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六晚上,全科室,我请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傅一鸣说这话的时候,保温杯刚放下,杯盖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嗡嗡响。

陆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嘴里那支笔帽吐出来,抬头:“傅哥,你说啥?”

“周六晚六点,老灶台,包间我订好了。”傅一鸣顿了顿,“菜我也订了,大家来就行,不用带钱,也不用AA。”

叶岚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半个脑袋:“老灶台?医院后门那家?”

“对。”

“人均八十那家?”

“包间低消八百。”

叶岚和安琪互相看了一眼。陆舟忽然笑了:“傅哥,你是不是昨天体检报告出来了,大夫说你活不过下周?”

傅一鸣没理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我就是想请大家吃顿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潭水里。大家嘴上“好好好”应着,散会之后却在科室微信群里讨论了一下午。叶岚发了三个问号,说傅哥这个月是不是被马主任表彰了。陆舟说不是表彰,是财务处年底补发了一笔油水。安琪比较谨慎,说你们别乱猜,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请大家聚一聚。陆舟回复说,安琪你刚来半年,你是不知道咱们傅哥是什么人。

我比安琪知道得更清楚。我在内科三病区的科室做了五年多,傅一鸣算我的老同事。医院后楼那间办公室一共七个人,他坐靠窗的位子,我坐他斜对面。这五年,我们俩最多的交流就是点头、递文件、偶尔帮忙替一次夜班。我不了解他的家庭,没见过他的朋友,甚至不知道他住的那间宿舍里有没有电视机。但我知道他有多抠门。

他饭卡里的钱,一个月充一百,能用两个多月。早饭在大食堂买一个白馒头,夹点免费的咸菜,用保温杯接上热水;午饭在食堂打最便宜的青菜白饭,偶尔加一份汤,那汤他还要分两顿喝。他不吃零食,不喝饮料,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洗到发白还穿着。科室里谁过生日,我们凑份子订蛋糕,傅一鸣从来不出钱,也不吃蛋糕,每次都说家里有事得先走。久而久之,大家不再喊他。他也不在意,该干活干活,该值夜值夜。

有一年冬天,陆舟的笔记本电脑在办公室里坏了,里面存着他整理了大半年的病历报告。当时我们科室都替他着急,陆舟一个大小伙子在办公室急得眼眶发红。傅一鸣从他那个旧得掉漆的铁皮柜子里摸出一台备用笔记本,说:“你先拿去用,旧,慢,但存东西没问题。”那台笔记本陆舟用了一个多月,还回去的时候傅一鸣只问了一句数据导出来没有,别的没要。陆舟要请他吃面,他摇头,说自己在家吃过了。

陆舟从此再没叫过他“傅一毛”,当面叫傅哥。

就是这样一个傅一鸣,忽然说要请全科室吃饭,地点还是人均八十的老灶台。所有人都在笑,说傅哥终于想开了,只有我坐在工位上,越想越不对劲。

周三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正好看见傅一鸣站在食堂拐角那间小办公室门口,跟徐阿姨隔着门说话。徐阿姨五十多岁,在食堂包了快十年的档口,跟傅一鸣很熟。我看见傅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徐阿姨,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徐阿姨低头看了一阵,拿围裙擦了擦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朝傅一鸣点了点头。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他们俩同时住了嘴。傅一鸣看见我,眉头动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苏晚,打饭啊。”

“嗯。”我看了他一眼,“傅哥,你跟徐阿姨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问她食堂下个月菜价会不会涨,我好久没吃过肉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我好一阵没接话,他也没再多说,端着那只搪瓷缸走了。我望着他背影,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是想掩盖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周四下午,他做了一件更让我不放心的事。

临近下班,傅一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几张饭卡,像收扑克牌那样拢在掌心里。他对大家说:“财务处换了新系统,让我帮忙核对餐补发放的名单,我拿你们的卡扫一下。”

陆舟正忙着手头的表格,直接把卡扔过去:“傅哥你拿去呗。”

叶岚也翻出卡递过去,安琪小跑着送过去。轮到我,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他:“傅哥,餐补名单,财务处系统里不是现成的吗?用不着拿实体卡扫吧。”

傅一鸣站在我办公桌前,光线被他的影子挡住一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局促,只是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就是觉得没必要。”

“也对。”他点点头,把那些卡拢了拢,放进口袋,“你的卡绑着工资卡,确实不用弄这些。”

他说完就走了。我盯着他出了办公室的门,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刚刚那句话不对。他只知道我的卡是医院一卡通,他怎么知道我的卡绑着工资卡?我们这些员工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工资卡和饭卡绑在一起,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可他一口说准了。

当晚,我在家里想了很久。我们的饭卡是医院前年换发的,新卡既是饭卡、门禁卡,也能从工资卡里划一部分额度

周五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特地绕到后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底下看了一眼。

傅一鸣的位子上没人。他的窗台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搪瓷缸,缸口朝下扣着,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圈发白的光。那只缸子我认识,他在科室用了好几年了,缸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口被一条铁丝拧紧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从后门进了楼。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安琪坐在她的工位上啃着一个茶叶蛋,看见我进来,朝我晃了晃手里的半个蛋:“苏姐,傅哥比你来得还早,他刚去食堂了。”

“他今天来得早?”

“不是今天。”安琪咽下一口,“我周三早班,他七点不到就到了;周四我下去打饭的时候也看见他从食堂那边回来。苏姐,你说傅哥是不是最近失眠啊?”

我没接话。我走到自己工位前,打开电脑,等它启动的那十几秒里,我盯着屏幕整理了一下脑子里那根乱了的线。他这几天确实不对劲,太主动了,主动得不像他自己。

七点四十分,傅一鸣从食堂回来,手上端着一杯热水,在工位上坐下来。我没有马上开口,等他把外套脱了,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坐定,这才转过身去看他。

“傅哥。”

“嗯?”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那么平静,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可疑的事发生过。

“老灶台那顿饭,周六我跟你车去。”

我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傅一鸣手里拿着的病历夹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翻了一页纸,才开口:“你平时不是不开车吗?”

“我搭车。”

“我开的是一辆旧面包车,你坐不惯的。”

“坐得惯。”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慢慢牵了一下:“行。周六下午五点半,医院后门,你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把“找我”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有灯光漏出来,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又合上了。

那天上午,傅一鸣一切正常。查房,开单,写病历,处理两个出院病人的手续。中午十一点二十,他去食堂吃饭,我坐在工位上没有动。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后门的玻璃门外,我站了起来,从另一条走廊绕到了食堂南侧那排窗户外面。

食堂后门有一条窄道,堆着几筐菜和一只掉漆的铁皮推车。我走到那扇窗旁边,贴着墙边站定,听见里面传出傅一鸣和徐阿姨的声音。

“老傅,你真想好了?”徐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傅一鸣答了一个字。

“那可不是一笔小钱,你好不容易攒的。”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这钱花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手头本来就紧,这要是——”徐阿姨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嗡,“老傅,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跟我透个底,别真是——”

“没有。”傅一鸣打断她,“没事。就是食堂那批旧饭卡回收的事,财务那边催得急,我就想着把大家的卡提前收齐了,免得误事。”

“你少拿这些糊弄我。”徐阿姨的声音带上了气,“我在食堂干了十来年了,饭卡回收用得着你一个大夫来收?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那——”

“徐姐。”傅一鸣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又马上落下来,“真的没事。就是请大家吃顿好的,钱是我自己愿意花的。”

我贴在墙边,后背抵着红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没事”两个字往我对面推,可越推,我的疑心越重。

我转身沿原路离开。走到走廊拐角时,我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突然请客,突然收饭卡,又突然被徐阿姨问到“那”字后面没说完的话。他嘴里的饭卡回收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收大家的卡,到底是财务处要他做的,还是他自己要做的?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下意识地按住口袋里的工牌,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当天下午,我做了一件更让自己不踏实的事。三点左右,傅一鸣接了办公桌上那部内线电话,说了两句,就起身出去了。陆舟冲他椅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肯定又是病案室让他去签字,他那本出院的病历老被人打回来。”

我没有应声。等傅一鸣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我站起来,走到他工位边上。他的桌面很整洁,一叠病历,一只笔筒,一台旧电脑。我伸手碰了一下他抽屉的把手,锁着。

“苏姐。”安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手一缩,转过身,看见安琪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纸杯,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点困惑:“苏姐,你找什么?”

“我找——”我顿了一下,“找傅哥的那把尺子,借来画个表。”

“尺子不就在他笔筒里吗?”安琪指了指桌面,“那根白底的,不是尺子吗?”

我低头一看,笔筒里的确插着一把尺子。我拿起来,冲安琪晃了晃:“哦,没看见。那就是。”我坐回自己的位子,把尺子放回桌面,平复了一下呼吸。

安琪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去接水了。可我知道,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手忙脚乱,落在她眼里,大概已经够她记一阵了。

下午四点四十,傅一鸣从外面回到办公室。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他没有在我们面前打开,直接塞进他那只铁皮柜子里,锁好,然后坐回位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病历翻开。

我盯着那只铁皮柜看了很久。那里面原本只有他那台旧笔记本和一些杂物,现在多了一个信封。

下班以后,我没有回家,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条窗帘缝,往下看了一眼。傅一鸣没有去停车场,他从后门出去,沿着院墙那条路往东走。我目送他拐过街角,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银行工作。我问他:“喂,你上回说的那个花呗套现的事,你们行里会不会走那种通道?”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遇上事了?”

“不是我。”我停了一下,“就想问问,一般套现的人,怎么操作。”

“你想管?”

“我就问问。”

“苏晚,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你要是碰上谁卷了你们的饭卡去跟人套现,你可别一个人往上冲。这种事它有问题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傅一鸣收大家的饭卡,特地去食堂找徐阿姨,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明明是个连白馒头都要省着吃的人,忽然要请全科室吃人均八十的饭。他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一头扎进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坑里?

周六那天,天气很热,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烤得柏油路发光。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到了医院后门。傅一鸣果然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那辆车我见过几次,灰白色的漆面上带着锈痕,副驾驶的车门关不严实,要用点力气才能拍上。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座套洗得很干净,在那股味道底下隐隐透出一些洗衣粉的气息。

傅一鸣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短袖,头发理过,抹了点发胶,硬得有几根白头发支棱着。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系好。”

车子发动,空调没有开,只开了两扇窗。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着他额角的头发。路上他一句话不说,我也没开口。车子在市区的红灯前停了两回,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在老灶台的招牌下停下来。

我下了车,才看见傅一鸣今天穿的那双鞋也是新的,黑色,直板板的样子,像是刚从超市买来的那种。

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陆舟、叶岚、安琪,还有护士站的两个护士,加上财务科来的一位大姐,一张圆桌刚好坐满。我看见陆舟正拿着一瓶饮料在给叶岚倒,叶岚皱着眉往后躲:“不喝不喝,这冰的拉肚子。”

“没事,拉肚子我报销。”陆舟笑着把杯子推过去。

“你报销?你拿什么报?你又不是傅哥。”

“今天我请客,我报。”

傅一鸣站在门边,看着他们说笑,没有插话,脸上的表情很淡。我看见他伸手按了一下左腹部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无意间碰到。他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好——脸色有点灰,眼角下面能看见一片淡淡的青。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大家落了座,自己才在最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菜陆续上来,一桌子的热气,盘子叠着盘子。陆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夸张地抬头:“傅哥,这顿没有毒吧?你是下了血本了。”

“没毒。”傅一鸣端起面前的茶杯,“吃吧。”

大家都笑了。酒杯碰着碰着,气氛松下来。我也夹了几口菜,但一直留意着傅一鸣。他今天几乎不动筷子,只夹了两片素菜放到碗里,压着一口米饭慢慢吃,像是吃得很勉强。我注意到他上菜的时候还特意扭头看了一眼包间门口。服务员进来倒茶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那个小姑娘走了一瞬,又很快收回来。

我想了想,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从包间出来,我沿走廊往洗手间方向走。经过传菜口旁边的时候,我听到走廊尽头有一男一女的说话声。女人声音不大,带着本地口音:“他订的那个包间,结账的时候说你们要收多少定金?到时候是他本人来结还是有别人来?”男人说:“他留了钱,我先收着。”

我脚步顿住,那女人又说:“不过今天那个傅先生,我看他手有点抖,老是按着肚子。你是不是把账给他算错了?”男人说:“他自己说有八百多的,我管他抖不抖。”

我没有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包间。坐下的时候,傅一鸣正跟旁边的财务大姐说着什么。他低头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弧度,看不太清是真心还是挤出来的。我没再动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饭吃到一半,傅一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铃声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很久,旁边的陆舟说:“傅哥,电话响了。”

“嗯,知道。”傅一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机屏幕的亮光透过桌面边缘漏出一线,然后又暗下去。过了不到十秒,又亮了,嗡嗡震动起来。他依然不接。第三遍响起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说了声“你们接着吃”,攥着手机走出了包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我放下筷子,对坐在旁边的叶岚说了句“我去看看他”,也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向后巷的小铁门,虚掩着。我推开铁门,看见傅一鸣站在后巷的墙根底下举着手机,他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我不想靠近,就站在门边等他。隔了几米远,我看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确实在抖,像是拿不稳似的。他讲了半分多钟,挂了,转身看见我站在这里,顿了顿。

“你怎么出来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你胃不舒服?”我没接他的话,直接问,“你这一晚上都在按左边肚子。”

他垂下眼,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个。片刻,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声音平静:“老毛病了,不碍事。”

“傅哥。”我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请这顿饭,是不是有用意的?”

他直直地看了我几秒,那眼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最后,他低下头去,把手机塞回裤袋里,声音很轻:“没有什么用意。就是想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你收大家的饭卡呢?那也是没有什么用意?”

他抬起眼看我,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走廊那头传来包间门打开的声音,安琪探出半个头:“傅哥,苏姐,你们还吃不吃了?陆舟说他要开你车上的那瓶白酒了。”

“来了。”傅一鸣应了一声,经过我身边,步子不快,也没有多余的话。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苏晚,那卡的事,你别管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没有应声。

回到包间里,陆舟已经把那瓶白酒打开了,一股辛辣的味道在空调房里散开。陆舟举着酒杯跟会计大姐碰了一下,又说要敬傅一鸣一杯:“傅哥,这顿我记你一辈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那台旧笔记本要再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傅一鸣端起他的茶杯,跟陆舟碰了一下:“你好好的就行。”

陆舟有点喝高了,眼眶红红的:“傅哥,这几年你帮了我多少我都记得,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买一包烟你都要给我推回来。你说你这人,抠是抠了点,心比谁都实。”

他这么一说,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叶岚眼睛有点湿,安琪低着头,我注意到傅一鸣那只拿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头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说:“我去结账。”

“傅哥,等会儿——”陆舟要起来。

“坐你的。”傅一鸣按了一下陆舟的肩膀,“说好我请,你们坐着吃。”

他走出包间。我看见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手扶着墙,像是那里的什么疼了一下。也就两三秒,他又直起腰,继续往前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还剩半口的橙汁,心里浮上来一阵很奇怪的预感。

傅一鸣去结账,去了很久。

我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了。包间里的人吃吃喝喝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时间。我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他”,出了包间。

老灶台的前台在走廊尽头,灯光雪白,两个服务员站在台子后面。我走过去,看见前台那本打开的账本上压着一支笔,桌上的账已经结了。我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那边有一扇通向院子的小门。门外面停着几辆车,灯光昏黄,我的视线扫过最里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傅一鸣站在树影里,背对着我,手里握着手机,贴着脸,正说着什么。

他没有看见我。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肩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我隐约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促:“……说了没有,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让他们别找了,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然后他安静下来,像是听那头说了什么。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他回了一句:“……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看见他把手机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塌下去一层,像卸了什么东西。

我退了回去,没有再往外走。回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我推开门,冲里头的陆舟说:“傅哥在结账了,马上上来。你们先吃。”

陆舟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站起来要往外面冲:“我去看看傅哥,不能让他一个人结账——”

“你又没有钱。”叶岚拉住他,“你钱包里连两百块都没有。”

“我刷卡!”

“你卡里上月房贷还不上了,你忘了?”

陆舟一下没了话,悻悻地坐回去。安琪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大家又闹开了。我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们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又过了几分钟,傅一鸣回来了。他走得很慢,进门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门框,像是站不稳又扶了一下。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傅哥,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说:“没多少钱。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回头请我吃碗面就行。”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确实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圈。

那天晚上,傅一鸣没有喝酒。账结完以后,他没有再回包间坐多久,提前去了门口等车。大家陆续散了。陆舟和叶岚在路边打车,安琪骑电动车走了,护士站那两个护士搭了财务大姐的车。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傅一鸣坐在他那辆旧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没有开灯,车内暗沉沉的,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他落下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

“你喝多了,别开车了。”我说。

“我没喝酒,只喝了茶。”

“那你还能开回去吗?”

他顿了顿:“能。”

“傅哥。”我看着他,“你车上的备用钥匙,给我一把。”

“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递到我手里:“就这一把备用的。你要是弄丢了,我连车都发动不了。”

我握紧那把钥匙,看着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车灯的红尾消失拐角,我才把手里的钥匙放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

“你好,帮我查一下我那张饭卡关联的银行卡,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交易记录。”

客服的声音温软地传来。我握着手机,站在老灶台门口的路灯底下,风把头顶的槐树叶吹得哗哗响。客服在电话那头核对完信息,告诉我:“截止到今天晚上,没有任何异常的交易。苏女士,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

“没有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脑子里的线并没有因为这句“没有异常”而松开。反而,越是没有异常,我越觉得不对劲。

傅一鸣今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他说:“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跟谁说他没有那么多钱?他一个拿死工资的大夫,原本也不需要有很多钱。什么人会让他说出“你没有那么多钱”这句话?什么人会持续打电话找他,催他?

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凌晨快一点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银行APP,翻到卡号页面,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周四下午傅一鸣站在我办公桌前的样子。他说:“你不愿意?”他说:“你的卡绑着工资卡,确实不用弄这些。”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我的饭卡绑着工资卡,他知道我能查到这个关联,他是不是也猜到了我会去查?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过去。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转来转去,终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傅一鸣站在后巷墙根底下打电话,他说“他们别找了”。他说的是“他们”,不是“他”或“她”。“他们”是一群人。

周六凌晨,我还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翻出前两年的科室值班表,一页一页地看。值班安排上没有异常,傅一鸣的班次周正有序,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我关掉表格,又打开那个工资卡的APP,看着里面每一笔支出记录。傅一鸣这个月的工资应该在月初已经到账了。他请我们吃饭花了八百多,他还吃了几个月的白馒头。他每个月的工资,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已经存了五年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有自来水的声音,像是他正在洗脸。

“……喂?”

“傅哥,是我。”我开口,声音有一点干,“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想把饭卡跟你那台绑定的银行卡解绑了。我怕卡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自来水声停了。

“现在几点了?”他问。

“刚过五点。”

他又沉默了一阵,才说:“行。随你。”

“傅哥。”

“嗯。”

“你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接的是谁的电话?”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乱。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苏晚,你非得管这件事吗?”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

“至少我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替你去背一个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过来:“苏晚,你的卡我还没还你。周六夜里我用了一下。”

“什么?”

“用了一下,没转走钱,就是查了一下余额。”

“你查我余额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钱。”

他这句话落在凌晨五点的空气里,像一块冰掉进滚水里,发出嘶的一声。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傅一鸣也没有再多说。他先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那一瞬间,屏幕跳回主界面,上面那串未接来电的小红标在桌面上亮着。那串号码不是他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翻开通讯录,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过了很久,我又在银行APP上操作了一遍,确认了饭卡关联的银行卡状态,然后按下了“挂失”按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挂失成功。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光,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查我余额之前,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真的还是故意用来吓我的。但他既然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已经在看我最近的行踪了。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电话。这次他没有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接。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下来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亮了。今天周日,距离我出发去外地旅游还有两天。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挂失成功的提示,我知道,事情还没有完。傅一鸣不会让我就这么把卡挂失就了事的。他既然看了我的余额,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浮上来一句话,那是那天夜里他在老灶台后门说的最后一句:“你非得管这件事吗?”

我没有回答他。

周一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那只旧饭卡从钱包里抽了出来,放进抽屉的最里层。我没有把它带到公司去。我不知道傅一鸣还会不会来找我要卡,也不知道他见我手里没有卡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只知道,我必须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自己先想清楚。

周一早上,雨还在下。我到办公室的时候,陆舟正坐在傅一鸣位子旁边的转椅上发呆。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人却不在。

“走了。”陆舟抬头看我,“我七点半到的,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请假了,让我帮他贴一下早会签到表。我问他要几张假条,他说不用,他直接跟马主任请的。”

我拉开椅子坐下,心里那个念头更重了。傅一鸣平时从不请假,入职这几年连年假都没休完过,去年年底还是被马主任赶着才歇了两天。他忽然请假,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请了几天?”我问。

“一星期。”陆舟说,“说老家那边有事,要回去一趟。”

“他哪来的老家?他不就是本地的?”

“当地土著。”陆舟挠了一下头,“我也没多问,但他电话里声音不对,像一宿没睡。”

我没有说话。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后楼屋檐的铁皮上,嘈杂又闷。安琪端着水杯从门口进来,看见我盯着傅一鸣的椅子出神,说了一句:“苏姐,傅哥今早没来?”

“请假了。”陆舟替我说完,又补了一句,“徐阿姨今天也没出摊。我去食堂买包子,窗口换了个新来的大姐,说徐阿姨家里有事,这几天都不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在脸上带出来。

上午的查房照常进行。傅一鸣管床的三个病人都转到我和叶岚手上,交接记录写得工工整整,连用药时间的备注都标在括号里。叶岚翻着那本病历,嘀咕了一句:“傅哥这人吧,走个假条跟写遗书似的,事无巨细。”

陆舟在旁边笑:“你当他平时抠门是抠门,干活什么时候糙过。”

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清楚,那份病历经手得太仔细了。仔细到连某个病人三周前一次眼底检查的记录都补了备注。那不是正常交接会做的工作量,像是他提前知道要走,把每一件事都收好了尾。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去了一趟银行。

网点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上,走过去五分钟。我在柜台把那张挂失的卡补办了一张新的,又拿着新卡去自动柜员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卡里没有多一分钱,也没有少一分钱。挂失之后,那张旧卡已经彻底失效,绑定关系也断了。按理说我应该放心了,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那笔贷款还没有浮出来。傅一鸣查过我的余额,他提到过绑定工资卡的事,他说他“知道”我的卡里有足够的钱——他对我的账目了解得异常清楚。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傅一鸣的电脑还开着。他没有关机的习惯,屏幕上留着他今天早上刚更新的一个Excel表格。我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科室通讯录的整理稿,全科室七个人的姓名、电话、工号都填好了。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后面的手机号码是对的,备注栏里空着。

我伸手动了动鼠标,表格往下滚动。剩下的几行里,陆舟、叶岚、安琪的名字后面都填了备注:“无紧急联系人”“单身”“老家在江苏”。傅一鸣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栏,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已处理”。

已处理。我盯着那三个字,后背微微发凉。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写了“已处理”三个字,却没有写处理了什么。这不像一张通讯录,更像一份清单。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给那个银行同学发了一条微信:“你再帮我查一个东西,用贷款人身份查一下,那笔贷款批下来之后,钱先转到了哪个账户。”那头过了几分钟回:“转到一个姓徐的个人账户,户名叫徐桂英。你认识?”我盯着“徐桂英”三个字,半天没有动。食堂的徐阿姨,全名叫徐桂兰。徐桂英和徐桂兰,这两个名字太近了,像是两姐妹。

当天晚上,我做了另一个决定。我订了一张去外地的车票。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给科室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请了三天假。陆舟在电话那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回去一趟。他沉默了一下,说:“苏姐,你是不是查傅哥的事了?”

“没有。”我说,“就是回去看我爸妈。”

陆舟没再追问,但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苏姐,傅哥前天晚上半夜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最近有没有问过什么奇怪的事。”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陆舟接着说:“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在高铁上坐了一路,脑子里反复转着陆舟那句话。傅一鸣在打听我,他怕我知道什么,又像是希望我去知道什么。列车穿过平原,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冬色,我在手机上把那笔贷款的详情翻了一遍又一遍。贷款金额不大,批下来到现在正好一年,每个月都有人按期还款,从未逾期。还钱的账户,正是徐桂英名下一个储蓄户。我盯着那个户头,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傅一鸣是替别人在还这笔钱呢?为什么用我的名义贷,又让徐桂英收钱,最后傅一鸣自己每月还?这笔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傍晚,我到了目的地,一个南方小城。城不大,高铁站建在郊区,打车进市区只要二十分钟。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写着“徐桂英”住址的纸条——银行同学查到的,说这个账户的开户地址在这个小城的一条老街上。我本来没打算真来,但我还是来了。

老街不长,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式骑楼,招牌褪了色。我按着门牌号找到一家旧书店,门口坐着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正眯着眼择菜。我问她:“您好,请问徐桂英住这儿吗?”老太太抬眼看了我一下:“桂英啊?她不住这儿,她是房东,租了前面那间铺子卖卤味。你出巷子右拐,走到头那家就是。”

我道了谢,沿着巷子往前走。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扑扑的。走到头,果然有一家卤味店,招牌叫“桂英卤味”,玻璃柜里码着几只烧鸭和几盘卤拼,灯管白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身形微胖,系着围裙,正低头切卤肉。她抬起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笑:“吃什么?”

“我不买东西。”我说,“我想问一下,您认识徐桂兰吗?”

那个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握着刀,隔着玻璃柜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把刀放下来,声音平静:“你是谁?”

“我是傅一鸣的同事。”我说,“徐阿姨是我们医院食堂的。”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朝巷子外面看了看,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客气的审视:“傅一鸣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去年有一笔以我的名义申请的贷款,那笔钱最终转到了您账户上。您认识这笔钱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卤味店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一阵卤香飘过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叫什么?”

“苏晚。”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脸上表情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原来是你。他说的那个苏晚。”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里屋,留我一个人站在卤味柜台前。她在里屋待了两三分钟,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黄色的,有些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文件袋放在玻璃柜台上,没有递给我,只是叫我先坐下。

“你坐。”她指了指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接这个东西。”

我坐下来。她也在柜台后面坐下,围裙下的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组织措辞。她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再有刚才的客气,反而带着一丝像压了很久的疲惫。

“那笔贷款,不是徐桂兰办的,是我办的。我妹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停了一下,“钱也不是我花的,是傅一鸣用的。他说他需要一笔钱周转,时间不长,一两个月就能还上。他当时来找我,说他在医院里不方便办贷款,想借我的账户走一笔。我问他是急用还是救急,他说是救急,是替人垫的住院费。”

“谁的住院费?”

“他没有说。”徐桂英看着我,“我问他,他就说是一个病人的家属,交不上押金,再拖下去人就废了。他说他自己手头不够,又不想让科室里其他人知道,怕传出去影响那个人。”

我听着,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傅一鸣在科室里是我们都知道的“傅一毛”,每个月省吃俭用,白馒头蘸咸菜过了好些年。他忽然要请全科室吃大餐,忽然收大家的饭卡,忽然在我的卡上动了手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但这些理由拼起来,却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笔贷款的两个月,他还没还上?”我问。

“还上了。”徐桂英说,“三个月还清,连利息,一分没欠。但他后来又来了一次,说他可能要再走一笔,问我能不能帮他再借一回。我拒绝了。他就把这张卡押在这里,说如果我信不过他,这卡就替我拿着,等他处理完事情来取。”

她说着,把那个文件袋推过来一点:“这里面是他当年押在我这儿的卡,还有他写的一张字条。你看看。”

我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解开绕在封口的白线。里面掉出来一张旧饭卡,卡面磨损得厉害,角落贴着一段写着“傅一鸣”三个字的胶带。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封短信。字迹是傅一鸣的,工整得有些过分,像是一笔一笔慢慢写上去的:

“桂英姐:这张卡里剩的钱不多,是我从去年开始省下来的。你帮我保管,如果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你把这卡交给苏晚。她看到卡上的余额会明白。傅一鸣。”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她看到卡上的余额会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要让我“明白”什么?他请客之前给我递出过邀请,他收卡时特意问了我一句“你不愿意”,他在请客那晚站在树底下说“我没有那么多钱”。他做所有事的目的都指向同一件事——他想让我知道真相,却不肯直接说出来。

我握着那张旧饭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卡号是729开头,比我们医院现有卡号老了一版。我忽然记起一年前医院后勤统一换过一次饭卡,旧卡全部作废回收,当时傅一鸣提交的旧卡列表里,他那一栏填的是“已丢失”。他没有交上去。他把卡留下来了,押在了徐桂英这里。

我站起来,把那张卡和纸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拎在手里,看向徐桂英:“这个我先拿着。等我跟傅一鸣对上了,我会还回来。”

徐桂英看着我,没拦,只叮嘱一句:“你别告诉他是我给你的。他那人,你要是戳破了他,他会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我说我知道,转身出了卤味店。夜风裹着街巷里最后一点卤香吹过来,我走出老街,站在路灯底下,把那张饭卡拿出来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卡面上被磨得发亮的一角。我拨了傅一鸣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背景很安静,像他待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傅哥。”

“嗯。”

“你现在在哪儿?”

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医院。住院部楼顶。”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你一个人在楼顶干什么?”

“透透气。”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苏晚,你去哪儿了?”

“我出来办点事。”

“你是不是去打听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往脸上糊。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另外一句话:“傅哥,你说你请我们吃饭,是请客的理由。可你真正想说的,不是那顿饭。”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我几乎以为他挂了电话,才听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干涩:“苏晚,你明天能回来吗?”

“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之前。你要是能回来,就一个人到老灶台来。我在上次那个包间等你。”

“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好几秒才说:“我欠科室一个解释。欠你的,最大。你回去好好想想那顿饭,想明白了来不来,你自己定。”

我攥着那张旧饭卡,指尖微微发凉。他在住院部楼顶待着,在晚上八点,在老灶台那个包间里等我。他说明天会告诉我真相。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挂了电话,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才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第二天下午,我坐高铁原路返回。列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城市亮起路灯。我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医院,直接叫了车去了老灶台。

大门虚掩,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我推门进去,过道里没开灯,只有尽头那个包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抬手推开门,看见傅一鸣坐在靠墙那一边,面前摆着两杯茶。他没有脱外套,脸上有些疲惫,眼睛底下挂着一圈青。看见我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那个黄色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他低头看着那只文件袋,目光在那张露出半截的旧饭卡上停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慢慢把那支卡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我说我把它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我说,“你把它存在徐桂英那里,让她的账户走了那笔贷款,还顺便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如果出事就把它交给苏晚。傅哥,你用我的名义贷款一年了,钱还清了,卡却还留着,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平静地放下杯子,才说:“苏晚,那笔钱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是给一个病人的。他去年十二月死了。死之前我没能让他住进病房,因为当时押金差了一千二。”

包间里的灯光压在桌子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人是我舅舅。他没有子女,也没有积蓄,老家房子早就卖了顶药费,剩下的,我能省下多少就给他垫多少。他最后也没能等到床位。”他说完,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着的那片茶叶,没有再看我,“我用你的卡贷款,是因为我自己的卡已经爆了,所有能借的渠道都借遍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找你借钱说不出口,就动了这个念头。”

“那你请客呢?”我问他,“你请全科室吃饭,你收大家饭卡,你为什么做这些事?”

傅一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搁下杯子,用指腹沿着杯口转了一圈,才说:“因为我怕下个月我就不能在这个科室里了。我舅舅的医疗费,有一笔是我从科室公账上挪的,两千块。去年年底对账的时候我补上了,但财务那边留了记录。我递了辞职报告,马主任压着没批,让我再想想。”

他说完,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请这顿饭,是怕没有机会再请大家吃一顿。我收饭卡,是因为我辞职之前要核对科室里有没有人饭卡欠费,那些欠费会算到科室头上。我查你的余额,是怕如果我要走,你成了那个被我拖累的人。”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忽然发现我认识他五年,从来没有真正听他讲过这么多话。那个抠门到连白馒头都要分两顿吃的人,那个从来不参加大家聚餐的人,那个在低温天气里穿着旧棉袄坐在办公室看病例的人,原来连他的穷,都是一个人硬扛出来的。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街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黄的影子。我低头看桌上那张旧饭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你明天真的要交辞职报告?”

“已经交了。”他说,“马主任说让我考虑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说着,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平铺在桌面上。纸上的抬头印着“辞职申请书”五个字,最后落款处签着他的名字——傅一鸣。他伸手把那张纸朝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苏晚,你说我该不该交?”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我想起他收大家饭卡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食堂门外跟徐阿姨说话时压低的音量,想起他在老灶台后院扶着墙站住的那两三秒。他做的事每一步都有理由,但每一个理由都在把他往某个我不太敢看的结局上推。

我张了张口,还没出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低而急:“请问是苏晚苏医生吗?我是傅一鸣的病人,刘姨的女儿。傅医生在你们医院吗?我妈今天出院,他说好了过来帮我办手续,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我这边急着走——”

我攥着手机,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傅一鸣。他正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张辞职申请书。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格外分明。我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你稍等”,然后放下手机,把手伸到桌面那头,按住那张辞职申请书的一角,缓缓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傅一鸣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又抬起来看我的脸。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窗外老灶台后院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上午,你去医院。”我说,“那个病人还在等你。”

他没有回答。我站起来,把那封辞职申请书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走到包间门口,回过头看他。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杯凉透了的茶。我开口,声音平静:“傅哥,明天早上八点,我等你到办公室。”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椅子轻轻挪动的声响,但他没有叫住我。我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推开老灶台的大门,站在街边的路灯底下,被夜风迎面吹了个激灵。手里的那张辞职申请书折成方块,焐在手心里,隐隐发烫。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转:“我妈今天出院,他答应了过来帮我办手续。”

他答应了一个患者家属要办手续,然后要交辞职报告。他要把每一个人的事都安排好,才舍得走。这个人从来不会求人帮忙,哪怕他已经撑到极限了,嘴里也只会说“没事”。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封辞职申请书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陆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你来办公室之前,把财务处去年科室公账的明细调出来。”陆舟回得很快:“查这个干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想了很久,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傅哥的事,我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