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碗洗了没有?”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里穿过门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苏晚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挽,低头看了一眼水池里的盘子,油花在温水里浑黄地浮着,像黄昏涨起来的潮水。
“还没呢。”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隔着水声听起来全是温顺。
“那你快些吧,老顾家这么多口人,别等着你才动筷子。”婆婆又补了一句,“今天你爸请了客人,往后你要是洗慢了,丢的可是顾家的脸。”
苏晚没答话,捞起第一个盘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眯着眼剔牙的公公。顾良国看也不看她一眼,把牙签往垃圾桶里一丢,转身走了。
她低头,手从水底抽出来,然后松了松手腕,第一只碗举到半空,轻轻一放——瓷片砸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客厅静了一瞬。
第二个碗,跟着落下去。又一声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第六个的时候,婆婆的拖鞋声已经在厨房门边停了。她抓着门框,脸上的笑还来不及完全撤下来:“哎哟,你这是——”
第七个。
苏晚把最后一只碗摔在地上的时候,难得笑了一下:“手滑了,妈。”
厨房里到处都是白瓷的碎茬,像撒了一地无用的月亮。她低下头,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放在灶台上,慢条斯理地说:“这碗也用了七八年了,换一批新的也好。”
婆婆嘴唇动了几动,终于拧出话来:“怎么不站稳呢?这么大的人了——”
“站得很稳。”苏晚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好像三月屋檐上的水,“可能就是碗自己想到地上去吧。”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客厅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筷子磕到碟沿的声音。苏晚蹲下来,把碎瓷一片一片收进垃圾袋里。她的指尖有点凉,被水泡得发白,但她没觉得疼,也没觉得委屈。
她从嫁给顾远的那天起,就没有在顾家大吵过一架。
最初是为了体面。母亲病重的那一年,医药费像一张越摊越大的旧网,把她和弟弟苏屿都裹进去。她是在医院走廊里认识顾远的,那次他陪他父亲来看一位老战友。顾远站在电梯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话不多,却替她从缴费窗台前挤出了一条路。后来,顾家的媒人上门,提起这份婚事,母亲捏着她的手说:“晚晚,那是厚道人家,去了好好过日子。”
苏晚当时点了头。她觉得“厚道”这两个字是能下饭的。可后来的日子她才知道,顾家的厚道只长在嘴上,不长在手心里。
婚后第三个月,顾远被公司外派去南方,半年回一次。她一个人住在顾家老宅的二楼东厢,公公婆婆住楼下,小叔子顾祥一家住西厢。头一年日子倒还相安无事,苏晚白天在街道办档案室上班,回来做饭、收拾,偶尔帮婆婆把菜园子的草拔一拔。她不争,不闹,不抱怨。邻居都说,顾家的大儿媳妇真是静气。
静气这两个字,她是拿熬换的。
顾祥比他哥小三岁,从小被惯得像半个少爷。他老婆周琳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生了儿子顾星,在饭桌上永远有第一筷子的资格。苏晚不跟周琳抢,也不跟顾祥计较,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洗碗,安静地睡到天亮,安静地等着顾远一个月一次的电话。
“苏晚,你把阿星带去上亲子班吧。”那天傍晚,顾祥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我和周琳今晚要出去应酬,你反正回来也没事干。”
她说带就带。顾星五岁半,虎头虎脑,在车上掰着手指头数零食。苏晚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小侄子,忽然问:“阿星,你爸平时给你报了几个班?”
“就……画画一个。”顾星含含糊糊地说。
“爷爷奶奶给你买过变形金刚吗?”
“买过好多呢。”
“你爸爸给你买过吗?”
顾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总说下个月买。”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笑了笑,把车打了个转,拐进了另一条街。那条街的尽头,是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培训综合体。
三天之后,账单寄到顾祥手上。5个培训班,总计3万3千8百元。
顾祥把账单摔到饭桌上的时候,正好是周日,顾家人到得齐齐整整。他嗓门大,声音几乎震得顶灯都在晃:“苏晚!你这什么意思?给阿星报什么编程、围棋、游泳、速算、英语?他才五岁半!你安的是什么心?”
苏晚正在剥一颗橘子,闻言抬起头来,把橘子瓣送进嘴里,咽下去,才慢慢开口:“他也是你儿子,我帮他报班,是好心。”
“好心?”周琳嗓音尖厉起来,“我们把孩子交给你一下午,你花掉三万三!这钱你掏啊?”
苏晚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钱是划的顾祥的卡,我没掏。我就是觉得,阿星也该学点正经东西。反正你们也答应我,往后我在这家‘只享福,不操心’,总要给孩子未来多打算打算。”
顾良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胡闹!一家人你还使这套?”
苏晚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地:“爸,那天您让我洗碗,我最多手滑摔了七个。这也不算多大事,您犯不着为孩子花三万三生这么大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顾祥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最后是顾远从南方打来电话,问了句“家里还好吗”。苏晚拿着听筒,站在二楼窗前,低低地应了一声:“都好。”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想了想又说:“你安心上班。家里的事,我管得住。”说完她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年了,她发现自己几乎没有老,只是越来越安静了。
那晚她回屋躺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本旧存折,是母亲去世后留给她的,里面的钱不多,但足够她做一件事。苏晚闭上眼,把存折放回去,轻轻地说:“再等等。”
第二天是周一。档案室的办公室照常忙碌,同事小李端着保温杯过来问:“苏姐,听说你们家周末闹了一阵?”
苏晚把一摞档案归好位置,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孩子报班的事,家里人商量了下。”
“花三万三那事到底真的假的?”小李压低了声音,“我看你小叔子那条朋友圈都发出来了,话挺难听的。”
苏晚愣了一下:“他发什么了?”
小李把手机给她看。顾祥的朋友圈配图就是那张账单,附了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些人嫁进门来,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评论区已经热闹成一片,周琳在底下回了一条:“有的人就是看我们好说话。”又有人问怎么回事,顾祥回了个“一言难尽”。
苏晚把手机还给小李,没说话。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桌上一支笔转了转,然后打开抽屉,把里面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出来。笔记本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母亲去世前的笔迹:“晚晚,别让任何人把你熬成一潭死水。”
苏晚看了那行字好一会儿,合上笔记本,重新放进抽屉最深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远的微信消息:“我爸说让你周末回老宅坐坐,别把那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远隔了很长时间才回:“项目忙完吧。”
苏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得窗户玻璃上斑驳一片,模模糊糊的,像有人拿一支旧笔,在玻璃上写了一行看不清的字。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撑了伞走到公交站,一辆车开过来,溅起的水花落在她鞋面上,她也没躲。站台对面有一家培训机构的分店,玻璃窗上贴着暑期班的宣传画。几个孩子在门前跑过,笑声重重叠叠,沾着湿漉漉的水汽。
苏晚注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星昨天在电话里问她的那句话:“大伯母,我爸打了我的屁股,说是因为你给我报班。”
她当时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好半晌没作声。最后她摸了摸他后脑勺,轻声说:“阿星,你要是以后长大,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别听你爸的,也别听我的。”
顾星歪着头问:“那我听谁的?”
苏晚想了想,笑了一下:“听你自己的。”
她收起伞上了公交车。窗外的雨已经小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靠着车窗坐下,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小李转发过来的另一条截图。截图上,顾祥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只有一个“呵呵”,配了一张她二楼的窗户照片。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装回兜里,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灯光浸透的雨夜,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
到站了。她下车,站在小区门口,风夹着雨丝扑过来。她忽然叫住前面一个裹着棉衣慢吞吞走路的老头:“大爷,您知道这附近哪有卖碗的吗?”
老头愣了愣:“这都晚上七点了,卖碗的早关门了。”
“没事,”苏晚说,“我明天再去。”
她说完这句话,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家走。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她上到二楼,从口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子里隐约传出婆婆和周琳讲话的声音。
“她这事儿办得也太绝了,”周琳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三万三哪,真把顾家当提款机了。”
“行了行了,”婆婆的声音更轻,“她到底是你大哥屋里头的。你们也别逼太紧,回头让顾远说句软话就好。日子总归要过的。”
门锁咔哒一声响。屋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苏晚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她弯腰换鞋,把伞插进鞋柜边的伞架里,抬头冲婆婆笑了一下:“妈,我回来了。晚饭吃过了吗?”
婆婆脸上的肌肉松了松,应道:“吃过了,给你留了半盘饺子。”
“谢谢你啦。”苏晚说着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那半盘饺子,用保鲜膜罩着。也没动,只站在厨房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水在窗台边沿积了一小汪,倒映着远处一片模糊的灯火。
她把保鲜膜揭开,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吃了。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成。
她咽下去,放下筷子,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灯火那么远,雨声那么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番话:“晚晚啊,过日子,不用跟人吵。吵赢了也是输。你就该干嘛干嘛,养好自己,别叫人小看了就行。”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把保鲜膜重新罩好,洗了手,关了厨房的灯。
她走到客厅门口,婆婆和周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人之间隔着一碗剥了一半的柚子。苏晚不紧不慢地经过她们,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声音平平地开口:“妈,明天我下班早,帮家里把碗柜里的盘子都换一套吧。旧的那批,今天被我摔了七个,剩下的也有缺口了。”
婆婆像是没料到她主动提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换什么新的,旧的也能使。”
“能使是能使,”苏晚笑了笑,“就怕下回我不小心又‘手滑’。”
她说完这句,把楼梯口的灯打开,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身后没传来任何声音。她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的刹那,手机又亮了。是顾远发来的一句:“晚晚,别跟我家人闹。”
苏晚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没回,没有表情地放下手机,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窗外雨声细密,像谁在屋顶轻轻撒了一把沙子。她闭上眼,脑海里又浮起母亲笔记本上那行字:“别让任何人把你熬成一潭死水。”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咂了两遍,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苏晚起得很早,比公鸡早,比天光早。她穿好衣服,轻手轻脚下楼。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是昨晚顾祥落下的那笔培训账单的复印件。苏晚目光落在上面,停了片刻,顺手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
到了档案室,她把昨天没整理完的档案全部归好,坐到十点的时候,顾远又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我回去,咱们吃顿饭。”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终于回了一个字:“好。”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把回来的票买好告诉我。”
顾远说好。苏晚把手机放进抽屉,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窗外天阴得很淡,云层很低,像是裹着一团还没想好要不要落下来的雨。
中午去食堂打饭,同事小李凑过来坐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苏姐,你小叔子那条朋友圈删了,你知道吗?”
苏晚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知道。”
“我早上看到的,他发了一条新内容,说什么‘家和万事兴’,配了一张全家福。”小李说着,划着手机给她看,“你看,你站在最边上,都没露正脸。”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自己穿着件旧灰外套,半个肩膀被周琳挡住了,确实只露出一小半脸。她放下筷子,把手机推了回去:“挺好的,我站边上就行。”
“苏姐,你真的不生气啊?”小李观察着她的神色。
苏晚想了想:“生气的事多了,忙不过来。”
小李没再追问。吃完饭,苏晚收拾餐盘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遇上档案室主任。主任姓江,五十多岁的一个女领导,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看见她便招招手:“小苏,你来一下。”
苏晚走过去,江主任往她手里递了一份文件:“下个月市里有个档案数字化培训,我推荐你去。三天,在市党校,住宿全包。你家没问题吧?”
苏晚把那份文件看了看,忽然觉得窗外那片灰云底下,透出了一条缝,有暖烘烘的光从缝隙里斜照下来。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没问题。我去。”
江主任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小苏,你在咱们档案室五年了,业务能力没人说。别总把自己缩着,机会该接就接。”
苏晚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攥着那份文件,回到办公室,坐到自己座位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立刻给顾远发消息,也没有给家里任何人说。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窗外的光从云缝里一点点漫进来,落在她桌角的文件封皮上。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两份东西——左边是顾祥落下的账单复印件,右边是江主任给的培训通知。两张纸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晚手里来回摸了一遍,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两样东西整整齐齐折好,夹进桌面文件夹的最后一页。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日程栏里找到下个月的那几天,标了一个浅浅的记号。
下班时她照常走路去公交站,路过昨天那家培训机构,门口贴着的暑期班海报已经换成了秋季班。她驻足看了几秒,旁边一个孩子跑过来,差点撞上她的膝盖。孩子的母亲在后面喊着追上来,连声道歉。苏晚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小孩的头发:“没事。”
母子俩谢了又谢,跑远了。苏晚站起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上了公交车。
星期天晚上,顾远回来了。他进门时带着南方的潮湿气息,提了一只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家里已经吃完饭了。婆婆在客厅扬声问:“小远吃了没有?”
“在高铁上吃过了。”顾远应了一声,抬头见苏晚从楼梯上下来。他看到她,嘴唇弯了弯:“晚晚。”
苏晚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看着他——这个隔了半年才回来的男人,穿着件干净的白色衬衣,眉眼间有一点疲惫。她没有走得太近,只点了一下头:“回来了。”
顾远把箱子提上来,两人进了房间。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前阵子的事,我听我爸说了。那三万三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也别太由着性子来。”
苏晚坐在床边,按平被角,语气松淡:“我知道。”
“我下周还得回去,”顾远脱了外套,挂进衣柜,“项目年底前要交付。明年春天我调回来,到时候咱们搬出去住,不住老宅了。再忍一忍就好。”
苏晚的手在被角停了一下,隔了两三秒,她抬起头来看顾远:“你这是第几次说明年春天了?”
顾远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苏晚也没继续追问。她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响了一阵。她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额头光洁,眉眼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把水关了,抽了条毛巾擦了擦手,回到房间里。顾远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在床头发着冷淡的光。她走过去坐到另一侧,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我下个月要去市里培训三天,是单位的事。”
顾远抬了抬眼:“什么培训?”
“档案数字化。”
“三天,行啊。”他语气漫不经心,“家里的事你看着安排就行。”
“家里的事,”苏晚躺下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反反复复也就那么几件。”
顾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放下,拉了拉被子,关了灯。黑暗中,苏晚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点模糊的灯光。她感觉到顾远的呼吸渐渐平稳,睡得很快。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抽屉半掩着,里面露出一角旧笔记本的封皮。她伸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别让任何人把你熬成一潭死水。”
苏晚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闭上眼。窗外树叶哗啦响了一夜,她始终没再睡着。
“嫂子,你这回出去培训三天,把阿星的接送安排谁了?”电话里周琳的声音带着刺,像一把没磨好的菜刀。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党校走廊的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不是安排了妈接送吗?”
“妈说她不认路。”
“她上周还送过一回。”
“那回是去菜市场,跟学校能一样?”
苏晚没立刻接话。走廊尽头有名中年女学员捧着保温杯走过,脚步声在瓷砖上拖出细长的回音。她等那声音远了,才开口:“周琳,我去培训的事,单位提前两周就定了。当时没人反对。”
“那谁知道你真去啊。”周琳的语调骤然拔高了些,“你从前哪有过这种活动?我们都当你随口说说。”
苏晚捏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她垂下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那现在知道了。我后天回来。阿星的事,你和妈商量着办。”
“你这是甩手不管了?”
“我是去上班。”苏晚说完,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原地,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党校宿舍的条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的台灯泛着暖黄色的光。她坐下来,拨开桌角那本培训讲义,露出下面压着的存折。
是母亲留下的那本。昨天中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说这存折是老户头,要换新卡需要本人来办,她当时坐了一会儿,没办成,只问清了里面的余额——九万四千块。是母亲一辈子省下来,最后连医院都没舍得花的那笔钱。
苏晚把存折重新压回讲义底下,拉灭台灯,躺了下去。第一天培训的笔记还在脑子里翻涌,什么“电子档案著录规范”“数字化元数据标准”,陌生得像另一门外语。她闭上眼,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心里想,原来日子是可以换一种方法过的。
第二天早上的课是档案数字化实操。苏晚坐在电脑前,跟着老师一步步操作扫描仪和系统,手很稳。旁边坐的是市审计局的一个姑娘,姓安,叫安晴,中午吃饭时主动跟她坐一桌,聊了几句便熟了。安晴说话快,笑声响亮,吃食堂的米饭还嫌不够辣,从包里掏出一瓶老干妈,拧开盖子拌了一大勺进碗里。
“苏姐,你是哪个单位的?”她嘴里含着一口饭问。
苏晚说:“街道办档案室。”
“那挺好,清闲。”安晴夹了一筷子菜,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之前休假去学了什么班?不对,是给孩子报了什么班?”
苏晚顿了顿筷子:“你听谁说的?”
“就是人事那边流传的呗。”安晴也没多想,咽下饭菜,“说有个嫂子给侄子一口气报了五门课,花了小三万,家里差点闹翻了天。我一听就猜是你,因为这事太有名了。”
苏晚没作声,夹了一块茄子慢慢嚼。安晴见她不接话,也觉出自己话多了,连忙打着哈哈岔开话题。下午实操课上,苏晚没多说话,只是熟练地操作着扫描仪和电脑,偶尔抬头看看屏幕上的进度条。
收工时安晴递了瓶水给她:“苏姐,我下午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快。”
苏晚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事。说的也是事实。”
“你不生气啊?”
“气过了。”苏晚想了想,“气完还得过日子。”
安晴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苏姐,我觉得你挺能扛的。”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她拧上瓶盖,把水放进包里,跟安晴道了别,一个人沿着党校门口的坡道往下走。坡道两旁的银杏树还没黄,叶子青乌乌地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她走了两步停了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顾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培训顺利吗?爸说这两天家里饭菜不对味,让你回来好好做顿饭。”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把手机按灭装回兜里,继续往下走。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她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她也没有拢一拢,就这么让风灌进去。
第三天下午结课。苏晚领了结业证书,搭大巴回市区。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她拖着背包走到家门口之前,先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把小葱,一袋番茄,还在摊位旁边买了半只盐水鸭——这是顾良国爱吃的。提着一堆菜走到老宅门口,她还没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里,脸上挂着笑:“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苏晚换鞋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厨房提。婆婆跟着她进了厨房,站在旁边看她归置菜,嘴里说着话:“你走的这两天,家里是不像样。你爸说米饭都夹生,祥子那两口子也不会做饭,天天点外卖,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苏晚拧开水龙头洗番茄,背对着婆婆,声音温和:“我这不是回来了。”
“是啊,回来就好。”婆婆弯了弯腰,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掂量措辞,最后到底说了出来,“晚晚啊,这培训以后要是还有,能推就推吧。你是顾家的媳妇,家里面比外面要紧。”
苏晚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沥水盆里,抖了抖手上的水珠,转过头看婆婆:“妈,我培训也是单位的工作,领导安排的,不能推辞的。”
“那也不能年年去呀。”婆婆说着拍了拍她胳膊,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你跟小远商量着来,这种事最好提早说。”
苏晚没再接话。她低下头,把鱼收拾干净,切了几片姜,放进盘子里腌着。婆婆见她不再言语,也觉得话到份上了,转身出了厨房。
晚饭是苏晚一个人做的。清蒸鲈鱼、番茄炒蛋、凉拌黄瓜、盐水鸭切盘,外加一大锅冬瓜排骨汤。一家人围坐在桌前,顾祥夹一筷子鱼,咂了咂嘴:“还是嫂子做的饭对味。这几天外卖吃的,我胃都疼了。”
周琳在旁边白了丈夫一眼,没说话。顾良国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夹了几口菜,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晚晚啊,这阵子家里事情多,你多担待一些。阿星的接送,你以后也搭把手,你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苏晚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公公,笑了笑:“爸,我跟顾远商量过了,明年他调回来,我们就搬出去住。到时候阿星的接送,我们也会顾着些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顾良国的筷子停住,婆婆也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顾祥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还没搬呢,就开始撂话了?”
“我没撂话。”苏晚的声音还是温温的,“我就是说家里的事我们也会顾着。搬出去不搬出去的,到时候看情况。”
顾良国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搬出去的事,你和小远定了?我怎么不知道?”
“顾远上回回来提过一句。”苏晚说,“他说明年春天公司调他回来,我们也好有个自己的空间。”
“胡闹。”顾良国的脸色沉下来,“房子是祖宅,你们俩的户口都在这,搬出去像什么话?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苏晚没接这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煲得火候足了,冬瓜透亮,排骨软烂,咽下去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放下汤碗时,碗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这事不急,等顾远回来再商量。”她说,“先吃饭吧,菜凉了不好。”
顾良国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饭桌上的气氛重新落回碗筷碰撞的声响里。周琳夹了一块盐水鸭,若有所思地看了苏晚一眼。顾祥低头扒饭,手机屏幕在餐桌下发着幽幽的蓝光。
晚上九点半,苏晚给顾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喂,晚晚,”顾远的声音有些含糊,“我这正跟同事吃饭呢。”
“那你先忙,我明天再说。”苏晚说。
“行,那我明天回你。”顾远应了一声,挂断了。
苏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屋顶的瓦片上,细密而均匀。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睡意,就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从九点半坐到十一点。
第二天早上上班,苏晚把培训的结业材料交到江主任手里。江主任翻了翻,点点头:“下个月市里还有一个档案项目研讨,名额我来争取,你准备好就行。”
苏晚应了一声好。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晚晚啊,你今天中午能回来一趟不?顾祥说阿星有点发热,幼儿园让他接回去,他们两口子都要上班,没人顾得上。”
苏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妈,我这中午只有一小时休息,来回不够。”
“那你下午下班早点回来呗。”
“我五点半下班,走到家六点,阿星要是发烧,还是先带他去医院看看。”苏晚想了想,“要不我给周琳打电话,让她请个假?”
“她请个啥假呀,她单位最近查考勤查得紧。”婆婆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自己去接吧。”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椅子上,怔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日历,看到月底那个研讨会的时间,然后把它截图发给顾远,附了一句话:“月底还有两天培训,你安排一下吧。”
顾远直到傍晚才回:“安排什么?”
“阿星的接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苏晚下班路上走着,手机一直没再响。她回到家里,打开门,发现客厅灯没开,电视机亮着,顾祥歪在沙发上玩游戏。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嫂子,阿星从幼儿园接回来了,在他屋里。”
苏晚换鞋,走到顾星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顾星窝在被子里面,小脸红扑扑的,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大伯母。”
苏晚走过去,坐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她松了口气:“听说你发热了?”
“上午有一点,后来退了。”顾星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大伯母,你培训回来啦?”
“回来了。”
“那你能陪我玩一会儿吗?”顾星小声说,“我爸爸妈妈都在刷手机,没人理我。”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点头:“你先起来把饭吃了,吃完饭大伯母陪你看一会儿动画片。”
顾星一下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麻利得哪像生过病。
晚饭的时候,苏晚没在饭桌上提培训的事,也没提月底那两天。她安安静静地给大家盛饭、夹菜、收拾碗筷,像以前那些年一样。顾祥吃完饭把碗一推就回屋了,周琳拿了块柚子也走,公公婆婆看了会儿电视,各自洗漱睡了。
晚上十点,苏晚坐在自己房里,手机亮了。顾远打来视频电话。她接通,屏幕那边是酒店的床头灯,顾远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有些湿。
“晚晚,”他说,“我听说你月底又要去培训?”
“嗯,江主任安排的。”
“妈说家里忙不过来,你能不能跟你们主任说说,这次就不去了?”
苏晚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目光没有闪避:“顾远,你们单位派你出差,你能说不去就不去吗?”
顾远噎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不是,我这是特殊情况——”
“我的也是。”苏晚说。
屏幕那头的顾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揉了揉眉心:“晚晚,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平,“但我不光是你顾家的媳妇,我还是苏晚。我总得有点自己的事。”
“你说什么呢,”顾远苦笑,“谁拦着你做事了?家里的活你也会干,工作你也干着,冲突在哪里?”
苏晚没有立刻答话。她隔着一块发亮的屏幕望着自己的丈夫,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过路人。过了一瞬,她声音放轻了:“没冲突。你早点休息吧。”
她挂了视频。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坐在床沿上,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存折照片,看了几秒,又翻到江主任发来的研讨会议程,默默看了一遍,把手机放下。
她坐在黑暗里,良久,伸手把自己床头那盏小台灯打开,从笔记本中间抽出一张信纸,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慢慢地写着什么。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把信纸折起来,夹回笔记本里。
第二天下午,苏晚提前给居委会请了一小时假,去了趟街道派出所旁边的房屋中介。她走进去,站在贴着房源信息的那面玻璃墙前,慢慢浏览。穿黑色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热情地问她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苏晚说:“一室一厅或者两室一厅,租金三千以内的,地段不太偏就行。”
小伙子眼睛一亮:“是给家里老人租?”
苏晚顿了一下,笑了笑:“不是,给我自己。”
“给自己?”小伙子愣了一下,又连忙说,“行,那您看看这几套——”
他递过来几张房源卡片。苏晚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卡片上印着房屋的户型图,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有的带个小阳台。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停。是一套老小区的六楼,南北通透,月租两千八。她看了几秒,把卡片抽出来夹进自己手机壳后面:“这套,能约个时间看房吗?”
“能啊,明天下午就行。”
“好。”苏晚点点头,“那麻烦您帮我约着。”
她说完转身出了中介,迎面一阵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些。她站在门口,把头发拢到耳后,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干净的那种秋天蓝,一片云也没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片压了五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缝隙。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看房的事。
当天晚上回到家,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门,头也不回地说:“今晚饭我做好了,在灶台上,你自己热一热。”
苏晚报了报:“好。”
她进厨房,掀开锅盖,看见里面躺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豆芽炒干丝,连块肉都没有。她看了几秒,没有热,也没有动,转身出了厨房,走上楼梯。
上楼的时候,经过顾祥夫妻房门,听见里面周琳的声音透着门缝传出来:“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又是培训又是研讨,叫她接送阿星还推三阻四。以后她的事,咱们也别管。”
顾祥含混地应了一声。苏晚放轻了脚步,从门口走过去,没有停。
她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从手机壳里抽出那张房源卡片,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罩在那张卡片上,薄薄的纸片上印着六楼、朝南、月租两千八几个字。她看了一会儿,随手把卡片翻了个面,才拉开抽屉放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到楼下顾良国喊了一声:“晚晚,开水壶没水了,下来烧一壶。”
苏晚坐在床边,没有起身。她等那喊声落下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弯腰换了双拖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厨房里,水壶空着,搁在灶台上。她拧开水龙头,接满一壶水,搁回灶上,扭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站在厨房中央,等着水烧开。窗外有人在遛狗,有小孩跑过巷口,笑声一串一串地飘进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开了。她关了火,提起水壶,把开水灌进暖水瓶里。水流注下,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面前一小片窗户。
她没有擦玻璃上的水汽,只提着空水壶站了一会儿。暖水瓶里传来水泡碎裂的细响,像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凝结,又像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化开。
顾星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书包带子松了一半,手里捏着一包吃剩的饼干碎。车刚拐过幼儿园门口那条窄巷,他忽然开口:“大伯母,我奶奶说,等哥哥念完书回来,老宅要重新翻修,会给我单独留一间儿童房。”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哥哥不是明年才回来吗?”
“奶奶说快了。”顾星把饼干碎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还说,到时候大伯母和大伯会搬出去住,房子就都是我家的了。”
苏晚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车子正好停在路口,红灯亮着。她没回头,只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声音平平地问:“奶奶什么时候说的这话?”
“昨天晚上,在厨房。”顾星浑然不觉,“奶奶跟妈妈说,反正你们也要搬走,先把房间空出来也好。妈妈还笑呢。”
红灯跳成绿灯。苏晚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她没再说话,顾星讲完这话就趴到车窗上看街边的狗,也没再追问。车到老宅门口时,苏晚替顾星解开安全带,把书包递给他:“进去吧,记得洗手。”
“大伯母你不进来吗?”
“我先去办点事,晚点回。”
顾星跑进门去了。苏晚站在车边,看着老宅那扇漆色斑驳的院门,停了一会儿。秋天的风把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拂掉叶子,转身上车,往城中方向开去。
中介小伙子姓刘,二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热情。他领苏晚爬上六楼,推开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屋子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苏姐,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套,南北通透,房主出国了,租期长价格还能再谈。”小伙子走到窗边,“哗”地拉开窗帘,阳光猛地倾进来,照亮了满屋的积尘和空荡的四壁。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打量了一圈。瓷砖地面有几处翘了边角,厨房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瓶旧酱油,墙角的踢脚线脱落了一截。她走到窗前,往外看。六楼不高,但能看到远处那条河,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亮,河岸边沿种着一排瘦高的杨树。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中介小伙子以为她走神了,轻轻叫了一声:“苏姐?”
“挺好的。”她回过神来,“月租还能再商量吗?”
“房主说两千六最低,押一付三,签两年合同不涨价。”
苏晚点了点头:“那就两千六。我明天来交定金。”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出了楼道口,她站在阳光里,仰头看了那扇六楼的窗户一会儿。窗台上积着灰,但阳光正正好好地照进去,整个屋子看起来明亮又安静。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她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推开院门,婆婆正站在院子里收衣服,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回来啦?阿星说你送他回来的。”
“嗯,办了点事。”
“什么事?”婆婆顺口追问了一句,手里还抱着一堆衣服,“你们单位最近挺忙的呀。”
“有点忙。”苏晚没接那话头,换了鞋往楼上走。她经过自己房间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门虚掩着,她明明记得自己早上出门时锁好了的。她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目光从床铺扫到衣柜,再到书桌。桌面上没有异样,抽屉的把手也还是老样子。她走过去,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母亲留下的那本旧存折还躺在原处。
但放存折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方向跟早上反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她拉开抽屉时,信封开口朝外,现在开口朝里。
苏晚没动那个信封。她关上抽屉,站起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下楼,径直走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洗米、切菜、热锅,动作行云流水。婆婆在客厅里跟周琳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刚才我问她,她没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对,你晚上回来再问问看。”
苏晚把切好的土豆丝倒进热油锅里,听着那“嗞啦”一声响,没有抬头。
晚饭桌上,周琳果然按捺不住。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嫂子,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妈说你没在单位。”
苏晚低头扒了一口饭:“去办点私事。”
“什么私事这么神秘?”周琳笑了,语气听上去像是闲聊,“该不会是中彩票了吧?”
苏晚也笑了一下:“真要中彩票,我就请咱们全家吃饭。”
顾良国哼了一声,没接话。顾祥在旁边刷手机,连头都没抬。周琳被这句不软不硬的话挡回来,也不恼,只是眼珠子转了转,继续吃菜。苏晚起身添饭的时候,余光扫到婆婆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
她没多看,端着碗坐回去,安静地把饭吃完。晚上十点,她回到房里,锁上门,坐到床边,拿出手机给中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去签合同。”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拉上窗帘,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隔壁顾祥的房间传来游戏的声音,又听到楼下婆婆两口子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她翻了个身,阖上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请了半天假,去了中介。签合同、交定金、拿了钥匙。她把那串崭新的钥匙攥在手心,钥匙齿痕硌着掌心的软肉,有一点微微的疼。她站在中介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放进包内侧的小口袋里,拉上拉链。
回单位的路上,她拐进一家银行网点。老宅附近那家网点前几年撤了,她平时工资卡都在单位旁边的ATM上取,这个老存折她几乎没碰过。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递进去的存折,抬头道:“您这存折是老户,要先换新卡才能办理取款。我帮您查一下账户状态。”
“好。”苏晚站在柜台前,看着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苏桂芳是您——”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是我母亲,去世了。”
“哦,那这个账户……您稍等。”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账户里还有余额九千四百五十块。但有一笔授权支取的记录,金额比较大,是两年前由授权人支取的。当时留了授权书。”
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面色没变:“什么授权书?谁支取的?”
“系统里备注的是代办,支取理由是家庭家庭医疗应急。”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但详细文件需要调纸质存档,可能要等一会儿。您需要吗?”
“需要。”苏晚听到自己声音很稳,“我等着。”
她坐到等待区的塑料椅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银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手背发凉。她想起母亲病重那年的事——在医院走廊里,顾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对她说:“晚晚,你妈那笔存款,回头我帮你理一理,别让钱放在老户头上,利息低。”
她当时说:“那是妈留给我的,我不动。”
顾远没再说话,把手机收进兜里,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那时候她只觉得丈夫是替她打算,心里还生出一点暖意。后来母亲去世,存折的事她搁了下来,有时候想起来,也懒得多管。
现在她坐在银行大厅里,日光灯白花花地照在头顶,她忽然觉得那段记忆有一个黑洞。顾远是什么时候去办的手续?跟她母亲见过面之后?还是之后?母亲那会儿已经写得动字吗?
她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手——枯瘦,手背上满是针眼,连握一支笔都在抖。那样的手,签得出一份规规整整的授权书吗?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一条语音消息,发消息的人是婆婆。声音带着笑:“晚晚,你今天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汤。对了,你那个存折——我前两天收拾你屋里抽屉的时候,看到放得有些散了,给你收好了。你回头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苏晚盯着那条语音,听完了,又把那个消息重新放了一遍。婆婆的声音在这段消息里像一层薄薄的糖纸,包着的是一根能扎穿人的刺。她“收拾”了她的房间,她看到了存折,她特地在消息里提了,是要告诉她:我看见了。
那顾远呢?婆婆会不会已经告诉了他?
苏晚没有回语音。她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通讯录,翻到顾远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着,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银行大厅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微微跳动,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银行经理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侧门走出来:“苏女士是吧?您要查的那份授权书,原件调出来了。您可以看一下,但原件不能带走。”经理把一份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这是三年前的授权支取书,授权人是苏桂芳。”
苏晚低下头。纸张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洇开。她目光落在那行瘦长的签名上,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一池深水里。
“苏桂芳”三个字,笔画歪斜,横不成横,撇不成撇,起笔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握笔不稳,用了很大力气才按出一个头。她母亲写了一辈子粉笔字,楷书方正,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连住院时填的床头卡都写得端端正正。
这根本不是她母亲的字。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歪斜的名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地跳了三下。她听见自己问:“这笔钱被取走了多少?”
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连本带息一共八万四千六。当时是授权代理支取,凭授权书和代办人身份证办理的。”
“代办人是谁?”
经理翻到下一页:“顾远。”
那两个字印在纸面上,规规矩矩的打印体,苏晚看了两秒,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出奇:“这份授权书,我能复印一份吗?”
“可以。”经理点点头,“稍等,我帮您去复印。”
经理拿着文件转身走进里间。苏晚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又松开。她听到身后有人推开门进来,裹着一阵室外的凉风,脚步声急促,停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但已经认出了那串脚步。
“晚晚。”顾远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怎么在这儿?”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脸上挂着一副艰难维持的镇定。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张尚未收起来的授权书还摊开放着,上面的字迹朝上。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边缘,像一层被风干了的浆糊。
“你来得正好。”苏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她拿起那张授权书,翻了个面,让他的名字露在上面,“你替我看看,这个签字——”
她的手抬起,指腹点在“苏桂芳”那个歪斜的名字上:“这几个字,像不像我妈写的?”
顾远没答。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银行大厅里的人流在两人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声。
苏晚把那份授权书慢慢折起来,收进口袋里。她朝前迈了一步,站定,抬眼看他:“顾远,我问你,是你签的吗?”
走廊尽头传来银行经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远的目光从那叠纸上移到苏晚脸上,在她平静得近乎陌生的注视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晚晚,这件事,我回家跟你解释。”
“回家?”苏晚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把这两颗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家回得去吗?”
她没等他回答,绕过他,穿过银行大厅那两扇自动门,走进下午的光里。风从河边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有了一些弧度。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口袋里的纸张边角抵着她的肋侧,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硬梆梆的触感。
身后,顾远追出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停步,站在街边的银杏树下,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落了她满脸,她眯了眯眼,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罕见的、水落石出的清楚:“你要是现在解释,现在就解释。不在家里,不回老宅。你就在马路边上说,当着这条街说。”
顾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苏晚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只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像看见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你解释不了了。签字是你的,调单子也是你的。你不需要在家里解释。我妈已经听不见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周琳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嫂子,妈说你中午去银行了?家里的钱有急用吗?你先跟我说说,别让妈操心。”
苏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没有回消息。她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片排杨树的绿荫底下。风从河面上吹来卷着一股水汽。她把口袋里那叠纸掏出来,平平整整地展在眼前,又把手机翻回来,调出顾远的号码,删掉了刚才打了三分之一的那条消息。她重新打字,发了三个字,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和那叠纸一起装进包的内袋里。
那三个字是:“顾远,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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