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服务员把酒箱抱上来时,舅舅用手腕上那串黄花梨珠子敲了敲箱面,声音闷沉沉的。
“七瓶。”他说,“都给我开。”
大姨苏秀贞在对面哎哟一声:“守正,你这是干什么?一家子人能吃多少?开两瓶就不得了了。”
“两瓶?”舅舅偏头看她,“姐,你说这话就不懂我了。我苏守正请客,从来不让人看笑话。七瓶茅台,小意思。一会儿喝不完,让小姜带回去,明晚接着喝。”
小姜坐在靠门的位置,笑了笑,没接话。
外婆拿筷子敲碟沿:“都听守正的,他孝顺。”
表妹苏玥挨着我坐,低声说了句:“我爸今天不对劲。”
我下意识侧过头:“怎么说?”
“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他主动请大姨家吃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一直扫着桌子对面,“以前过年都是咱们自己家过,大姨来拜年,坐不满十五分钟就走。今天他专门打电话,说要请大家吃顿好的,还让司机去接他们。你说他为的是什么?”
我没接话。我想不明白,也没敢往深想。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在家改图。舅舅早上九点打来电话,开口就是:“陆屿,晚上六点,老城门那家福满楼,一家人聚聚。你大姨他们都来。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的电话从来不是邀请,是通知。我说:“舅,我下午可能有个客户要见。”话没说完,他那边已经笑了一声:“你那客户多重要?比你舅还重要?晚上六点,别迟到,来了我有事跟你说。”
电话就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一会儿,还是把电脑合上了。因为打电话的是苏守正,我妈的亲弟弟,也是这世上我唯一还愿意叫他一声舅的长辈。尽管这七年里,我们之间的账越算越乱。
我妈走那年,我二十一岁。丧事办完,舅舅把我和大姨叫到家里,当着他自己家的饭桌,把一本存折摊开。“秀兰的积蓄,我数过了,二十三万四。”他说,“按她的意思,这笔钱先放我这儿,以后给陆屿娶媳妇用。我这个当弟弟的替她看着,不会动一分。你们放心。”
大姨没说话,我也没有。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刚刚失去我妈,连悲伤都还没成形。我只记得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三年后我第一次跟他提这笔钱。那时我在广告公司转正,租房子要交半年押金,实在周转不开。我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说:“舅,我妈那笔钱,能不能先拿三万出来应个急?等年底我就给你还回去。”
舅舅在电话那头顿了几秒,声音带着点为难:“陆屿,我不是不给你。你妈那笔钱,我拿去投了一个铺面,合同期没到,取不出来。你再等等,明年到期,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你。”
“你不是说放着不动
“你不是说放着不动?”这句话在我喉咙里压了三年,终于在那天晚上的饭桌上,被一口酒顶了出来。但话没出口,我把它和着那口酱香味咽了下去。舅舅举杯,说:“来,一家人难得聚齐,走一个。”
大姨苏秀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守正,这酒太冲了,我喝不惯。”外婆倒是爽快,一杯下去,咂咂嘴:“好酒,老苏家以前办喜事都喝不起这个。守正有出息。”舅舅笑着给外婆添满,又转向我:“陆屿,你也多喝点。年轻人酒量得练。”
我说:“舅,我晚上还要开车。”他没等我话落地就接:“小姜送你回去,车你明天再来拿。”小姜坐在门边,闻言点了下头:“陆哥,你放心,我这边随时有空。”我只好把杯子端起来,浅尝了一口。
酒过三巡,桌上一片热闹。大姨和外婆聊起老家的旧事,表妹苏玥闷头吃菜,偶尔抬眼看她爸一眼。舅舅和我说了几轮闲话,忽然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转盘上,一转,纸就到了我面前。
“陆屿,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纸张是打印的,最上面一行写着“老城区文旅改造项目意向书”,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扫了两行,没看明白。舅舅伸手隔着桌子点了一下:“我最近跟一个老板合作,拿下老城东头那片旧厂的改造权。前期要垫资,我手里资金有点紧,想拉你一起进来。”
我放下纸,笑了一下:“舅,我哪有钱。我一个月工资连房贷都快还不上。”
“我知道你没钱。”舅舅说。他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口,眼睛隔着杯沿看我,“可你妈给你留的那笔钱,也该到动的时候了。你今年二十八,房子还没着落,光靠工资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把那二十三万拿出来投进去,三年翻一倍,五年直接给你凑个首付。我不收你利息,亏了算我的。”
桌上的热气仿佛凝了一瞬。大姨夹菜的筷子停住了,苏玥的身体微微绷直,只有外婆还在慢悠悠地嚼着一块鸭肉,像是没听见。我沉默了三秒,感觉脸有点烧,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
“舅,那笔钱我不是没提过。你说投了铺面,合同期没到,取不出来。”我尽可能平着声音,“铺面现在又变成改造项目了?”
舅舅的脸色没有变,他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陆屿,你这话说的。铺面就是那批旧厂房嘛,同一个项目,改头换面,之前没跟你细说。现在合同期到了,正好可以转股,你把钱直接入进去,比取出来强多了。”
“那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说,“我想留着。”
“留着?留着等它下崽?”舅舅放下酒杯,声音还带笑,但语气里的那层客气已经薄了,“你妈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守正,你替我看着陆屿,别让他走歪路。我这些年替你操心,比对自己孩子还多。你玥玥妹上大学,我都没舍得动那笔钱。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说你想留着?陆屿,你信不过你舅?”
他用了“信不过”三个字。这三个字在饭桌上砸下来,连外婆都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要的不是我信他,而是我当众认下这个“不信”。可我没法认。三年前我去找他借钱时他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守正,你看你这……”大姨打圆场,“陆屿又不是小孩子,他自有打算。有什么话明天再慢慢说。”
舅舅摆摆手:“我不是逼他,我是替他着想。他一个上班族,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连女朋友都交不起。我这当舅舅的不拉他一把,谁拉他?秀兰在天上看着呢。”
外婆终于开了口:“陆屿,你舅说得也有道理。你妈那钱放在那儿也是放着,不如动一动。”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我想立刻站起来走,可外婆还在桌上,我不能让她难堪。于是我说:“我行,我回去想想,过两天给舅回话。”
舅舅满意地点点头:“行,你想想。不急,这周内给我答复就行。”他又举起杯,“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吃菜。姐,你尝尝这个红烧肉,这家做得软糯,入口即化。”
后面的半小时,我几乎一句话没说。苏玥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我一下,我抬起头,她朝门口努努嘴。我明白了。又坐了十分钟,我捂住肚子,皱眉对舅舅说:“舅,我胃里不舒服,估计刚才那酒太猛了。我先去楼下药店买点药,一会儿就上来。”
舅舅看我一眼:“这点量就不行了?年轻人,得多练。”但他没拦我,“去吧,早点回来。”
我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听到苏玥说:“爸,我去看看陆屿哥是不是真没事。”舅舅没应声。我快步出了包厢,转过走廊,苏玥追了上来。
“陆屿哥,你赶紧走吧。”她压低声音,“我爸今天就是想让你把钱吐出来。他那个项目去年就亏了,我听见他打电话跟人借钱,人没借给他。”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的。”苏玥咬着嘴唇,“上上个星期,他在书房打电话,说‘哥,那笔钱你再宽我几天’,电话那边声音很大,骂他不守信用。他挂了电话摔了手机,屏幕都碎了。”她拉住我胳膊,“你快走,别买单。他既然算计你,你也别给他留面子。”
“你不怕他回头跟你算账?”
“他不会动我。”苏玥说,“我是他亲闺女,顶多扣我零花钱。”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宁愿他骂我,也不愿意他变成那种人。”
我看着表妹,心里忽然有点酸。我点头,低声说:“那我走了,你有事打我电话。”她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包厢。我沿着楼梯下去,没去结账,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风里。
深秋的风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哆嗦。步行街上的灯还亮着,福满楼的金色招牌在背后晃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我当时想,舅舅应该还在桌上等着我回去。他绝不会想到我这么不给面子。
我打了车回家,进了门,脱了外套,倒在沙发上。头顶的吊灯有点闪,有一盏坏了,我一直没换。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混混沌沌的,都是我妈的脸。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一岁,还在念大四。她没熬到我毕业,也没看到我挣钱。她把二十三万四留给我,可能觉得这笔钱够我撑过最难的那几年。可她没想到,她亲弟弟早就替我盘算好了。
手机响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屏幕上是“舅舅”两个字,时间正好是我离场之后四十五分钟。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陆屿,你人呢?”舅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些沉,像压着火,“我让服务员等着你来结账,等了半天,前头说你早走了。你没买单就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舅,我身体实在不舒服,所以先回来了。我走得急,忘了。”
“忘了?”他冷笑一声,“一桌饭,七瓶茅台,小一万块。你说忘了就完了?”
“那顿饭是你请的。”我说,“你说请全家聚聚,单自然是你买。”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五六秒。舅舅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带上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陆屿,你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你舅的场都敢砸了。可你别忘了,你妈那笔钱当年是怎么到我手里的。你以为那二十三万四都是你妈的积蓄?你妈治病的钱有一半是借的,是我替她垫的。她还答应我,她走之后,那笔钱里先还我十万。你要算账,我们今天就来算算清楚。”
我握住手机的手慢慢收紧。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看见自己的脸,拉得很长。
“借条呢?”我问。
“借条在我这儿。”他说,“你妈亲笔写的,红手印都还在。你要是真想撕破脸,明天来我办公室,我给你看。”
电话挂断了。那一声忙音像是打在我胸口上。我站在原地很久,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已经暗了,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不知道他说的借条是真是假。我妈从没跟我提过欠舅舅钱的事。可我也没法确定她是真的没欠,还是怕我担心所以选择了不说。如果是真的,那这二十三万四,我还能拿回多少?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只我妈留下的旧陶瓷杯,杯底有一条细缝,是她生前没舍得扔的。我摸了摸那条缝,指尖微微发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玥发来的消息:“陆屿哥,我爸回家以后把书房门摔了。他跟我妈说了句‘陆屿想赖账’,你小心点,他明天肯定要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我应该怕他,可我发现自己心里更多的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望。我妈走了七年,我花了三年才鼓起勇气跟他要自己的钱,得到的是一句“合同期没到”。现在他终于松口了,却是让我把钱投进一个我连问都没问过的地方。
夜一点一点沉下去。我没有开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茶几上那杯水早就凉了。我端起它喝了一口,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外婆家包饺子,舅舅总会特意给我多夹两个。他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我也不是。
我想,明天我会去他办公室的。我要看一眼那张借条,不管是真是假,总比绕着走强。只是走到那一步,我们这舅甥之间最后那点体面,恐怕就连根都不剩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只剩下福满楼那间包厢里,七瓶茅台齐刷刷立在转盘上的画面。舅舅当时笑着说:“都是我的。”现在想来,他那句“都是我的”,也许根本不只是在说酒。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沙发上醒来的,腰背酸痛,空调还开着,吹得人嗓子发干。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苏玥凌晨两点发的:陆屿哥,我爸一大早叫人把办公室里的文件都搬走了,你别扑空。第二条是早上六点半发的:他换了个地方,在东街那栋旧写字楼,九楼,901。他让我妈转告你,让你十点过去。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白汽升起来,模糊了窗前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我妈还活着的时候,这盆绿萝放在她卧室窗台上,叶子绿得发黑,垂下来一串一串。她隔三差五拿湿布擦叶片,跟我说绿萝不能暴晒,也不能太阴,要放在半光的地方。后来她住进医院,我去看她,回来浇了几次水,再后来就慢慢忘了。现在它还剩两片半黄的叶子,靠着窗角,苟延残喘。
我灌了一大口水,把外套穿上,出了门。
东街那栋写字楼我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楼体灰扑扑的,招牌掉得只剩一半,电梯门开合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九楼走廊尽头,901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舅舅就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杯茶,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办公室不大,东西少得有些反常。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老式文件夹、一盒中华烟。墙角的书柜空了大半,几本旧杂志横七竖八躺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被切成两截,舅舅坐在暗的那半边里。
“舅。”我喊了一声,在桌对面坐下来。
他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我身后看了眼:“玥玥没跟你来?”
“她为什么要跟我来?”
“这孩子,这两天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回家也不跟我说话。”舅舅把茶杯放下,语气轻描淡写,“你姨妈说她昨晚上又跑出去找你了吧?陆屿,你玥玥妹从小跟你亲,这我知道。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你别把她搅进来。”
我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隔着烟雾看我。那姿态让我想起一个词:摆谱。他以前不抽烟的。外婆说他年轻时嗓子不好,一抽烟就咳嗽。现在他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有模有样地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仿佛这些年他已经换了一个人。
“昨天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他问。
“舅,我妈那笔钱的事,我想先了清楚。”我说,“你说有借条,我想看看。”
舅舅看了我几秒,没有犹豫。他把烟搁在烟灰缸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你妈的笔迹,假不了。”
我把它拿起来。
A4纸,上下裁过边,四角压得平展。我翻过来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一按——太滑了。那种触感,不是存了七年的纸。纸张放久了,会吸潮气,纤维发涩,边缘微微发软。可这张纸挺括、结实,带着一股刚从打印店出来没多久的干爽气息。日期是2018年9月12日,我妈去世前两个月。正文是打印的,只有落款位置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苏秀兰。我认识这三个字,比我自己的名字都熟。我妈生前记账,买菜、交水电费、给我生活费,都在一本蓝皮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字迹清秀。她签“苏”字的时候收笔总爱带一个小尾巴,最后一点往下拖,拖得比横长。我看见的这个签名,字迹乍一看很像,收势也准,可那一点的位置太正了,正得像是临摹过无数遍以后才落下去的。
我把借条放回桌上,尽量不让自己表情出破绽。“是她的字。”我说。
舅舅弹了弹烟灰:“你看吧,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妈治病那阵儿,医药费、住院费、进口药,样样都要钱。她自己的积蓄花了大半,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从一个老乡那边借了十万周转。那个老乡不认识你,怕你还不上,非让我出面做了个中间人。钱是我转给她的,借条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她答应我,她走后那十万块钱从她的存款里扣,这笔账就清了。”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这番话在心里模拟过很多遍。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感觉胃里一阵发紧。我三年前找他拿钱,他说合同期没到。一年前我又提过一次,他说铺面还在套着。现在他拿出这张“借条”,等于告诉我:不是你舅舅占了你的钱,是你妈欠我钱,所以你该知足。
“你要是不信,”舅舅又说,“你可以拿着这张条子去做笔迹鉴定。我苏守正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我看得出那道裂缝——他也知道这张纸心虚,正因为心虚,才要用坦荡的语气来补。
“舅,我没说不信。”我说,“你说从存款里扣,扣完还剩十三万四,对吧?这十三万四,你打算怎么还我?”
“不还。”他摇摇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合同,“这十三万四咱们不入账了,直接转成项目投资本金。你把字签了,两年后我保证数十八万给你。你舅拿脑袋担保。”
他把合同推过来,我翻了两页。条款写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粗糙:甲方苏守正,乙方陆屿,投资金额十三万四,期限两年,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到期一次性支付本息。担保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姜浩。
我盯着那个名字,问出了昨天憋在心底的话:“小姜是你司机,他做担保人?”
舅舅顿了一瞬。不到半秒,但被我捕捉到了。“姜浩是跟那个老板合伙的,他出面做担保,那边才信得过你。你不用担心他,他有资产。”
我合上合同,没有签字。我说:“舅,合同我先拿回去看看,找律师朋友参谋一下,过两天签。”
舅舅的茶杯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两天?”他盯着我,“行,但最多两天。大后天我要陪那个老板去省城签总合同,你的钱到不了位,这个项目我就得让给别人。你妈的钱在铺面里套着,我想尽办法把它盘活,你倒好,坐在这挑肥拣瘦。”
他的声音有些急了,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桌面上。我点头,把合同和借条收起来,站起来说:“舅,那我先回了。”他嗯了一声,又点了根烟,没再送,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我出了写字楼,站在楼道口,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我刚把手机掏出来,就看见苏玥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戴着个鸭舌帽,冲我招手。我穿过马路走过去,她把我拉到人少的巷口,压低声音:“怎么样?他给你看了什么?”
“一张借条。”我说,“你妈曾经欠他钱,十万,治病借的。”
苏玥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不可能。”她说,“我妈治病那阵儿才用了多少钱?她医保报销完,自己花了两万出头,大姨借了她一万,我爸一分没掏。他那时候还说,妈,钱的事你别操心,咱家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陆屿哥,他骗你。”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拍得有些糊,从某个角度看,像是从门缝里偷拍的。画面上是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其中一角露出一个蓝色铁皮盒,盒盖敞开,里面放着几沓现金和一张绿色的存折。
“这是今天早上他叫我去办公室帮拿东西,我看见的。”苏玥压着声音,“他锁在抽屉里,那个铁盒我从小见他用,一直锁在家里的立柜里。他说那里面是他年轻时候的宝贝。我趁他接电话,拍了一张。”
我放大照片,绿色的存折封面上印着工商银行的标志。折子很旧,边角磨损,封面用透明胶带仔细缠过一圈。我心头猛地一跳——这种缠法,我妈用过。她喜欢把重要的东西用胶带缠好,说是防潮防磨。
我把手机还给苏玥:“你先回去,这事别跟你爸提。”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得找个人问清楚。”
我打车去了河西老城,那条巷子我从小走到大。两层小楼,外墙刷过两遍涂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李阿姨住二楼,我在楼下按了两声门铃,门才打开。她探出半个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门。
李阿姨是我妈的老同事,也是邻居。我妈生病那段日子,她天天往医院跑,送汤送饭。我妈走了以后,她搬到女儿家住了几年,最近才搬回来。客厅里摆设陈旧,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冷茶。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没急着开口。
“阿姨,”我说,“我想问你点事儿。我妈生病的时候,有没有跟人借过钱?”
李阿姨愣了一下,捏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妈那阵儿跟我提过几回。她治疗的费用,大头是医保报的,自费的也没花多少。她工资不高,攒了些钱,不够还差小两万,我借了她一万。她没跟我提过别人。”
“那,我舅呢?她跟我舅借过钱吗?”
李阿姨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她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说:“阿屿,你妈临走前一个礼拜,我去医院看她。你那会儿还在学校赶论文,没回来。她拉着我的手说,阿慧,你替我看一眼老宅的灶台底下,那里头有个铁盒,帮我取出来,藏在衣柜最里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布是蓝色的旧棉布,缝成一个小口袋,针脚很粗——是我妈的手艺。她把这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给你。你妈说,让你自己一个人稳当下来了再打开看。可我这些年一直犹豫……你舅那几年老问你妈的老宅,我都记在心里。你妈走了以后我也不踏实,生怕这袋子落到别人手里。”
我的手指有些发抖,解开布包口,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张存单,和一页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存单的抬头写着苏秀兰的名字,金额是二十万整,存单日期是2018年6月。那时我妈已经是癌症晚期,在医院躺了大半张床。她撑着那口气,去银行办了一张定期存单。
我把存单放下,展开信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有些发抖,不像我妈平时写的那么工整。她握笔的力气已经不够了,但每个字都落了力。我读到第三行,眼眶忽然热起来——
“阿屿,妈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了这点钱。存在你舅那儿,是想着他能帮你看着,别让你乱花。可这两年我越来越放心不下他。他老跟我提要拿这笔钱去周转,我说那是阿屿的,他脸上就不好看。我怕他真动了这个心思,就把钱办了张存单,存在你自己名下。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没告诉任何第三个人。妈没欠你舅的钱,我治病的时候借过他三万,早就还上了,是他当面撕掉借条的。阿屿,你记住,妈不欠他的。你什么都不欠他的。”
我盯着这段话,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在我手里簌簌作响。我把它折好,塞进内侧口袋,还没站起身,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显示着舅舅的名字。我按下接听,他没有寒暄,声音沉沉地传过来:“陆屿,你还在河西吧?我看到你进李慧那栋楼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有事情自己拿主意,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停顿了片刻,又说:“明天你到我这儿来一趟,把你妈那本旧存折带上。我记得是绿皮的工商银行,她藏在老宅灶台下面的铁盒里。你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这有个朋友,他有办法帮你找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后忽然传来李阿姨沙哑的声音:“阿屿,你妈当年出的事,你记得她是出什么事故吗?”她看着我,两手绞在一起,“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你妈住院那回,说是摔了——可在医院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阿慧,那天在楼道里推我的那个人,我看着像守正。’”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又响起来:“行了,你先忙吧。明早九点,我等你们来。”
他说的是“你们”。我抬起头,看见李阿姨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漏了缝。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经结束。窗外,深秋的风卷着落叶经过楼下,发出一阵像哭声一样细长的声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