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饭后,爸妈把我叫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我妈的手在杯子边沿来回摩挲。我爸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推过来一本存折。

“咱家这大半辈子,就攒了这些。”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一条细小的裂缝。我翻开存折,数字不大,二十多万。在2026年,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我知道,对他们来说,这是全部。

我妈在旁边补充:“本来不想说的,但上个月老张突然走了,留下他媳妇连存折密码都不知道……”她没往下说,手继续摩挲着茶杯。

我忽然意识到,78岁的他们,开始交代后事了。不是遗嘱,而是把最后的底牌摊开给我看。像两个老小孩,把攒了一辈子的糖纸展开,让我清点。

记忆突然倒带。

1998年,我爸下岗,揣着八千块买断工龄的钱回家。那晚他也坐在这个位置,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没事,”他说,“爸还有手艺。”第二天,他支了个修车摊。我妈在商场做保洁,晚上回来手指泡得发白。

二十多年,他们就是这样,五块十块地,把两个大学生供出来,给两套房付了首付。现在他们老了,存折上剩这二十万。

“拿着吧,”我爸把存折推过来,“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接。“爸,这钱你们留着。”

“留什么留,”他忽然提高声音,“我们还能活几年?这钱放在银行,哪天我们糊涂了,连取都取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你拿着,该花就花。将来……将来我们走了,也省得你麻烦。”

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睛。窗外的泡桐树沙沙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伸手接过存折。纸张温热,带着我爸掌心常年修车留下的粗粝触感。二十年了,他修车的手从没细过。

“行,我拿着。”我说,“不过先说好,这钱我替你们管着。明年春天,咱们去趟扬州,你们不是一直想看那里的琼花吗?”

我妈破涕为笑:“都老太婆了,看什么花。”

“去,”我爸说,“去。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玩一趟。”

他站起来,背有点驼,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钱……你妈说给你留着换辆车。你那车都开十年了。”

我喉咙发紧,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们房间,听见我妈在说梦话:“老李,明天多买点排骨,儿子爱吃。”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照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存折,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我小学时写的作文,《我的爸爸》,结尾写着:“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就是我和我妈。”

二十多万。这是他们的全部。但我知道,他们给我的,远不止这些。是下岗那晚没让我看见的眼泪,是修车摊前冻裂的双手,是每次我说“不用”时他们坚持塞过来的生活费。

是他们用一辈子,把我护在身后的那个世界。

现在,他们把最后的铠甲也交给了我。

我攥着存折,听见自己说:爸,妈,接下来,换我来护着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