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清晨五点,天还没全亮,镇上劳务市场的铁门半掩着,灯昏黄地亮着。苏桂英站在门口那棵老樟树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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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倒比我早。”顾桂兰推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搁着水杯和一副旧劳保手套。

“怕来晚了没活儿。”

“也是。老江昨天说,河堰村那家民宿今天要人搬料,一天一百五,管中午饭。”

苏桂英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昨晚听他亲口说的,就说只挑六个人,去晚了就满。”

铁门口陆陆续续又来了人,蹲着的,靠墙的,抽烟的,都有。七点过了几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在门口刹住。老江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河堰村民宿,搬木料、清垃圾,一天一百五,管午饭,去六个,谁走?”

人群“嗡”一下往车门涌。苏桂英刚要跟着往前挤,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安慧兰发来的语音。她侧过身,把手机贴到耳朵边。

“妈,小宝下周一要交美术班的钱,一千八。老师说这学期再不交就不留名额了。你之前说过这个学期你出一半,我就没另作打算。成志工资还没结,装修公司那边一直拖着,我也不好意思老往外借。”

语音到这里断了。苏桂英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她正要回一句,老江在车门口喊起来:“苏桂英!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点别人了!”

她赶紧把手机塞回裤兜:“走走走!”

“麻利点,磨蹭啥。”

她低头钻进面包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还没关上,她忍不住又把手机掏出来,打了一行字:“月底妈给你转,一定。”打完了,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又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按灭,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田埂上。面包车发动,乡道的土路颠得人一晃一晃的。

坐在前头的凌国海回过头来:“桂英,你家成志不是自己有装修队?怎么还出来跟我们抢这碗饭?”

“他那装修队今年没接上大活,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那你也该歇着。五十八了吧?还出来搬这些重东西。”

“歇着,谁给我钱?”

车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干笑了一声:“那福堂不是也能干点?”

“他手腕折过,前年的事。重活沾不了。”

顾桂兰从后座探过身,扯了一下凌国海的袖子:“行了,老盘问人家家里干什么。出来干活都不容易。”

凌国海识趣地闭了嘴。面包车碾过一个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苏桂英后脑勺磕在车窗框上,她没吭声,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的旧手。

河堰村的民宿是旧小学改的,三排平房,空地上堆满了拆下来的旧木料。老板娘穿一件亮色的冲锋衣,站在台阶上跟老江交代:“能用的木料搬到东屋,废料堆到墙外去。今天搬完料,下午再抬几袋水泥,把院子地面铺了。”

“行,嫂子放心。”老江冲大家一挥手,“动手吧。”

木料大多是从房梁上拆下来的,潮,沉,表面长着一层黑绿的霉斑。一根少说二十来斤。苏桂英弯下腰去抱,胳膊一圈,木料纹丝不动,她换了换手使力,肩关节“咔”地响了一下。

顾桂兰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扶住木料另一头:“你别逞能。你年纪比我还大两岁,搬这个,腰不要了?”

“课桌清完了你去搬课桌,那个轻。这儿我来。”

“轻活工钱也轻,老江早上说了,轻活一天一百二。”

顾桂兰瞪她一眼:“少十块钱把你命搭进去才划算?”

苏桂英没答话,闷着头把木料的一头扛上肩膀,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直,朝东屋一步一步走。走到一半,脚底踩上一颗碎石,身子一歪,整个人朝前栽下去。顾桂兰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堪堪把人拽住了。

“你疯了是不是!”顾桂兰吼了出来,“你摔坏了腰,明天一分钱都挣不着!”

苏桂英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摆摆手:“没事,就是脚底下滑了一下。”

老板娘在台阶上看见,远远喊了一声:“那个大姐!年纪大了别搬那些重的!你进屋去,帮我把那些废纸壳和瓶子归拢归拢,堆到墙外,哪个不用力气。”

苏桂英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工钱怎么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朝屋里走。

顾桂兰在背后叹了口气:“去吧。你能来干活,老板能给一口饭吃就已经是照顾了。”

苏桂英蹲在旧教室的地上,一叠一叠把废纸壳压扁,用麻绳捆起来。阳光从破窗户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矮矮的,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她一边捆一边想:明天如果还来,得跟老江说,木料的活儿她能干,不用老板娘照顾。力气这种东西,年轻时不值钱,到了五十八岁,才知道它贵。

中午,老板娘送来了两箱盒饭。老江蹲在台阶上,打开一箱,大声招呼:“一人一份!今天伙食好,老板娘给加了鸡腿!”

苏桂英拿了一份,蹲在墙根底下,打开饭盒,米饭上面躺着一根鸡腿,旁边是西红柿炒蛋。她没动筷子,先打开帆布包,摸出一个洗干净的塑料袋,把鸡腿夹进去,扎好口子,放回包里。然后她拿筷子拨着米饭,就着西红柿炒蛋,一口一口吃完。

顾桂兰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帆布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是给老陆带的?”

“他弄饭不方便。”

“你一天在外面干这种活,一根鸡腿都舍不得吃。”

“我不爱吃鸡腿。”

“呸。”顾桂兰啐了一口,“你糊弄鬼呢,你以前最爱吃鸡腿。当年在广东厂里,食堂一有鸡腿,你比谁都快。”

苏桂英没再接话,低下头,把饭盒里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

下午是抬水泥,拌浆,铺院子路面。苏桂英要跟顾桂兰搭档,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袋水泥往搅拌机走。水泥袋子表面扑起来的灰扬进眼里,她伸手揉了一下,眼眶红红的。干到半截,她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发花,手里的水泥袋猛地往下一坠。

“哎哎哎——别撒手!”后面的凌国海喊起来,“砸着脚了!”

老江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苏桂英,你怎么了?”

她站定,扶着膝盖,弯着腰缓了几秒钟,才直起身,笑着说:“没事,站起来起猛了,晃了一下。”

老江看了看她的脸色,沉默了几秒,说:“下午的工钱照给你,你先歇着,去那边坐到下工。”

她张了张口,想说不用,又想起自己是真站不住,只好老老实实退到屋檐下,灌了几口水。胸口那块地方闷闷地疼,像压着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安慧兰发来的一张照片。小宝坐在画室的小板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涂了半幅水彩,画里有太阳,有房子,屋顶涂成红色的。照片底下附着一句话:“老师说这幅画可以送去参赛,要是得了奖,升学能加分。”

苏桂英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房子有大窗户,有红屋顶,跟她梦里那些永远盖不完的房子很像。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站了起来,又朝水泥堆那边走过去。

“不是让你歇着吗?”顾桂兰喊。

“歇好了。”她把一袋水泥重新搭到肩上,“这袋的钱都算到日结里了,我不干完,心里不踏实。”

太阳偏西的时候,工地的活儿总算完了。老板娘出来看了看,木料码在东屋,废料堆在墙外,院子地面抹得平平整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着大家的面把钱点给了老江。

老江拿了钱,走到树荫底下,挨个发工钱。轮到苏桂英的时候,他把一张票子塞到她手里:“今天的,一百五十。”

她接过来,捏着,又展平,数了数角边,才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明天还来吗?”老江问。

“还来。还是那个点?”

“嗯,明天上午还有一批木料要卸,你来了我安排你干轻点的。”

“行。那我先回了。”

她拎着包往村口走。顾桂兰骑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来:“上来,我捎你回去。”

“不用,我坐拖拉机。”

“这个点哪里还有拖拉机?你走回去,一个半小时!”

她想了想,还是坐上了后座。电动车的风迎面扑来,吹在她干裂的脸上有点疼。路过镇上的菜铺子时,她让顾桂兰停了一下,进去买了半斤五花肉,十一块钱。她把肉放在脚边,心里盘算着:鸡腿带回去,肉明天炖一锅,陆福堂能连着吃两顿好的。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苏桂英从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这是要回?”

“嗯,回。”顾桂兰扶着车把,看了她一眼,“你明天真还去?”

“去。老江说还有活。”

“你脸色不好,我劝你歇一天。”

“歇了就没钱。成伟腊月要带女朋友回来,屋里墙上裂着一道缝,连个新门帘都没备。空着手,让人家姑娘怎么看。”

顾桂兰没再说话,电动车“嗡”一声窜了出去,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很快就没了影。

苏桂英推开自家院门。堂屋里亮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灯,陆福堂坐在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白面条,没搁菜,只点了两滴酱油。

“回来了?”

“嗯。”她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我买了肉。明天炖了,你吃两天。”

“你吃了没有?”

“吃了。”她顿了一下,“老板娘今天给加了鸡腿,我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你。”

她说了谎。鸡腿不但还在包里,而且是完完整整的一根。陆福堂看了看她的包,没揭穿她,站起来去灶台上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下碗面吧。坐着吃完再歇。”

“我自己煮。”

“我煮的你又嫌咸。”

她端起那碗热水,长长地喝了一口。胃里空着一整天,直到这口热水下去,她才觉得五脏六腑落回原处。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去灶台下面条,把留着的那根鸡腿热了一下,撕成丝,拌进面里,端到桌上来。

陆福堂看着她呼噜呼噜地吃,半晌才开口:“成伟又打电话来了。”

苏桂英嘴边挂着几根面条,抬起头。

“他说腊月二十六带女朋友回来,姑娘叫傅静,湖北人,厂里的同事。”陆福堂说,“他说人家姑娘不嫌弃家里条件,就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我昨晚不是接了他电话么。”

“你接了,你只说‘好’。我今天又给他回了一个。”陆福堂搓了搓那只好的手,“我寻思着,老屋得修一修了。墙要刮白,顶上那片瓦也要补,门槛那条缝,风吹得直往里灌冷气。人家一个姑娘头一回上门,不能让她坐在漏风的屋里。”

苏桂英放下筷子:“拿什么修?”

“不是还剩两千块存款么。”

“那两千块是留着给小宝交开春的学费。你把它花了,来年怎么办?”

陆福堂不再说话。他用那只好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自己受伤的手腕。

夜里,苏桂英坐在床沿,把工钱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平在席子上。今天一百五十,昨天一百二,加起来两百七。小宝的美术班一千八,老屋刮白得买两袋腻子粉,木料也要钱,瓦片要钱,过年还得买肉买菜。成伟带女朋友回来,至少得封个五万八万的见面礼——虽说数目是到时再定,但手里没有几万块钱,她连口都不敢开。

她把这些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加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加都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她跪在床上,把那些钱拢到一起,压进木抽屉的最底下一层。

拿起手机,成伟又发来一条微信:“妈,你注意身体,别太赶。傅静说了,她不是那种讲究的人,房子旧点没关系。”

她看了两遍,想回一句“妈不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出来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关掉手机,躺下来。窗外那栋三间新房在新修的院墙里立着,月光照在瓷砖外墙上,白晃晃的一片。好看,也刺眼。那些砖,那些瓦,那些水泥,都是她一块一块挣钱换来的,也是她一笔一笔欠债垒起来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老屋那边。老屋的墙皮剥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土坯的颜色,在月光底下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她在心里想:老二要是知道,他从小住的那间屋,就是供他哥娶亲才让出去的,他会不会恨她这个当妈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

腊月二十六,掰着指头算,还剩下四十来天。她得在这四十来天里,赚出修屋的钱,赚出过年待客的钱,至少,也要赚出不让老二掉面子的一顿饭钱。哪怕一天两百五也好,一天三百更实在。老江说明天河堰村还有活,后天镇上有户人家请人去卸瓷砖,听说卸一卡车能挣两百块。

天亮之前,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村。骑到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上,她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新屋的二楼窗户黑洞洞的,老屋的烟囱还没冒烟。她把围巾往脸上勒了勒,心里又盘算起一件事:顾桂兰说邻村有个蔬菜大棚这几日天天找人摘菜,天亮前一小时开工,干到七点,一天一百。如果她早上四点半去摘菜,摘完再去老江那边干一天,一天就两百五。

两百五,四十天,一万块。修屋够了,买肉买菜够了。她蹬起自行车,迎着一片灰蒙蒙的晨雾,朝镇上的方向骑去。

凌晨四点,苏桂英把自己裹成一只笨实的茧,帽檐压到眉毛,围着两圈毛线围巾,蹬着那辆旧自行车,往邻村的方向去。天黑得像一块泼在地上的墨,车灯的光虚弱地往前探,只照得见前面十来米的路面。风从田埂上横着吹过来,灌进领子里,她打了个哆嗦。

蔬菜大棚在村口的公路边上,两排白色的塑料棚顺着田垄铺开,远远看过去,像冬天里隆起的脊背。棚门口亮着一盏灯泡,几个女人正搓着手等着开门。有人认出她,打了声招呼:“桂英?你也来了?”

“嗯。来挣个早餐钱。”

“你昨天不是还在镇上搬料吗?两头赶,吃得消?”

苏桂英笑了笑:“晚上睡早点就补回来了。”

大棚管事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马。他打开第一卷棚门,大家鱼贯而入。棚里烧着炉子,一股夹着泥土和农膜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马管事指着地上的菜畦说:“今天摘青菜,老规矩,一筐二十五,多摘多得。”

苏桂英蹲在地上,弯着腰,一棵一棵掐菜,掐下根部的泥,码整齐了放进筐里。手里干着活,心里默数:一筐二十五,四筐一百。能干满四筐,她就挣一百块钱,搭上白天的工钱,一天三百五。要是连干四十天,修房钱就有了,见面礼添一点也有了。这么一想,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

旁边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傅,来大棚干活比苏桂英早。她一边掐菜一边说话:“我前天听老马说,年后这片要拆,打算把菜棚推平了盖冷库。到时候村里人就上这儿找活干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桂英停了一下。

“年前定不下,二月开工吧。你想想,大棚拆了,周围几个村的人,都得挤到镇上一个劳务市场去抢饭吃。到时候活更少,工钱更低。”傅姐直了直腰,捶了捶后背,“过了年,日子更难呢。”

苏桂英没接话,低下头,手底下掐菜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五点半到七点,她掐了三筐半,最后半筐马管事打了个折,收了,按三筐算给她。她攥着那张皱皱巴巴的七十五块钱,在棚外面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又赶着往镇上走。

上午的活儿是卸瓷砖。一辆大卡车停在镇口一家建材店的门口,车上码着一摞一摞的瓷砖,每箱少说有四十斤。老江带了四个人来卸,给店里面搬进去码好,一车两百块,四个人分,每人五十。

苏桂英搬了第六箱的时候,腰里那根筋忽然抽了一下。她没吭声,悄悄按着腰,弯了几下,又继续搬。搬完第九箱,她实在忍不住,扶着车门弯着腰喘气。

“怎么了?”老江走过来。

“没事,腰上有点紧。”

老江皱眉看了她一眼:“你这样不行。待会儿要是闪了腰,明天活就干不了。”

“我知道。我悠着点。”

她说着,又伸手去抱第十箱。老江没拦她,站在旁边盯着看。箱子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她咬着牙,走两步,歇一步,把瓷砖抱进了店门。

搬完最后一箱,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后背的汗把衣服透了,风一吹,冷得直打摆子。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水,灌了两口。

老江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我说句实话,你也别不爱听。你今儿的活儿干得不干净,好几次箱子角都差点碰到门框上。”

“我不够……”

“不是不够。是你人已经熬到了。”老江掐掉手里的烟,“桂英,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活法,是想着把四十天当一天过。这个过法,不等四十天你就趴下了。到那时候你掏不出钱来,还把自己搭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破了皮的旧护膝:“那你说,我该咋办?”

“该歇就歇。”

“歇不了。”

老江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后两天河堰那边没活了,我要是碰到活儿,再喊你。”

“嗯。”

下午她没再去镇上等活。她拐了个弯,朝成志家去。

成志家在镇上租了一间二楼的房子,月租四百,带一个小厨房。安慧兰在家。苏桂英在楼下喊了两声,安慧兰从窗户探出头来:“妈?你咋来了?”手一招呼,“上来吧。”

她上楼,在鞋柜那儿换拖鞋,看到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雨鞋,鞋里还塞着湿袜子。安慧兰端了一杯茶过来:“妈,坐。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成志呢?”

“在工地上。说今天能结一部分款,晚上回来。”安慧兰在她对面坐下,顿了顿,“妈你是来拿钱的?”

苏桂英一时不知怎么说。

“我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个美术班的事……”安慧兰垂下眼睛,声音压低了,“小宝的老师今天又打电话来,说参赛作品周五要交。他爸那个装修款,项目部一直压着,说是工程质量有问题,要罚款。你说工程质量能有什么问题,就是不想付款。”

“我知道。”

安慧兰抬眼看她:“那妈你是不是把手头先紧一紧?”

苏桂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之前她盘算好了,不管怎么说,她今天也是长辈,是出钱盖房子的妈,像以前一样开口,成志和慧兰多少都会听一听。可这半年来的情况不一样了。成志很少回家,安慧兰带着小宝住在这个出租屋里,日子过得也确实紧巴。

“我今天来不是收钱的。是想跟你说,腊月二十六成伟要带女朋友回来。”

“我听说了。”安慧兰说,“傅静是吧?成志跟我说了。”

“老屋那片墙裂了,我想用白灰刮一刮,门槛也换一条,不然人家姑娘头一回进门,连个干净地方都坐不了。”

安慧兰没接话,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妈,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着,要是你手里能匀出几百块来,我……”她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安慧兰放下杯子:“妈,你听我说。小宝下半年要上小学,我得给他攒择校费。成志那个行当,活的时候吃一段,没活的时候喝西北风。我不是不帮家里,是真的没有余力。”她的声音慢慢变冷了,像一根弦越绷越紧,“再说了,那三间房是给成伟盖的,对吧?那不是成志的。”

苏桂英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从前几年她都没敢碰的地方。

“那时候成志成家,我确实没给他买房子。”她的声音干涩,“我就把小屋腾出来让他们住。后来,成伟年纪大了,也该张罗婚事了,我才想再盖几间。不然他拿什么谈朋友?”

“那你自己跟成志说去。我不管你们家的钱。”安慧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妈,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今年五十八了,还在这两条腿跑。你跑得动的时候,他们说你好话;哪天你跑不动了,你看着吧。”

“慧兰……”

“我不想说难听的。”安慧兰转回来,脸上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妈,你自己注意身体。钱包这事儿,我真的匀不开。”

苏桂英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最后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回了。”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嗯。”

她下楼。出了巷子口,站在大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里裹着一股煤灰味。她沿着路边慢慢走着,走了几步,停下来,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深深吸了两口气。她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累,是那种不知道往哪儿使力的闷。

她掏出手机,看见成伟又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姑娘,坐在肯德基的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果汁,笑容很安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成伟在下面打字:“妈,这就是傅静。她说很想见见你。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想跟你学包饺子。”

苏桂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姑娘笑得很好看,不像条件差的人家养出来的。她想起安慧兰的话“那三间房是给成伟盖的”——她没有偏心,可有些东西,她确实给不了均等。她给老大家腾了老屋,给老二家盖了新房,兜里的债,背在背上,谁也看不见。她想一碗水端平,可那碗水从来没平过。

她收了手机,往家里走。

晚上八点,天冷得厉害。陆福堂坐在灶膛前烧水,她推门进来,把帆布包挂在墙上,走到灶台边,看见锅里炖着中午买的那半斤肉,没动几筷子,想给他留着。

“你一个吃了没?”陆福堂问。

“吃了。”她又说,“还没吃呢。”

她从碗柜里拿了碗,盛了半碗饭,就着锅里的肉汤拌了拌,坐在门槛上吃。陆福堂在屋里说:“桂英,我今天去过镇上,问了问砖瓦的行情。你要的腻子粉,大袋的三十五块一袋,刮三间房加走廊,至少也要七八袋。瓦片一块八毛,那片顶漏雨的地方要换一片,大概要四十块。漆一桶一百二,能涂两面墙。”

她停下筷子:“那加起来得四五百。”

“四五百打不住。你还要做窗框,换门帘,买几盆花摆着好看。没有一千块拿不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今天挣了七十五。”她说,“大棚那边明天还有一天活。那边干完,再去老江那边等。算一算,这个礼拜应该能攒下来三百。”

“你一天跑两个地方,饭吃不上热的,觉睡不够。别等成伟回来,你自己先倒了。”

“不倒。”她说,“你放心,我这把骨头,还硬。”

陆福堂没再接话,坐在凳子上,那只好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腕子上,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要不,我去找找老陈?”

“找你雇我?”她放下饭碗,“你忘了前年你去找他,他让你去工地看夜,你那手腕是怎么折的?”

“那不是失手摔了一跤——”

“你要是再出点事,我还活不活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两度,又压下来,“我一个人在外头跑,至少干的是明活,磕了碰了老江还能照应着。你要是去看夜,三更半夜的,屋里就你一个人,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陆福堂垂着头,好一会儿才说:“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跑得太苦了么。”

“再苦也是我的事。你把手养好,比什么都强。”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饭咽下去之后,嗓子眼里泛上一股酸涩,她使劲压了下去。

晚饭后她照例去水池边洗了碗筷,擦了灶台,又在院里把第二天的菜备好洗了,搁在篮子里沥水。等上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桂兰的语音:“桂英,今儿我听人说,镇上有个晚上卸货的活儿,在城南那个建材市场卸水泥板材,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一晚上一百八十块。有四个人长干,你要是真缺钱,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苏桂英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侧过身,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行:“要。你帮我问问什么时候能开始。”

顾桂兰回得也快:“后天去问。明晚我先去认个门。”

“谢谢你了。”

“谢啥。你自己顶得住就行。”

苏桂英放下手机,躺平,盯着头顶那道裂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凌晨大棚七十五,白天工地一百五,晚上卸货一百八。一天加在一起四百多。如果连干十天,就能把修房的费用全攒出来。再干十天,就能攒出给傅静的红包。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像是深水里忽然看见了亮光。

天上月亮挂得高高的,清冷冷地照在院里那三间新房的瓷砖上。她翻了个身,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又重新排了一遍。四点半起来,先去大棚,干到七点,再骑去镇上。她闭上眼睛,正要睡,手机又震了一下。

成伟:“妈,傅静说她想给你买件羽绒服。她问我你穿什么码,我说不知道。妈,你平时穿多大号?”

她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没有回。

第二天凌晨,又下了一层薄霜。她照旧四点半出发,路上跟迎面而来的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错身而过。那年轻人按了一下喇叭,在晨雾里冲她喊了一声:“大姨!天冷,注意安全!”

她没来得及回话,摩托车已经开远了。她蹬着车,嘴巴紧紧抿着。到了大棚,她弯下腰继续掐菜。今天老马说,凡是摘满四筐的,每筐多加五块钱。她掐得更卖力了,腰弯得几乎贴着地面,手冻得又红又肿,指节一弯就痛。她咬着牙,整整摘了四筐。

回家吃早饭的点儿,她在路上买了三个烧饼,一包榨菜,揣在怀里,到工地上用热水泡着吃。老江远远看了一眼她手边的榨菜和烧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盒饭里的饭拨了半盒递过去:“我这多了。”

“你吃你的。”

“我吃不下这么些。”

她看了那半盒饭一眼,接过来,没客气。

傍晚,顾桂兰骑电动车过来工地接她:“走,去城南看看那活儿。”

她们骑车到了建材市场。一个铁皮棚子下面,几个工人在一处焊接角铁,火花滋啦滋啦地溅在水泥地上。棚子外面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见了她俩,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他把烟夹下来,冲着顾桂兰,“我这儿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那种打两下就喘的大姐。”

“你让她试试,她干了一辈子活了,不比你差。”顾桂兰不服气。

男人看了苏桂英一眼,忽然笑了一声:“行,那你今晚就试试。晚上九点来,卸的是水泥板,四十斤一块。一晚上一百八,卸完就结。你要是干不了,明儿就不用来。”他这话像带着刺,“你都五十八了吧?”

“五十九了。”苏桂英说,“我说了,干活不看岁数。”

男人挑了挑眉:“行,今晚见。”

从建材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顾桂兰把她送到村口:“你真打算去?”

“都说了去,不去把人当什么了。”

“那个姓刘的,我看他眼神色眯眯的,不像个好东西。你一个女人大晚上的在那边干活——价钱咱再等等,我帮你再问问别人家。”

“我今晚去看了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他要是真有什么拿不上台面的话,我不会在那种地方待着。”

顾桂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就打我电话,我今晚上手机不关机。”

“知道。”

苏桂英回到家,把晚饭吃了,洗澡,换上一条厚一点的棉裤,又在帆布包里装了一副备用手套、一个手电筒、一条毛巾。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看见成伟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她点开,成伟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和难为情:“妈……其实我今天跟傅静商量了一下。她同意不去住酒店,来家里住。她也不在意新房装修得怎么样,她说只要屋里暖和,人好,就都是好的。妈,你就不用为了她特地去修房了,省点钱自己吃好点。”

她听着这条语音,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动不动,持续了很久。手心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陆福堂走过来,看见她坐着发呆,问:“成伟说啥了?”

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了看,喉头动了一下:“他说,傅静说不让咱修房了,省点钱给自己吃好。他这是懂事。但这话我听着,心里不好受。”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要真有本事,就不会让一个外人替我们省这个钱。”

陆福堂走到她旁边,也没坐下,就站着。好一会儿,他用那只好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在那只手掌下面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我得走了,九点要到。”

“这个点都快八点了,还出去?”

“城南建材市场,卸水泥板,一晚上一百八。”

“你白天跑了一天,再跑一晚上,明早你不打算起了?”陆福堂的声音急了。

“明早的大棚我不去了,我睡到七点再起——不然真熬不住。”

“你——”陆福堂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显得又深又硬,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戴个厚帽子。夜里风硬。”

“嗯。”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走出院门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还亮着,陆福堂站在门口,那只手腕垂在身体一侧,沉默地看着她。她朝他一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风从她背后吹来,吹得她裤腿直摆。她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没有看后面的房子,也没有看天上的月亮。夜里那条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镇上的灯火点点地亮着。她攥紧帆布包的带子,在心里想着: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挣的钱,不过是拿命去换,换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她走到村口,一辆摩托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刺得她眯起了眼。她往路边让了让,那车却在她跟前停下来。骑车的男人戴着黑色头盔,把面罩往上一推,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苏桂英?”

她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老江的侄子,江海。他让我过来拉你一趟,说城南那活不干净,让我送你去看看,别一个人走那黑路。”

苏桂英愣在路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江海扭过头:“上车吧。正好我也往那边去。”

她犹豫了一下,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车子发动,发动机轰鸣一声,像一把利斧劈开夜色。她坐在后面,风从两边掠过去,冷得刺骨。她攥着车座两侧的扶手,看着路上灰白的灯光一道道往后退去,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能被人想到,心里又酸又热。

到了建材市场,铁皮棚子下亮着灯。水泥板一摞一摞码在里面。姓刘的男人站在门口,已经在等着了。他扫了一眼苏桂英,又看到了她身后那个骑摩托的年轻男人,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行,那就开工吧。一晚上一百八,卸完结。”

苏桂英走过去,弯腰,两只手扶住第一块水泥板,使劲往上一抬,抱在怀里。四十斤,沉,压得她胳膊一麻,但她还是稳稳地抱了出去。她抱一块,走一趟,放下,转身,去抱下一块。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她浑身的汗把衣服浸透了,肩膀被水泥板的边角压出两道红痕。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摞板子卸完,她站在铁皮棚子的水池边,用冷水浇了一把脸,手抖得连毛巾都拧不干。

姓刘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数了数,递给她:“行啊,还真干完了。”他把钱塞进她手里,“明晚还来。你要是来,我也用你。”

她攥着那一百八十块钱,站在棚子底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喉头干涩地动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来。明晚还来。”

她把钱叠好,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江海骑着摩托车从阴影里出来,问了一句:“回去不?”

她点了点头,跨上后座,一直没有回头。

半个月下来,苏桂英下巴尖了,脸也跟着黑了。晚上卸完水泥板的第二天早上,她的脚踝肿了一圈,像是被人塞了两团棉花在皮底下。她蹲在院里系鞋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关节像破核桃壳。顾桂兰骑车路过,在她家门口刹住:“我说你,是准备把那点油水都熬干了才罢休?”

“这点油水,不熬也留不住。”

“你这几天腰上的膏药贴了几张?”

“三张。”

“三张?一天三张吧?”

苏桂英没再接话,扯了扯鞋带站起来,扶着门框轻轻跺了跺脚。“我要去趟镇上。”

“又去老刘那边?”顾桂兰声音急了几分,“我说了那姓刘的不像正经人——”

“可他给现金。”

苏桂英跨上自行车,往镇上去。

上午劳务市场的活不多,她等了一早上,只挣了一趟短工钱,五十块。下午她去县城建材市场帮忙搬瓷砖,搬到一半,跟一个蹲在旁边歇脚的光头男人搭了几句话。那人在本县跑运输,常年在各个村之间拉货,说着说着就提到她家那村:“你们村岔路口那户姓陆的,是不是你家的?”

苏桂英停下来:“哪个姓陆的?”

“岔路口,三个新盖的砖房那边,就老樟树底下那户。那家男人胳膊上是不是缠着绷带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们家。”

“是吗?”光头男人摸了一把脑门,“那我多嘴了,就当我没说。”

“你刚才说那人怎么了?”

“我那天去你们村送货,看见有个穿夹克的男的从你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的时候在村口跟我问了一句路,说要去镇上。我听见他打了个电话,说你家那个房本在他那儿。”

“房本?”苏桂英手里的瓷砖差点脱手,“咱家哪有房本?”

“那我可不清楚了。不过那人看着像是镇上放贷的,穿得板正,手上提着个帆布袋,手机上还装着计算器。你们家那三间房,要是房本真在他们手里——那你可得赶紧问问你们家哪位。”

苏桂英愣在原地。半晌,她放下瓷砖,蹲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一口气,觉得脊背上那股凉意一下子蹿了上来。陆福堂手腕受伤后一直在家,哪来的房本?那三间新房是去年才建起来的,办证的事一直拖着,因为手头紧,舍不得交那笔费用。陆福堂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抵押。

“你确定那个人是从我家里出来的?”

“我骗你干啥?我鞋底下粘的泥,还在你家院门口蹭掉的呢。”

她没了心思干活,找老板结了工钱,骑车赶回村。

到家时下午四点出头,陆福堂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盆,正用那只好手搓着一小把蒜苗。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

她没应声,直接走进里间,打开衣柜,一阵翻。“你找啥?”陆福堂跟进来。

她翻到衣柜最底层,把旧衣服一件件抱出来,在角落里摸到一只铁盒子,打开一看,存折还在,但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封面和封底。

“这本存折上的钱呢?”她把存折举起来,手有点抖,“里面有四万八。哪去了?”

陆福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你看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这里面的钱呢?”

“那笔钱……”陆福堂的声音干涩,“那是前年我手腕受伤,包工头赔的。”

“我知道是赔的!你当时跟我说赔了一万八。什么时候改成四万八了?”

陆福堂不吭声了。

屋里静得可怕。日光从窗户外面斜斜照进来,尘土在光柱里浮着。苏桂英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撕了页的存折,忽然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说啊。”她的声音哑下去,“是还给谁了,还是借给谁了?”

“给了我弟。”

她眼前一花:“陆福文?”

“前年他那辆货车出了事,撞了人,人家家属要起诉他。他那边凑不出钱,求到我头上来。我跟你说了怕你不同意,就把那四万八先垫上了。”

苏桂英捏着存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前年,她还在广东电子厂里做零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多。为了省钱,早饭是两个馒头,午饭是一个馒头一份青菜,晚饭不吃,一分一分地掰着花。陆福堂的赔偿金,她确实听他提过,说是一万八。她当时还盘算着一万八够修修老屋檐下那根柱子。原来不是一万八,是四万八。原来那笔钱,她还没摸到边,就已经没了影。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时候你在厂里,天天加班,我打电话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在外头挣那么点钱,不还是白着急。”陆福堂垂下头,“我弟的命在门口悬着,我总不能看着人家把他抓走。”

“那你现在总该跟我说了吧。”

“后来福文没还上。”

苏桂英死死地盯着他:“我就是想问这个——那笔钱还了吗?”

“还了一万二。剩的三万六,他说过完年再想辙……”陆福堂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想什么辙?他拿什么还?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他老婆都在县城饭店洗碗打工。你叫他拿什么还三万六!”苏桂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发红,“我当牛做马挣的钱,你一声不吭借给你弟了。你借之前,想过我一句没有?”

“我想过……”

“你什么时候想过?你坐在这儿吃我做的饭,你看着我半夜出门卸水泥板,你看着我一双手冻得跟冰棍一样,你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句‘桂英,这笔钱让我弟还’?”

陆福堂没话了。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着蒜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我也想过跟你说。可我开了口,你那脾气……你会不会气得不行?”

“我气?我是你老婆。你瞒着我,我就不气了?”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苏桂英把存折摔在桌面上,转身走出堂屋。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三间新盖的房。瓷砖崭新,墙刷得白亮,那是她用三年工资加借来的钱建起来的。她日夜在里面装沙子、拉砖头、递水泥,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钱不够了,她去找亲戚借,去银行贷,背着十几万的债,以为撑到过年就好了。

结果呢?她省下来的那四万八,本该能还掉一大半的债,却被自己的丈夫瞒着倒进了别人家的窟窿。

她站了一会儿,背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结了一层冰:“那三间房,是拿什么做的抵押?”

身后没有声音。她慢慢回过头去。陆福堂站在屋檐下,脸上没有血色。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县城时那个光头男人的话——“我看到有人从你家拿着文件袋出来。那个放贷人手里,有你们家房本。”她其实刚才一直没敢问这回事。她怕听到答案。现在她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你拿什么做的抵押?”

“不是房本。”陆福堂的声音抖了一下,“用的是地基单。”

苏桂英脚下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地基单,是她和陆福堂在村委申请地皮时落下来的那页纸,一张纸,只有几行字,锁在桌柜底下。那是这户人家的根。她这些年一砖一瓦往这地基上垒,垒出了一座房子,垒出了让老二能带女朋友进门不嫌寒碜的屋。现在这张纸,落在了放贷人手里。

“你把它押给谁了?”她的声音不像自己了,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鸟,“押了多少?”

“押了……三万。给福文周转。”

“你替他借高利贷,给他儿子娶媳妇?”苏桂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戾,像风刮过破损的瓦片,“你亲儿子回来要带女朋友进门,你一分钱都没给他攒。你侄子要娶媳妇,你拿咱们家的地基单去担保。陆福堂——这到底是你兄弟的家,还是你的家?”

陆福堂站在门口,嘴唇翕动了几下:“福文他,他从小……”

“他从小跟你亲近,我知道。可是你看着咱家的账本,你心里没有数吗?”苏桂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一天干几份活?我从四点半起床,到夜里一点多。我连一顿饭都舍不得吃好的。我为什么?我是想把这房子保住,把这个家保住。”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碎得像一块破布:“我一天挣一百五,一百八。我以为我只要肯干,只要能撑过这四十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原来我这四十天,是在给你弟还利息。原来我拼命,是在给一个连知会都不知会我一声的人填坑。”

六点多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门口刮来一阵风,吹得地上的干菜叶子沙沙作响。苏桂英站在风里,嘴唇上的裂纹在暗光下发白。她盯着陆福堂,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过了半晌,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凉:“那笔钱,你说你弟过年还。他拿什么还?要是他不还,地基单拿不回来,这三间房,还是咱的房吗?”

院门外传来一阵车喇叭声。苏桂英转头,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老江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脑袋:“桂英!过来帮我搬个泵!”

她没应声,又看了陆福堂一眼,然后迈出院门。

走到面包车前,老江见她脸色难看,递过来一瓶水:“怎么了?”

“没怎么。”

“跟老陆生气了?”

“没生气。”

她灌了一口水,坐进副驾驶。到了镇上的建材城,她下车,跟着老江去卸一台旧水泵。铁泵很大,锈得厉害,几个人用撬棍和绳子往外拖。她弯腰的时候,膝盖猛地打了个趔趄,老江一把扶住她:“你今天不对劲,别硬扛了,回去歇着。”

她站在那儿,喘了几口粗气。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成伟发来一条消息:“妈,我跟傅静商量过了,提前回去。下周三到县里,你不用来接,我们打车。”

下周三。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紧了起来。她想到被押走的地基单,想到自己这半个多月攒下的那点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砂子。她没法按原先想的那样,在新房里满满当当地迎接傅静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桂兰的语音:“桂英,老刘那边说,明晚的卸货活儿加了价,一晚上两百。你去不去?”

她打了两个字:“去。”

晚上回到家,陆福堂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正拿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他慌慌张张地把纸折起来,塞进棉袄内袋。

苏桂英没有问。她放下帆布包,进厨房热了一碗剩饭,蹲在灶台前吃完。吃完后她也没多说,洗漱,上床。躺下后,背对着他,她听见他在黑暗中翻了好几次身,一直没有睡着。她也一直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趁陆福堂还在睡,翻了他的棉袄。内袋里那张纸露出来一角,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他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笔迹像小学生。

“兹证明,陆福堂欠陆福文借款三万六千元,约定腊月三十前还清。若到期不能偿还,陆福堂愿承担全部责任。”

苏桂英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去年陆福堂帮弟弟垫那笔钱,如今反过来变成他欠弟弟的钱。她不知道这兄弟之间是怎么算的这笔账,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她手里的存折没了三万六,换来的这张纸,恐怕一分钱也变不出来。

她原样把纸叠好塞回棉袄,出了院门,骑上车。

晚上在老刘的建材市场卸完货,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老刘把钱递给她,忽然多问了一句:“苏大姐,你家那地基单的事,你知道了?”

苏桂英接过钱的手一僵:“你怎么知道?”

“你老公的弟弟陆福文,在我这儿借过钱。他押过一段你家地基单的复印件。”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上个礼拜。”老刘拿起手边一瓶水,喝了一口,“他还不上,才把原件拿出来抵押的。不过我劝你一句,这单子不在我手上。在镇上一个姓吴的人手上,那人做抵押贷款生意的。你男人是拿那单子给福文保了一笔三万块的借款。你要是想拿回来,得先筹够三万块。”

苏桂英站在铁皮棚下面,手里的钱被夜风吹得哗哗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建材市场的,只记得走到路口,风很大,她把钱塞进布袋里,一只手压着口袋,漫无目的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算了一笔账:自己手头现有的一共一万多,加上这几天拼了命再挣一点,大约能凑到两万。再差一万。她想到了大姐苏桂芳,找了墙根蹲下,拨了那个存了二十多年的号码。

“桂英,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苏桂芳的声音带着困意。

“姐,我那两万,能不能先还我?”

“那不是说好年后吗?”

“急用。我房子这边出了点事。”苏桂英顿了一下,“需要周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手上只有一万二,后天先给你转过去。”

“剩下八千,我再想办法。”苏桂英挂掉电话,蹲在墙根底下,被寒风裹着,好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她心里知道,这点钱和那三万之间的缺口,就像一个补不上的窟窿。但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腊月初七,她收工回来,远远看见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站在自家院门口,正跟陆福堂说话。她快走几步,男人的声音飘过来:“……你弟昨天动身去广州了。他说去弄钱,明天之前到账。”

“要是到不了呢?”陆福堂的声音发紧。

“到不了,你当时怎么签的,就怎么办。我不是开善堂的。”

男人说完,转身跨上一辆停在墙根下的摩托车,发动,突突响了两声,开出村口。陆福堂站在原地,手垂着,脚边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细长。苏桂英走过去,什么也没问,进了院子,把帆布包挂好。她听见身后陆福堂说:“福文去广州了。说后天就能回来,带钱回来。”

“他要是回不来呢?”

“他答应我了。他不会骗我。”

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晚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成伟打来的。

“妈,傅静她……我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急,“我们原定下周三回去,可能得提前到周一。傅静她爸想跟咱们家见一面。”

“为什么?”

“她爸原来做建材生意的,听说咱们家盖房欠了债,他说……他说他愿意先借我们一笔钱,把家里的窟窿填上。他想当面跟你谈。”

苏桂英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妈,傅静说,她爸有句话让她转告你。”成伟停了一下,“他说,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保住人,房子没了也能再盖。”

苏桂英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成伟……你跟她爸说了咱家多少事?”

“就说了盖房欠债的那些。妈,傅静不是外人——她爸也不是。你信我这一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结满茧子、指缝里嵌着洗不掉黑印的手,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周一……妈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门口,夜风裹着寒气吹过来,吹得她衣摆不停摆动。陆福堂从堂屋走出来,问:“是成伟的电话?”

“嗯。”

“他女朋友那爸,要见咱们?”

“嗯。”

陆福堂搓着那只好手:“见了面,人家问起地基单、问起欠款,你怎么说?”

苏桂英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望着那三间黑黢黢的新房。月光照在瓷砖外墙上,白晃晃的,像一个漂亮的空壳。她慢慢开口:“他爸说,屋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福堂愣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先得把这一关过了。成伟那姑娘她爸肯搭这把手,是咱老陆家的脸面,也是老大老二的头一回体面。我不能让它在腊月里砸我手里。”她顿了顿,声音发着抖,“可我心里堵得慌——我一把年纪,挣的钱填了窟窿,攒的钱被人瞒着借出去,如今还得叫一个还没进门的儿媳妇家里拿钱来接济。我这辈子活到头,连个自己拿主意的事都没做成几件。”

陆福堂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是我拖累了你。”

“你拖累我的,何止这一回。”苏桂英说,声音里没有哭腔,像在说一件早就烂熟的事。

院外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声。苏桂英转头,车灯刺得她眯起眼睛。摩托车在他们口停下来,骑车人摘下头盔,是村里老赵家的儿媳妇小徐:“桂英婶,镇上强哥让我捎句话,说明晚你那个地基单的事,他约你当面谈。他说让你带上所有的借条和存折,再去见一个人。”

“见谁?”

“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苏桂英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猛地一颤。她站在门口,知道该问一句“他到底是谁”,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小徐已经重新戴上头盔:“婶,强哥还让我转告你——要谈就快。过了腊月十三,那单子就不是他说的算了。”

摩托车突突地开远了,留下一阵呛人的尾气。苏桂英站在院门口,一直没动。很久之后,她转过身,看着陆福堂:“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我不管那个人是谁,你签的字,你欠的账,你也该当面亲口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