早换了吗?晓东问了好多人才问到你在东莞的号码,打过去是个女的接的,说你不在,让别打了。"

肠粉在胃里翻腾,陈国维觉得有点恶心。

"房子是林婉主动卖的,"陈国芳继续说,"她说广州太潮了,她想去加拿大的儿子身边养病。走之前她把家里你所有的东西都处理了,照片、衣服、那些奖状……"

"全都扔了?"

"捐了一部分,扔了一部分。"陈国芳顿了顿,"留了一个盒子,说你要是回来就给你。"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鞋盒,鞋盒上还贴着以前的标签,是陈国维六十岁生日时林婉给他买的那双皮鞋的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两封信。

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和林婉的结婚照。黑白的,一九七九年拍的,他穿着中山装,她扎着两条麻花辫,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照片背面有圆珠笔的字:"结婚三十年,你在家吃饭的天数一共四千二百天。"

他算了算,三十年,一万多天,他在家吃了不到一半。

下面几张是陈晓东从小到大的:满月照、小学毕业照、大学录取通知书合影。最后一张是陈晓东的结婚照,新郎旁边站着林婉,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笑着。

两封信。

一封是林婉写的,字迹有点抖,显然是化疗后写的:

"国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房子卖了,钱我带走了,你别怪我。这十二年的赡养费我没要你一分,以后也不需要了。你保重身体,东莞那个家要是待不下去,就去养老院吧。广州的房子卖了,但我给你留了一笔钱在国芳那儿,是你那些年工资卡里剩下的,我没动过。夫妻一场,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不用找我们了。"

另一封信是陈晓东写的,很短:

"爸,妈做手术那天我在医院,我特别想给你打电话,但我找不到你。后来我搜了你那个手机号,微信号,抖音号,搜出来的全是一个女人。我点进去看了她发的视频,你在里面剥虾给她吃。妈化疗吃不下东西,你给别人剥虾。爸,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操心。"

陈国维把信折好,放回鞋盒里。

陈国芳在旁边没说话。

"多少钱?"他问。

"什么?"

"她留了多少钱?"

陈国芳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个数。不多,够他在普通养老院住几年的。

陈国维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哥你去哪儿?"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找个地方住。房子我明天去找中介看看,租个小的就行。"

"你要不就在这儿住几天——"

"不用。"

门关上的一刹那,陈国维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行李箱倒在一旁,滚轮上沾满了广州潮湿的灰尘。

手机响了。是东莞那个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女人尖着嗓子:"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不回来我约人打麻将了。"

陈国维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办证",花花绿绿一张张叠着。

"不回了。"他说。

"那你以后都别回来了!"女人挂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陈国维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粗又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把换过锁的门再也打不开了。

他突然想抽根烟,但想起林婉以前每天都要擦扶手,说烟灰掉在地上难打扫。

他把手缩回来。

楼下的肠粉店还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在。广州的九月闷热得要命,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台风要来。

陈国维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个头发花白、后背微驼的老人,眼袋垂着,嘴角向下。他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得很。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外面的人涌进来,没有谁多看他一眼。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门,融进广州热烘烘的夜色里。

身后的三角梅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一片枯叶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