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APEC 会议将落地深圳。四十多年前,这座城市还只是南海沿岸的边陲小渔村,如今已然成长为比肩北京、上海的国家级对外开放窗口。1980 年,深圳 GDP 仅有 2.7 亿元,金融业增加值仅 0.23 亿元;2025 年全市 GDP 达到 3.87 万亿元,金融业增加值突破 5261 亿元,这般蜕变,堪称世界城市发展史上的奇迹。
1986 年我便投身深圳金融行业,一晃已深耕特区金融四十个年头,完整见证了深交所乃至深圳资本市场从零起步、日渐成熟的全过程。如今福田深交所片区高楼云集,金融业态高度集聚;而深圳资本市场的源头,就在总长不到一千米的振华路。这条有着新中国 “华尔街”之称的街道,完整留存着深圳资本市场勇于创新、凝心聚力的精神底色。
本文作者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
深圳资本市场之所以能够实现跨越式发展,关键依靠两大内核:一是坚持立足本土实际、审慎吸纳海外先进经验,走循序渐进的创新之路,绝不盲目激进;二是全城上下同心同德、攻坚克难的奋斗品格。振华路上开展的每一轮改革实践,都真切诠释了这两点内核要义。
探路:证券交易无纸化的创新
1990年,我调入深交所负责结算交收工作。在设计结算系统时,我们参照央行三级联行模式,建议成立股票登记结算公司,核心目的是防范系统风险、杜绝黑市交易。当时面临诸多现实制约:按央行现金管理规定,证券公司若收付现金须配备金库和武装押运人员,但多数券商并非银行出身,连点钞都成问题。若全按旧规执行,筹备期一年都不够。我们决定分工协作,既合规又提效——让银行负责现金,券商专注交易。
深交所于2014年正式迁入位于福田中心区的深南大道2012号新址。
这套无纸化方案涵盖股票与资金交收两方面,全球无先例可循。1990年4月,招商银行筹备证券营业部,我去验收时发现他们完全套用银行储蓄模式,工作人员既收现金又代客下单改单,效率极低。我当即向主管领导禹国刚汇报,提出在此试行无纸化流程。招商银行行长王世祯高度重视,委派左汉军、杨鶤全力配合。经过两周职能调整与培训,试验效果显著:柜台人员日处理业务从10-20笔跃升至200-300笔。试验成功后,杨鶤担任招商证券营业部首任经理,招商证券后来于2009年登陆上交所、2016年发行H股,原营业部现已成为国家级投教基地。
这次试验不仅是技术改进,更是在无先例条件下,跨部门协同重建了一套权责清晰、相互制约的交易秩序。它极大地提振了深交所全面推行无纸化的信心,也为中国金融制度改革提供了跨界合作模板。
凝聚:从市场低谷到振华路首家证券营业部
1990年8月,我参与筹备第二家证券营业部——深圳国投基金证券营业部,从一开始就严格执行深交所设计流程。深圳人民银行迅速协调中行、工行网点派驻协助现金交收,深交所给予大力支持,为后续券商营业部树立了标杆。1990年12月1日,深交所率先开始集中交易,该营业部红马甲温彤筠与有色证券部完成第一笔交易,试业成功。到1991年,深圳证券公司(部)已达16家。
然而,当时关于股份制“姓社姓资”的争论波及股市。1990年11月,深发展黑市价曾达240元/股,集中交易后到1991年初暴跌至20多元。1991年4月22日,深交所成交量竟为零;9月5日,指数从基日100点跌至45点,市值由50亿跌至35亿。为稳定股市,深圳市政府动用2亿元“股市调节基金”,由金明与禹国刚负责绝密救市。经过操作,深发展从9月7日的13.75元涨至10月10日的26元,后升至38元。这次救市利用经济杠杆调节股价,符合国际惯例,恢复了股民信心,也锻炼了管理队伍。此前深交所已取消涨跌停板,为救市做了技术准备。
1992年春,邓小平南方谈话明确“证券、股市,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解决了长期思想困扰的问题,投资热情空前高涨。1992年深交所吸纳异地会员175家,遍布43城,异地公司股票陆续上市。1993年,深交所在全球股市中率先同步实现交易计算机化、交收无纸化、通信卫星化、运作无大堂化“四化”,技术水平至今领先。如今,中国股市已走过36年,上市公司超5000家,市值超120万亿元,股民约2亿,基金投资者约5亿。深交所的建立带动了深圳金融业与高端服务业发展,奠定了深圳在全国资本市场的地位,也为国企改革、高新科技企业和市民财富增长提供了持续动力。
回到1992年初,我们人保证券营业部仅200平米,每周日下午便人满为患,安全隐患严重。我与时任经理唐晓明、副经理李敏决定另寻场地。1992年3月,我们看中振华路桑达电子大厦二层1000平方米毛坯房,以每平方米30元(五年后涨至50元)租下,分作散户大堂和大户室。
场地有了,最大难题是通信。1992年装电话押金5000元且需邮电局拉线。我回深交所汇报,总工王侯协调邮电局电信处,恰逢桑达大厦需业务专线,很快拉通,加速了装修。深圳人民银行也特批中行、工行网点进驻柜台。三个月后,我们完成装修,成为振华路首家证券营业部。振华路并非先规划为金融街,而是在解决一个个实际问题中自然形成——缺场地找场地,缺专线协调专线,缺网点联系银行进驻。深圳速度不是省略程序,而是各部门在守住规则前提下不推诿、不等待,合力办成事。
繁荣:“证券一条街”的形成与贡献
从1992年起,经深圳人民银行和深交所宣传,振华路金融聚集效应放大,各地券商纷纷扎堆。高峰时近30家营业部聚集于此,日均交易近十亿元。租金从每平方米30元飙升至200元仍一铺难求。这条千米长街实为中国金融街最早雏形,全国资金通过这里的电话线源源不断流入特区,为早期资本市场完成了最原始的资本积累与业务样板。按无纸化方案,当时无第三方存管,每家证券网点需配备两家银行派驻,因此五大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信托及信用社全在振华路落户。
资金涌入与机构扎堆催生了ATM机火爆的景象。中行深圳分行率先发行“鹏程卡”解决同城通兑。1992年10月证监会成立后,深圳人民银行回归监管本职,面对ATM机爆发式发展,行长罗显荣、副行长王喜义、肖少联与深交所探讨管理规范——这便是银联最早雏形。人事处长范海东等人考察中行鹏程卡运作后,设计出兼具中国特色与深圳特色的ATM管理方案,并向总行申请“银联”名称。虽然后来银联划归上海,但当年在振华路摸索的跨行通兑方案,正是今天中国跨行跨区域清算系统的最早源头。
更深层的影响在于资金格局的转变。1986年我调入工行深圳分行时,它还是“借差行”——本地存款不够放贷,须向广州分行借额度。深交所成立及无纸化联网后,全国投资者为买股票需将资金存入深圳银行账户,各大银行迅速从“借差行”变为“存差行”。有了充裕存款,银行才能自主向本地民营高科技和实体企业发放贷款,增强服务实体经济能力。这正是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经济是肌体,金融是血脉”的历史印证。有了充沛金融血脉,深圳得以自主滋养本地实体经济,为后来高新科技产业爆发埋下伏笔。这种金融与产业双向赋能形成良性循环,如今仅深圳南山区上市公司就已接近400家,直观佐证了资本市场长期培育的成效。
结语:一条路,一座城,一种精神
振华路的繁荣不是孤立的商业故事。沿着这条路,可以看到深圳资本市场早期完成的几次跨越:证券从实物走向无纸化,金融机构从分散走向协同联网,全国资金从柜台进入特区并转化为城市建设和企业发展的金融资源。某种意义上,无深交所多层次资本市场,就无深圳的今天。
如今振华路又成为华强电子一条街的后方基地,历史完成了一个轮回:从电子元器件店铺起步,自发集聚为金融中心,用资本市场资金反哺实体经济;三十多年后又褪去喧嚣回归实体,成为高新科技产业后盾。这种从实体到金融、再回归实体的演变,正是深圳经济与资本市场共生共荣的写照。
回顾这段历史,我更深切理解:深圳的“敢闯敢试”不是不顾风险的冒进,而是在看清问题、守住安全底线的前提下重建流程;真正的深圳速度,不是少数人单打独斗,而是政府、监管、券商、银行、邮电和技术人员面对难题时都愿意向前多跨一步。当年在这里沉淀下的“科学务实的创新”与“不推诿、合力办成事”的精神,已融入深圳资本市场的血脉,伴随特区发展代代传承。站在2026年APEC即将召开的今天,回望来路,这段从振华路到国际大都市的历程,恰是深圳奇迹最生动的脚注。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徐虹 深交所原结算交收部兼接待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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