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下午六点四十,苏然刚把转给家里的钱确认完,她妈的电话就来了。钱是下午三点十四分转出去的,一万四,这个时间大概已经在姐姐手里转过一圈了。母亲打电话来从不会为钱的事开头,她只会说:“你姐说……”这三个字像标签,贴在苏然的日子上贴了很多年。
“然然,你姐说壮壮想报那个英语班,一对一的那种,一周上两次。她拿不准,说要跟你商量一下。”
苏然正在煮面条,手机开了免提搁在灶台上,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报,钱不够吗?”
“够肯定是够,她就想问问你意见。”
“我没意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姐也是一片心思,想让壮壮好好学。对了,钱这个月到了吗?你姐说,她要拿三千出来,给壮壮交这个班的定金。”
苏然关了火,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贴到耳朵边上。
“妈,前几年我就加过生活费了,一万四,没有多的。”
“又没人跟你要多的。你姐那不是想着你难得挣得多,怕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大手大脚嘛。她说你那房子,老换来换去也不划算,指点你攒个首付呢。”
苏然没吭声。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指尖攥得有点紧。
“行了,我就是帮你们传个话,你别有气。”妈妈也跟着软下来,“你吃了没有?别老吃面,去买点好的。”
“知道了,妈。”
挂掉电话,苏然把面盛出来,没吃,坐在小桌前,又打开那个银行app看了很久。
以前每个月十五号,她准时给她妈转一万四。她妈也准时在第二天问她:“你姐说这个月的钱有点对不上,你没转错吧?”起先苏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点“对不上”的差额,也要从她这里补。她妈嘴上是从不跟她要钱的,跟她要钱的都是“姐姐的难处”。
苏然想起上个月回去的那趟。那三天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一直没咽下去。
她回去那天,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部新手机,膜还没撕。她妈坐在沙发上,举着新手机让她看屏幕亮度:“你姐硬要给我买的,说这个屏幕大,看视频不费眼。我不要,她非买,说妈你旧手机都用了四年了。”
苏然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回头看了一眼手机盒。她认得那个型号,三千出头。她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码着几盒奶,几个苹果,一碟昨天剩的菜。她又拧开药柜的门,那瓶降压药只剩一个底儿了。
她妈从客厅跟过来,嘴里还在絮叨:“你姐说了,等你回来就一起去饭店吃,省得在家折腾。她订了位置,晚上咱们出去吃。”
“冰箱里的菜,是姐买的?”
“可不嘛。她前天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我说别买这么多,天气热放不住。她说不怕,你妹要回来了,得让她吃好点。”
苏然合上冰箱门,什么也没说。
那晚在饭店,她妈点了四个菜一道汤,全是苏婉和壮壮爱吃的。苏婉坐在妈妈旁边给妈妈夹菜,给壮壮剥虾,嘴里没有停的时候:“妈你现在就该享福,先把身体调好。你看你上回说的血糖偏高,我专门问过人家,说饮食上注意就行。来来来,喝碗汤。”
她妈喝了一口,长长地“嗯”了一声。
苏婉又问苏然:“妹妹,你现在工资涨了不少吧?听妈说又升职了。”
“没升,就是换个部门。”苏然说。
“那也厉害,”苏婉转头对妈妈笑,“妈,你看然然就是能干。我以后要让壮壮像她一样,上大学,出去见世面。”
她说完,又往妈妈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你就会说话。”她妈笑了,“你比你妹孝顺多了。”
苏婉嘴里推着:“妈,你这又说外道话。”
苏然坐在桌边,一整晚都嚼不出那顿饭的滋味。饭后她妈和苏婉要带壮壮逛商场,苏然说自己累了,先回妈家。她走到小区门口,想起手机充电器落在妈家,又折了回去。门没关严,透出一道缝,屋里传出苏婉的声音:
“……你别管那么多。妈的钱就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这话说到天边上去也有理。”
苏然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苏婉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只有几个字飘出来:“她一个月给一万四,你以为这钱全花在妈身上啊?妈退休金两千多,她根本花不了那么多。我不攒着点,壮壮拿什么吃饭……”
苏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的声音停了。她转身下了楼。那晚她没回妈家,在附近酒店开了一间房,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坐在窗边喝到只剩半瓶。第二天一早她给妈妈发消息,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她妈回她:“行,好好干。昨晚你姐还说,要给你捎点老家咸菜。”
苏然没有回那条消息。
接下来一周她都在想,这笔账要怎么算。她不是不想给家里钱。父亲去世那年,她真的想把妈搬去深圳住,她妈不来,说自己住惯了,街坊邻居都在这儿。后来姐姐离婚回来,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想着妈身边有个伴儿也好。苏婉没工作,她也没说过什么,只说有困难尽管开口。可“困难”这两个字慢慢变了味道,从“交不上房租”变成“壮壮要报班”,从“妈想换手机”变成“这个月的钱有点对不上”,最后变成每个月固定到她账上来抠钱的理由。
她自己一个月挣多少钱?两万四多一点,税前。扣掉社保,到手两万出头。房租三千八,水电加上通勤吃饭,省着用也要三千。再固定给她妈一万四,她每个月能剩下的只有两三千块。这两年,她的存款在爸去世那年的手术费里掏空过一次,在妈膝盖做手术的时候又掏空过一次,现在剩下的那点,连一场小病都撑不住。
她本来没想过去看房。是有一回公司午休,同事江雨刷手机看二手房的挂牌,问她:“苏然,你也在深圳这么多年了,不看看房?你存的钱呢?”
她笑了笑:“给家里了。”
江雨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江雨跟她共事三年,知道她每月给家里打一万四,也远远听过她妈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那天下午江雨只在茶水间跟她说了句话:“你要是生病了,你妈会把攒的钱拿出来给你不?”
苏然没有回答。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三天前的一通电话。
那个晚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显示“姐”。她接起来,苏婉在那边笑:“妹妹,忙不忙?”
“刚洗完澡,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壮壮学校那个科技节,要买材料。老师让一个小组合作,壮壮那个项目得买个小马达,还有电路板,大概要几百块。我手上刚好不太方便,想问你借一下。”
“上个月你说壮壮买书包,我给你的五百,方便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苏婉的声音很快又接上来:“方便,怎么不方便。你看姐哪次没还你。你要不信,我给你写个欠条都行。不过壮壮这个真不能拖,老师说明天就得定下来。你说我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孩子在班上被老师点名吧。”
苏然握着手机,水滴从发梢落到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明天回你。”
挂了电话,她打开银行app,把这个月的账又算了一遍。房租,水电,通勤,吃饭。她一项一项列出来。算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没有病,没有买房计划,没有什么非要花大钱的事情。她只是突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她也想像一个正常活着的女儿一样,被她妈主动打一次电话来,不问钱够不够,不问她姐那边又缺什么,只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可是她妈总夸姐姐孝顺。她妈心里那杆秤,一端放着姐姐的陪伴,一端放着她的钱。她给了那么多年的钱,从来没压动过那根秤杆。
苏然拨了银行客服电话。等待音响了两声,她差一点挂断。客服接通后,她把开户行、卡号报过去,然后说:“我想关掉每月十五号自动转账的那个业务。”
客服让她确认身份证号后四位,她一一说了。客服的声音公式一样平稳:“您目前有一个每月十五日向卡号尾号四六二七的账户转账一万四千元的自动业务,确认要取消吗?”
苏然握着手机,停了一秒。
“确认。”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您尾号为二三一一的储蓄卡,自动转账业务已成功取消。”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房间很静。窗户没关严,楼下夜市的动静隐隐约约传上来。苏然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去把窗子关上。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她妈,没有告诉她姐。她甚至没想好,如果她们打来电话,她该怎么解释。
她只知道今天是十五号。她给这个家留了七天。七天后,总会有一个人来找她,把这七天平平静静的日子打碎。
两个小时后,她才在工位上回过神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妈发来一条消息:然然,15号的钱到了,刚买菜用了一些。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好好吃饭。
苏然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她知道那笔钱是什么时候转的、转了多少钱、转到哪张卡上。她知道她妈不会自己去查余额,那张卡的短信提醒一直绑在苏婉手机上。所以这条消息,大概是苏婉看着手机里那条入账通知,回头跟妈说了一声“钱到了”,妈才发来这句应景的话。
她删掉打了一半的“好”,重新打了两个字:“嗯,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茶水间接水。江雨也端着杯子进来,靠在她旁边的台面上,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大好,上周就没睡好?”
“没有,最近有点忙。”
“忙也别把命搭上。”江雨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那天说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苏然知道她问什么。那天她们在公司楼下,等咖啡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我想把给家里的那笔停一停”。江雨没追问她为什么,就说了一句“你早该停”。这周江雨也没再提,像是怕给她添压力。
“没什么,就停了。”
“她们找你了吗?”
“还没。”苏然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她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气泡,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还没发现吧。”
“那挺好的。你好好过几天清净日子。”
江雨拍了拍她肩膀,先走了。苏然一个人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深圳的秋天来得晚,天还是热的,玻璃上全是空调冷凝水。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滑到最底下的胶条处,就停住了。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在楼下水果摊站了会儿,买了一袋苹果。摊主多送了她两个,她道了谢,忽然眼眶一热。回过神来才想到,她已经很久没在买菜的时候接受过别人的善意了。每个月十五号之前,她查余额,算房租,算水电网费,把剩下的钱归拢起来,刨出要转走的一万四,剩下的才是自己活着的容量。这容量小得可怜,她连买水果都要挑最便宜的品种。
回家后她洗了一个苹果,坐在窗边啃完了。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响。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第四天,她妈给她打了个电话。不是来要钱的,就是闲聊。问她最近加班多不多,食堂吃得好不好,又说起壮壮期中考试成绩,说语文考了九十六,数学九十三,全班前五名。苏然说:“那挺好的。”
“你姐说要给他报个数学提高班,说教材题目偏难,怕他跟不上。然然,你姐这几年不容易,为了壮壮学习她操了不少心。”
“嗯。”
“那个,等壮壮班定下来,你姐可能要跟你商量一下。”
“好。”苏然说。
挂了电话后,她靠着厨房台面站了很久。她明明已经停了自动转账,可接起电话的那一刻,她依然习惯性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报那个班大概要多少钱,她能拿出来多少,剩下的从哪里匀。她跟自己说:苏然,你没有义务。可她也跟自己说:那是个孩子,是你亲外甥。
第五天,她下班后在楼下便利店待了一会儿。站在冷柜前面,她看着那些即食饭团,标注价格的价签贴得整整齐齐。她以前加班晚了,都是随手拿两个,接一杯热水。这一晚她站了三分钟,又空手走了出去。路过一家面馆,她进去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热汤面,面端上来,汤是猪骨汤的,炖得白白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她吃了半碗,突然吃不下去了。
第六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姐,壮壮那个数学班,学费多少?”
手机很快亮了。苏婉先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然后打了几行字:“妹妹你别操心,妈跟你说的吧?其实也不贵,一期四千八,一周两节课,一课时一百二。我先垫着,你看你方便的时候再给我就行。”
苏然盯着“我先垫着”四个字,心里笑了笑。她姐说她先垫着,意思是由她先向妹妹借钱,妹妹再把钱打到她手上,再由她转给补习班。钱从她卡里出去,人情在姐姐手上。她算了算,四千八。她现在卡里的余额,转了之后就剩几千块,下个月的房租如果月底交,就有点紧了。
她没回那条消息。苏婉也没追。等到第二天,就是第七天。
周六下午,苏然在公司加班。她坐在工位上改上一周的报表,窗外楼下的车流排成长队,喇叭声隔了十六层还能隐隐传上来。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一个“姐”字。她没有接。铃声停了,过了两秒又响起来。她等第三声才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苏婉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应该是躲到什么地方去打的电话。开口的语气不像前几天那么热络,带着一点试探式的轻:“妹妹,忙不忙?”
“还行,加班。”
“哦,那你先忙。就是有件事,妈说……这个月的钱,怎么没打过来?她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卡上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叫你别担心,要是手头紧,晚几天也没事。”
苏然握着手机,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她说:“我没转。”
苏婉像是没听懂:“没转?是银行那边自动扣款失败了吗?你看一下,要不——”
“姐,我把自动转账取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静了大概有两三秒,苏婉重新开口时,语气换了一副:“你取消自动转账干什么?是不是银行那边业务你弄错了?你赶紧看看,妈那边每月就等着这笔钱,你取消了,她要怎么办?”
“妈有退休金。她还有你。”苏然说。
苏婉笑了一声:“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妈退休金才多少?她每个月吃药、买菜、水电燃气,这些加起来就要两千出头。她退休金才两千三,你让她怎么用?你这钱停了,你让妈自己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姐,那笔钱是我给妈的生活费。她要怎么用,我不过问。但我算了算,妈一个月根本用不到一万四。剩下的钱去哪了,你知道,我也知道。”
苏婉顿了顿,声音陡然尖了半个调:“你说什么呢。钱是妈的钱,妈让我帮她管着点,她让我花在壮壮身上,我总不能看着孩子要交学费了什么都没有吧?你以为我想沾你的光?要不是壮壮,我至于看你这脸色?”
“我没有给你脸色。”苏然声音控制得很平,“姐,我只是想停下来,想看清楚,这个家里的人,到底谁是真的在等我回去,谁只是在等那笔钱到账。”
苏婉说:“你这话说得,妈可不是那种人。”
“妈是哪种人,我比你清楚。”苏然说完这句话,喉头涌上一阵酸意。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怕再说,声音会散。
苏婉那头停了几秒,语气忽然平静下来:“行,妹妹。你不想给钱,自然有你的道理。姐不逼你。但妈那边,你自己去跟她说。她说她昨天让邻居帮忙查了余额,看到这个月没到账,在家坐了一个晚上没说话。你说我这个当姐姐的,能怎么办呢?我能跟她说是妹妹不想给了?我说不出口。”
苏然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知道苏婉这段话的意思是:她已经跟妈说了什么,还要她自己回去解释。她不解释,她们就永远是“她突然不孝顺了”。她解释,她们就等着听她怎么算自己的苦账——一个在深圳上班、每个月挣两万多、却连自己妈的生活费都舍不得给的年轻女人。
“我知道了。”她说。
“那你看,要不这个月先补上?补上了,我就跟妈说,是银行那边弄错了。她也安心。”
“我补不上。”
“你说什么?”
“这个月的钱,我不会补。以后如果我给,我会直接把钱转给妈,不经过你。如果妈不接受,那我也没办法。”
苏婉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像杯底刮出来的:“好,那我可记住了。你自己去跟妈说。”
电话断了。
苏然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一条微信提示,是她妈发来的:“然然,你姐说你手机一直打不通,让我问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回个话。”
她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伸手拿过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喝了一口。
下午五点四十分,天色彻底灰了。苏然收拾好桌面,背着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瘦了点,眉眼之间有点疲惫。她想了想,给妈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刚忙完。这个月的钱,我先不动了。我过几天回去看你,当面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她快步走出大厦。外面刮了一阵风,路边的树哗啦啦响了一阵。她低着头走了几十米,手机震了。她以为是她妈发来的,掏出来一看,是她妈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没等她开口,妈妈的声音就传过来:“然然,妈问你,你是不是跟你姐闹了什么别扭?她说你那个钱不打了,怎么的呢?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们姐妹俩可不能因为这点事生分。”
苏然站在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
“妈,我每个月给你一万四,三年了,一共五十万。你知道这三年里,我又给姐姐转了多少吗?”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你姐……你姐也没少花,她一个人带壮壮不容易,手里紧,你这当妹妹的,帮她一把怎么了?”
“我没说不帮她。我只是想分清楚,哪些是帮她的,哪些是给你的。”苏然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妈,你有空的话,算一算她这两年在家里住的,吃你的,用你的,加起来是多少。你再问一句自己,究竟哪一个女儿,才是你口里那个‘省心’的。”
那头没有声音。很久。久到苏然以为她挂了,她妈才开口:“行了,你大了,妈管不着你了。你要是觉得妈偏心,那你也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了。
苏然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站在路边,看着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上人不多,玻璃窗上映着一排模糊的脸。风又吹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受。她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那种感觉有点空,却也有点清。
她走回出租屋。进门换上拖鞋,把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拿到水池边浇了水。又把冰箱上那张写满开销的便签撕下来,看了几眼——水电三百,买菜五百,药品一百八十六,通勤卡充值两百,剩下的,全数给了家。她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城市的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她想着,七天前,她还以为那个家里总会有一个人先给她打电话,问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可是没有。她等来的是什么?是她姐问她钱怎么没打过来,是她妈问她是不是跟姐姐闹别扭。七天里,没人问她一句“你怎么样”。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懒得去看。她知道那屏幕后面等着她的,是另一个版本的“你怎么能这样”。她不想听了。她也想睡一个好觉。
三天后,苏然回了一趟老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前一晚她收拾了一个旅行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张从没填完的请假单,还有两张银行回单复印件。她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的脸,心里没有想好任何话。她只是想回去亲眼看看,那笔钱到底怎么花的,那个家到底怎么运转的。她挂了妈妈的电话之后,忽然发现一件事:她每个月转出一万四,却从没看过母亲家里一张完整的账单。
火车坐到一半,她妈发来语音:“然然,你姐说你要回来?她听谁说的?你回来怎么不跟妈说一声,妈好提前买菜。”
苏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田野,心里像被人轻轻捅了一下。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回去,她姐就“听说”了。她没有打错字,是“听说”。她回了四个字:“临时决定。”
她妈秒回:“那你姐说去车站接你,她正好下午接壮壮放学。”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姐说还是接一下吧,她说你带行李不方便。”
苏然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她靠在椅背上,听得见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在敲打她脑子里那团乱的线头。她姐永远知道她每一件事,比她自己知道得还早。钱的事是这样,回来也是这样。这三年,苏婉一直像站在高处望着她,她每个月十五号往那张卡上转钱,苏婉站在卡的另一头,等着那笔钱进来,然后替她妈报一个数。
列车到站时是下午四点半。苏然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站前的广场正在修路,黄色围挡隔出一条窄道,她沿着窄道走了几十米,听见有人喊她:“妹!”
苏婉站在一辆银色小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穿着浅蓝色防晒衫,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笑得很开。“妈让我来的,快点,壮壮还在车里做作业呢。”她说着已经走过来接苏然手里的行李箱。苏然没松手。
“我打车就行。”
“你打什么车,天这么热,我车都开了,快上来。”苏婉不由分说拎过箱子的提手,往车后座走。苏然跟上去,后座门一开,壮壮正趴在后座上写作业,抬头看见她,叫了一声“小姨”。苏然点了点头,坐进车里。苏婉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妈昨天还在念叨,说你好久没回家了。”
“上周才打过电话,不算好久。”
“那不一样,”苏婉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打电话哪能算回家啊。妈就想见你真人。我跟你说,她昨天还去剪了个头,我说妈你剪啥头,妹妹又不挑你这个。”
苏然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小城的街道,三年没怎么变,路边的树长高了半截,铺面换了几家。车拐进一个巷口,停在老楼下。苏婉下车,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提出来,又喊壮壮下车。壮壮背着书包往楼上跑,苏婉站在原地,等苏然走近,低声说了一句:“那个钱的事,妈还不知道你已经取消了。我没跟她说太细,就说你最近忙,可能晚点打。你回来看她,别一进门就说那事儿,她心脏不好,经不起。”
苏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婉笑了笑,提着壮壮的书包先上楼了。苏然在楼门口站了一下。门洞里光线很暗,她听见自己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的咕噜声,很响。她上楼,门已经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针织衫,腰上系着围裙,一见她就笑:“快进来快进来,怎么瘦了?你姐非说你今天回来,我还说不能,你上周才来过。你看,我这还没摘菜呢。”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包青菜,几根豆角,两块豆腐。苏然走进来,把背包放在沙发边。母亲在后面关上门,嘴里不停:“你姐说你要来,我就赶紧去买了点儿,你说你也,回来不早点说,这菜都不新鲜了。”
“妈,够了。”苏然说,“我不挑。”
她妈笑着说好,又进了厨房,把豆腐放进冰箱,一边放一边说:“你姐说你这段时间工作忙,让你回来好好歇歇。你看你姐多疼你,什么都替你想着。”
苏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屋子:沙发垫子套了新罩子,茶几上多了一瓶花,餐桌上放着一盘吃剩的苹果皮。她走进自己以前住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一张字条压在瓶底下,她拿起来,上面是她妈的字迹:然然到家先去吃饭,别睡,睡了晚上睡不着。笔迹歪歪扭扭,写了两遍“别睡”,第二遍花了很大力气。苏然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晚饭是苏婉做的,三个菜一锅汤,有个土豆烧牛肉,是苏然小时候爱吃的。她妈不住往苏然碗里夹肉,苏婉在旁边给壮壮剥虾,剥了一小碗,推到她妈面前:“妈,你吃虾,这个补蛋白。”
她妈说:“你给你妹留几个。”
“还有呢,我买了二斤。”
她妈夹了一个虾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说:“还是你姐会过日子,会买菜,知道什么新鲜。我都不懂这些,都是你姐在操心。”
苏然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土豆炖得软烂,牛肉也入味了。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妈,你现在吃的药是哪种?”她忽然问。
她妈愣了一下:“就那降压药,你姐每次去医院帮我一起开回来,我都不知道叫什么名。”
“你上个月膝盖还疼吗?”
她妈摆摆手:“你姐给我贴了几贴膏药,好多了。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嘛,能吃能走。你别操心我,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你姐说你瘦了,我说你看看,她自己不省钱,就会让我多吃。”
苏然没有再问。她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正低头给壮壮夹菜,像没听见。饭后苏婉洗碗,他妈妈在客厅看壮壮写作业。苏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婉的背影,她姐系着围裙,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擦碗的时候哼了两句歌。苏然说:“姐。”
“嗯?”
“妈那张卡,短信是绑在你手机上的,对吗?”
苏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很快接上:“当初妈去银行办卡,说不会看短信,让我绑着,方便帮她查余额,记账。怎么了?”
“没什么,”苏然说,“就是问一下,那卡上现在还有多少钱?”
苏婉把碗放回柜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看她,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嘛?怕我把妈的钱花了啊?这你可放心,妈的钱我管得一清二楚,每笔开销我都有账。你要看,我明天给你翻出来。”
苏然说:“好。”
苏婉的笑顿了一下。她继续擦碗,没有再回头。苏然回到客厅,坐在母亲旁边。母亲戴着老花镜,指着数学作业教壮壮算进位,壮壮有点不耐烦,扭来扭去。她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专心点。你妈说你小姨以前数学可好了,全班第一。你多学学。”
壮壮嘟着嘴说:“小姨,你帮我算。”
苏然拿过本子,看了一眼题目,列了一道竖式。壮壮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姨,我妈妈说你每个月都给外婆很多钱,是真的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她妈手里的圆珠笔停了,抬起头,看了看苏然。厨房里的水龙头也停了。苏然把竖式写完,放下笔,摸了摸壮壮的头:“你妈跟你说的?”
壮壮点点头:“她说外婆的电视和空调都是用你的钱买的。”
她妈干笑了一声:“小孩子别乱说话。什么你的钱我的钱,都是一家子的。”
苏然没有抬头。她看着作业本上的数字,那行竖式算得很整齐,从个位进到十位,再从十位进到百位,每一步都对得上。她说:“壮壮,这道题做完了,你看对不对。”
壮壮低头看了一眼,说对对对,就去翻下一页。苏然把笔放回桌上,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她在行李箱里翻出那两张银行回单,攥在手里,又看了很久,才重新放回去。
夜里她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外面下了一场小雨,雨点敲着窗台。她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母亲卧室门口,门没关严,她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别打那么多,存一点……”
苏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回了房间,把窗户关严,对着外面的路灯看了很久。雨停了以后,她决定明天什么也不说。她就是回来看一眼,看一眼妈,看一眼这个家。她甚至说服自己,也许一切没那么糟,苏婉只是想把日子过好,只是想给壮壮攒点钱,也许那些钱没有她想的那么可疑。
第二天早上,苏婉送壮壮上学,她妈在厨房煮粥。苏然走进客厅,本想打开电视,手碰到了电视柜上的一个铁盒子。那是个旧饼干盒,她妈收东西用的,她以前见过,里面装一些零钱、医疗卡、旧证件。她顺手拉开抽屉想找电视遥控器,没找到,倒是在抽屉最里面碰翻了一叠纸。她低头一看,是一叠银行回执,用橡皮筋捆着,纸上印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她抽出一张,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摘要栏写着“定期支取”,金额三万五千,下面有行小字:“到期转存”。她又翻了底下几张,有“定期存入”,也有“活期取现”,时间从去年到上个月,有好几笔。她挨个看完,把橡皮筋重新捆好,放回抽屉里。
但她记住了其中一个数字: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的定期支取,回执上收款人栏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她妈的。那个名字她认得,是苏婉。
她妈端粥出来,看见她蹲在电视柜前:“找什么呢?”
“找遥控器。”苏然站起来,顺手关上抽屉,“妈,你那个铁盒子里,怎么放了那么多银行回执?”
她妈把粥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不记得了,都是你姐帮我收的。她说过年的旧单据要留一年,怕有什么账目要查。”
“她帮你取过钱?”
“取过。我一个人去银行不会弄,都是她陪我去,签字也是她扶着我签的。我这个眼睛,看小字看不清楚。”
苏然坐下来,没有继续问。她低头喝粥,白粥熬得浓稠,米香很重。她妈在一旁剥鸡蛋,剥好了放进她碗里,说:“你那钱,你姐说这个月银行延迟了,可能过两天到。你要是忙,不用管,你姐说她来安排。”
“妈。”苏然放下勺子,“我那个自动转账,我取消了。”
她妈抬头看她,手里还拿着另一个鸡蛋。屋里很静,窗户外面传来楼下早点铺子的人声。
“取消了?什么意思?”
“我不打那个一万四了。”
她妈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那你姐那边……壮壮的学费怎么办?你姐说那些学费是从里面出的。”
苏然看着母亲的脸色,轻声说:“妈,那笔钱是给你的,不是给壮壮交学费的。壮壮有他爸,也有他妈。如果姐姐有难处,她自己跟我说,我该帮的会帮,但我不想再每个月自动转账之后,连这笔钱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她妈放下鸡蛋,手有点抖:“你怎么说这话?你姐不会花你的钱,她都是给我攒着的。她说怕我一个人乱花,帮我管着,这有什么不对的?”
“她帮你管着,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三个月前从你定期里取了五万块钱?”
她妈愣住了。她看着苏然,眼神里慢慢浮上一层困惑:“五万?没有……她没说过五万的事。那小本子上都记着呢,每一笔都记着,我每个月都看的。”
“你看过她的账本吗?”
她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好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才说:“账本在你姐那儿,她说她整理好了拿给我看,每次都没来得及看。她说总账不会错,让我放心。”
苏然没有再说下去。她起身进房间,把行李箱里的那两张银行回单拿出来,也把那叠从抽屉里碰翻的旧回执重新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她妈面前。
“妈,你自己看看。你名下这个定期账户,去年开了十二次销户,总共进出二十九万。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打到了姐姐的个人卡上。上个月还有一笔两万,收款人也是她。妈,这钱不是她帮你管的,是她取走了。”
她妈看着桌上那些纸,老花镜戴上去又摘下来,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不是我的字。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苏然凑过去看。那张回执上的签名“叶秀兰”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规整,确实不像她妈平时那把歪歪扭扭的笔迹。她妈伸出手,指尖有点抖,碰到那行字,又缩回来。
“我记得我没有去银行转过定期。”她妈说,“去年秋天我膝盖疼,在家躺了两个月,哪里都没去。你姐说她帮我去柜台办过一次业务,让我在家里按个手印就行。她按的,她帮我在纸上按的手印。”
苏然抬头,看见她妈的眼神慢慢变了。那层糊涂忽然被什么划破了,露出底下一片空的颜色。她妈喃喃说:“你姐说,这样方便,不用我自己跑。她说她会帮我算利息,存好了告诉我。她从来没告诉我,取了五万。”
苏然把手机拿出来:“妈,你要不要当面问问她?”
她妈没有回答。她坐在桌前,面前的白粥已经凉了一层皮。窗外早点铺子的人声断续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有人喊了一声“三号桌好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只有屋子里静得像被抽走了什么。
苏然走到窗边,把手机放在桌上。她不知道苏婉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等苏婉回来,桌上是那张回执,是她妈自己看的那些字。她妈会问什么,她不知道。苏婉会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
她站在窗边,楼下传来车声。一辆银色小车拐进巷口,缓缓停在那棵老榆树下。车门打开,苏婉下了车,又俯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白色购物袋,里面装着青菜和盒装牛奶。她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正好对上苏然的眼睛。苏婉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大声喊:“妹妹,我买了新鲜的鱼,中午蒸着吃!”
苏然没有动。她妈从桌前站起来,慢慢走到窗边,也往楼下看了一眼。苏然听见她妈在她身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话,又咽了回去。苏婉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脚步声从楼道里一层一层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苏然转过身,看着母亲。
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开了。苏婉一手提着鱼一手提牛奶进来,弯腰换鞋,嘴里还在说:“今天菜市场人多得很,我排了半天的队,这条鱼是人家刚运来的,还活着呢。妈,中午我给咱蒸个鱼,妹妹你吃不吃香菜?”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苏婉把鱼放进水槽,洗了手,回头看见苏然和她妈站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叠纸。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目光慢慢从那些纸上划过,最后停在那张五万的回执上。她抬头看向苏然。
“妹妹,”她说,“你想干嘛?”
苏然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她妈站在两个人中间,低下头,看着桌面,又抬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婉婉,你告诉我,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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