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个月三千,给小赵当助手。签了吧,你这个年纪,外面没人要。”
厂长把新合同扔到桌上,眼里全是轻蔑。
我盯着那张纸,胸口压了五年的闷气忽然散了。我脱下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叠好放在他面前:“这份饭,我不吃了。”
他冷笑着让我别后悔。
可我刚走到厂门口,老董事长便拄着拐杖拦住我,要用三十万年薪留我。
我没有答应,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
“老哥哥,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以后,再决定这家厂还留不留得住人。”
我叫王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宏远机械厂的核心车间干了整整五年。
说是机修工,其实厂里大大小小二十多台设备,只要出了问题,最后都得找我。
最老的那台进口数控机床,比厂里不少年轻工人的年龄都大。厂家早就停产了,图纸也不全,维修公司来过三拨人,围着机器转了两天,最后都摇头,说只能整机更换。
可一台新机器要四百多万,厂里哪里舍得?
我蹲在机器旁边,拆了装,装了拆,熬了两个通宵,硬是从一堆废旧零件里找出能替代的部件,把机器救活了。
那以后,车间的人都说,我比机器说明书还管用。
机器什么时候该换油,哪个轴承听着声音不对,电机温度高到多少会报警,我不用拿仪器测,手掌贴上去听一听、摸一摸,心里就有数。
可我的工资,五年里只涨过一次。
刚进厂时三千八,第二年涨到四千,之后就像被钉死了一样,再没动过。
我不是没提过。
第三年年底,老伴刘桂兰催着我去找厂长。那时候我母亲查出心脏不好,每个月吃药就得一千多块,儿子又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稳定,家里的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我壮着胆子敲开厂长周成海的办公室。
周成海一边看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老王,不是公司不想给你涨。你学历摆在那里,高中毕业,系统里最高只能定这个级别。”
我说:“可厂里那几台老设备,除了我没人会修。上个月停机,是我连夜抢修好的,替厂里省了几十万。”
他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会修机器是你的本职工作。再说了,老师傅嘛,经验是有,可现在讲究科学管理。你没证书,没学历,公司也不好破例。”
我嘴笨,争不过他,只能退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办公室里一个刚入职两年的采购员,工资都有八千。周成海的司机,算上补贴,一个月也有一万出头。
所谓的制度,只管像我这样没关系的人。
我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可人过了五十,身后拖着一家老小,做事不能只图痛快。
母亲要吃药,儿子要成家,老伴身体也不好。我若是拍桌子走人,下个月的生活费从哪里来?
所以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四千也是钱,只要肯干,日子总能熬过去。
直到三个月前,厂里来了一个实习生。
那天早上八点多,一辆白色轿车直接开进车间门口。周成海亲自替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拉开车门,脸上的笑比平时开会领奖还灿烂。
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色西装,皮鞋擦得发亮,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出牌子的表。他下车后皱着眉扫了一眼满地油污,第一句话就是:“舅,这地方味儿也太大了。”
周成海赶紧说:“生产车间就这样,你先熟悉熟悉。以后你主要做技术管理,不用天天往下面跑。”
年轻人叫赵明宇,是周成海老婆的亲侄子。
听说在国外读了两年书,学的是什么工业管理。至于有没有毕业,没人说得清楚。
周成海把几个科室负责人全叫过来,郑重其事地介绍:“明宇是公司引进的高层次人才,思想先进,眼界开阔。以后大家工作上多配合他,让年轻人尽快成长起来。”
说完,他特意把我叫到跟前。
“老王,你经验多,明宇刚来,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他。”
我伸出满是油污的手,赵明宇却没有接,只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套,往后退了半步。
“王师傅是吧?以后有事我找你。”
他的语气不像实习生,倒像新来的领导。
我也没往心里去。
年轻人眼高手低不稀奇,只要肯学,慢慢总能学会。
可月底发工资时,一张工资明细表被财务人员错发进了车间工作群。不到一分钟,表格就被撤回了,可我正好点开看见。
赵明宇那一栏后面,清清楚楚写着:实习工资两万元。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半天,以为自己眼花,又把手机凑近了一些。
两万。
没看错。
我在厂里干了五年,救活过设备,抢过急单,半夜两点接到电话也得从床上爬起来。最忙的时候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一个月只有四千。
赵明宇来了不到一个月,连车间里的安全通道都认不全,工资却是我的五倍。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没能把心里的火压住。
我摘下手套,洗了三遍手,推开了周成海办公室的门。
“周厂长,我想问问,赵明宇实习期一个月两万,这是真的吗?”
周成海先是一愣,随后眯起眼睛:“谁让你看工资表的?”
“财务发错群了,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工资属于公司机密,少在下面议论。”
我站着没动:“我不是要议论谁。我就想知道,我在厂里干了五年,一个人顶两三个人用,为什么只有四千?”
周成海往椅背上一靠,点上一根烟,慢慢吐出烟雾。
“老王啊,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明宇是名牌大学海归,懂现代化管理,是公司特意引进的人才。两万块里包含特殊津贴,跟普通工资不是一回事。”
我问:“他修过一台机器吗?连游标卡尺怎么用都不知道,凭什么算技术人才?”
周成海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有学历,有眼界,将来是做管理的。难道也要像你一样,天天钻机器底下擦油?”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一个高中毕业的机修工,能稳稳当当拿四千就该知足。外面多少人想进厂还进不来呢,别干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那一刻,我的脸烧得厉害。
我不是嫌脏,也不觉得钻机器底下丢人。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用五年时间撑起来的东西,在他嘴里竟然一文不值。
我攥紧拳头,指甲隔着掌心的老茧,几乎感觉不到疼。
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
如果现在主动离职,要按当初的培训协议赔一笔钱。偏偏母亲下个月还要住院复查,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
我不能任性。
我松开拳头,转身往外走。
周成海在身后说:“老王,我也是为你好。年纪大了,少跟年轻人争,踏踏实实把活干好。”
我没有回头,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合同到期的日子。
还有九十二天。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赵明宇很快就知道我去找周成海问过工资。
第二天早上,他端着咖啡来到维修间,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王叔,听说你觉得我的工资高了?”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轴承,头也没抬:“我没说你工资高,我只是问我的工资为什么五年没涨。”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他走进来,用皮鞋尖拨了拨地上的零件。
“现在这个社会,干活不能光靠蛮力,学历和思维更重要。你们这些老师傅总觉得会拧几颗螺丝就了不起,其实真正值钱的是管理。”
我捡起被他踢歪的轴承,擦掉上面的灰。
“机器坏了,管理能把它修好吗?”
赵明宇脸色一僵,随即笑了:“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基层工人。有人动脑子,也得有人干活,对吧?”
从那以后,他使唤我越来越不客气。
三号机床漏油,他明明坐在旁边,却在工作群里点我的名字:“王师傅,赶紧处理一下,别影响生产。”
我钻进机器底下查了一个多小时,发现是他前一天调整压力时输错了参数,把数值多设了一倍。
我告诉他必须恢复原始参数,他却不耐烦地说:“不可能,我是按照国外先进标准调的。你们这套老经验早过时了。”
我把说明书递给他,他连看都没看。
“你负责维修,我负责决策。出了问题你来处理就行。”
还有一次,设备冷却液发出异味,我提醒他该停机清理,否则容易堵塞管路。
他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说:“停机半天损失多少钱,你算过吗?王师傅,你们老一辈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成本意识。”
结果不到三天,冷却管果然堵死,水温报警,整条线被迫停了四个小时。
最后还是我拆开管路,一点点把里面的杂质掏出来。
赵明宇坐在办公室吹空调,连车间都没下来。
等设备恢复,他却在工作记录上写:本人及时发现冷却系统异常,组织维修人员迅速排除故障。
所谓维修人员,就是我一个人。
我拿着那份记录去找他。
“故障是我提前提醒过你的。你拒绝停机清理,才造成管路堵塞。这个原因为什么不写?”
赵明宇抬起眼皮:“王叔,报告是给领导看的,没必要写得那么细。”
“可这不是真话。”
“真话重要,还是结果重要?机器不是修好了吗?”
他说完,把记录从我手里抽走,脸上带着几分嘲弄。
“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机修工,就因为你太死脑筋。做人得学会看方向,懂吗?”
周围几个年轻工人听见后都笑了。
其中一个平时总跟在赵明宇身后的工人说:“王叔,你就少操点心吧。赵工两万一个月,人家考虑的东西跟咱们不在一个层次。”
另一个接话:“有些人就是贱骨头,干得再多也只值四千,还非得把自己当回事。”
维修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我低头收拾工具,没有跟他们争。
可到了中午,老伴刘桂兰拎着保温桶来给我送饭,刚好在门口听见了。
她走进维修间时,眼圈都是红的。
“谁说你是贱骨头?”
我赶紧把她拉到角落:“你小点声,这里是厂里。”
“厂里怎么了?你替他们没日没夜修机器,腰疼得半夜翻不了身,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你?”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保温桶里是她炖了一早上的排骨。我掰开馒头,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
刘桂兰抹着眼泪说:“建国,要不咱不干了。日子苦一点就苦一点,我出去给人打扫卫生,也不能让你天天受这份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现在走,要赔钱。妈下个月还要复查,咱们手里不能断收入。”
“那就任由他们欺负?”
“再等一等,等合同到期。”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轰鸣的机器。
“厂里的老设备只有我懂脾气。哪个齿轮磨损了,哪个参数不能动,我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现在不当回事,迟早要吃亏。”
刘桂兰问:“你是不是早就有打算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认真干活,时间长了,别人自然能看见。
现在我才明白,人不能害人,却也不能毫无防备。
我只告诉她:“放心,我不是认命。我是在等一个能体面走人的日子。”
从那天起,不管赵明宇怎么使唤,我都照常干活。
他让我钻机器底下擦油,我就擦。
他把自己的检修任务推给我,我也接。
我不再指望周成海给我公平,也不再幻想赵明宇有一天会懂得尊重。
距离合同到期,还有六十一天。
真正让我彻底寒心的,是大客户那批急单。
那批订单关系到厂里下半年的资金周转,交货期只有十二天。周成海为了赶进度,把几条生产线全开到最大负荷,连夜班都加了一组。
我提前提醒过他,核心车间的二号设备已经连续运转七十多个小时,主轴温度明显偏高,至少需要停机两个小时检查润滑系统。
周成海却说:“现在停一分钟都是钱。明宇刚优化过参数,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不会有事。”
所谓优化参数,就是赵明宇照搬国外新设备的数据,硬套在这台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器上。
我把他拉到设备旁边,指着监测屏说:“新机器和旧机器的承受范围不一样。你把进给速度调这么高,润滑跟不上,主轴早晚要抱死。”
赵明宇当着周成海的面反驳:“王叔,你别总拿经验吓唬人。数据显示各项指标都在允许范围内。”
“显示的是瞬时数据,机器里面已经有异响了。”
“我怎么没听见?”
“等你听见,就晚了。”
赵明宇的脸当场拉了下来:“周厂长,我没法跟这种固守旧观念的人合作。公司要实现现代化,就不能什么都听老工人的。”
周成海立刻摆手:“行了,按明宇的方案干。老王,你负责盯着设备,别影响生产。”
我看着他俩,知道再说也没用,只能悄悄在设备旁多放了一组灭火器,又把备用工具提前准备好。
当天晚上九点多,车间里突然响起刺耳的报警声。
监测屏上的数值一下跳红,二号设备剧烈抖动,金属摩擦声像尖刀一样划过耳膜。
工人们吓得纷纷后退。
我冲到控制台前,刚要按下急停按钮,赵明宇却抢先拦住我。
“不能停!程序正在执行,强制停机会损坏工件。”
我吼了一声:“再不停,损坏的就是主轴!”
他不信,拿出手机翻说明书,边翻边胡乱调整参数。
下一秒,设备内部“砰”地响了一声,一股黑烟从侧面的散热口冒了出来。
车间顿时乱成一团。
周成海接到电话,几分钟后就冲了进来,衬衫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怎么回事?”
赵明宇脸色煞白,指着设备说:“可能是机器老化,系统自己出了故障。”
我盯着他:“刚才是不是又提高了主轴转速?”
“你别血口喷人!”
“操作记录里都有。”
周成海根本没有查看记录,转过身就冲我吼:“你是死人吗?让你盯着设备,怎么还能出这么大的问题?”
我说:“三天前我就要求停机检查,是你们不同意。刚才我准备急停,也是赵明宇拦着。”
“少推卸责任!”周成海指着我的鼻子,“我不管什么原因,今天晚上必须把机器修好。耽误客户交货,扣你半年工资!”
我听完这句话,反而平静了。
过去只要机器一坏,我比谁都着急。因为这些设备是我一点点维护起来的,我见不得它们被糟蹋。
可那天,我第一次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成海愣住了:“还站着干什么?赶紧修!”
我摘下手套,淡淡地说:“厂长,我一个月只有四千,没学历,也不懂现代化管理。这样的高级设备,我不配碰。”
“你说什么?”
“赵明宇两万一个月,又是公司引进的高层次人才,让他修最合适。我一个高中生,万一再碰坏了,半年工资也赔不起。”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报警器的响声。
周成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厂里养了你五年,现在关键时候撂挑子,你是不是白眼狼?”
“这五年,我哪一次撂过挑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去年一号机床半夜停机,是谁从家里赶回来修的?前年电控柜进水,是谁守了两天两夜?上个月冷却管堵塞,是谁提前提醒,又是谁钻进去清理的?”
周成海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地拍着操作台。
“你拿工资就该干活!别以为厂里离了你不行。今天你要是不修,明天就给我滚蛋!”
我望着还在冒烟的设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台机器我维护了五年。
它刚进核心车间时问题不断,是我重新调整定位精度,又一点点摸清了各个部件的磨损规律。它就像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伙计,别人听不懂它的动静,我听得懂。
我终究没能狠下心把它彻底毁掉。
“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把总电源断掉。”
我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工具。
周成海还想说什么,我冷冷看了他一眼:“要我修,就别再让外行碰控制台。”
他闭上了嘴。
我拆开侧板,先切断过热的润滑线路,又检查主轴保护装置。黑烟并不是主轴烧毁,而是润滑泵承压过大,线路接头过热,烧焦了外层绝缘皮。
幸亏我提前准备了备用件,也幸亏停电及时。
十分钟后,我更换接头,恢复原始参数,重新启动润滑循环。
报警声停了。
又过了几分钟,设备重新平稳运转。
整个车间的人都松了口气。
有人忍不住说:“还是王师傅厉害,再晚一点,主轴真要报废了。”
另一个老师傅也说:“刚才要是听老王的直接急停,根本冒不了烟。”
赵明宇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不说。
我没有看他,只把烧坏的接头装进透明证物袋一样的塑料袋里,又拍下操作记录和参数修改时间。
我以为事情闹到这一步,周成海至少会有所收敛。
可第二天下午,公司召开了临时表彰会。
周成海站在台上,满面笑容地宣布:“昨天核心设备突发故障,技术科实习主管赵明宇临危不乱,准确判断问题,组织维修人员迅速排除险情,为公司避免了重大损失。”
台下响起掌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成海继续说:“经厂务会议研究,决定给予赵明宇五万元特别贡献奖,希望全体员工向他学习。”
赵明宇走上台,接过奖金牌,谦虚地说:“这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作为年轻管理人员,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有人带头鼓掌,还有人喊“赵工厉害”。
我身旁的老师傅气得直喘,压低声音说:“明明是你修好的,他们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我没有出声。
合同到期前一周,人事科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续签。
我说要先看看条件。
人事人员支支吾吾,只说具体安排由周成海决定。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日子,我照常上下班,照常给设备做维护,却把个人物品一点点带回了家。
水杯、毛巾、换洗衣服,还有儿子小时候送给我的那支旧钢笔。
工具柜里最后只剩厂里配发的扳手和那本旧笔记本。
合同到期当天上午,我把车间二十多台设备全部检查了一遍。
一号设备的轴承还能用三个月,三号设备的传感器接触不太稳定,五号设备月底前必须更换润滑油。
我把这些写进正常交接记录,能提醒的都提醒了。
至于我五年来总结出的特殊维修方法、那些没有记在厂家说明书里的参数,以及每台老设备独有的故障规律,我没有交出去。
那不是公司的资料,是我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经验。
下午四点,周成海让人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新合同。
他甚至没有让我坐,随手把合同推到桌边。
“公司考虑到你年龄偏大,就业不容易,决定再跟你续签一年。”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工资那一栏写着三千元。
我又往后看,岗位从核心机修工变成了技术辅助员,直接负责人是赵明宇。
周成海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施舍人的表情。
“现在大环境不好,公司还愿意留你,已经很体谅老员工了。你原来四千的工资,确实超出了岗位标准,所以这次调整到三千。”
我抬头问:“为什么降一千?”
“赵明宇已经能独立负责技术工作,你以后的任务轻了,自然不能还拿原来的工资。”
“他能独立负责什么?”
周成海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怎么还纠结这些?明宇年轻、有学历,培养几年就是公司的技术骨干。你只要服从安排,给他当好助手,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再有情绪。”
我看着合同最后的签字处,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进厂的情景。
当时老董事长孙振山还没去省城养病。
他穿着旧工作服,亲自带我查看车间,说这些设备就像厂里的饭碗,养好了,几百号人才有饭吃。
我和孙振山年轻时在另一家厂共过事。
后来厂子改制,我们各奔东西。他办起了宏远机械,我则辗转做维修。五年前,是他把我请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老王,我信你的手艺。学历是门槛,可真本事不是一张纸能压住的。”
那时我以为,只要认真干,厂里不会亏待我。
可孙振山身体不好,去了省城长期治疗,把厂里的日常事务交给周成海以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我这五年,不是没受过委屈。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人的胃口不会因为你的忍耐而变小。
你退一步,他就会觉得你还能再退十步。
你把功劳让出去,他不会感激,只会认定你的功劳本来就该属于他。
我合上合同,推了回去。
“不签了。”
周成海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合同我不签。”
我脱下那件穿了五年的工作服。
袖口已经磨破了,胸前沾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背后还留着去年抢修时被铁板划开的口子。
刘桂兰给我补过两次,针脚不算整齐,却很结实。
我把工作服慢慢叠好,放在桌上。
“这五年,我没有偷过一天懒,没有耽误过一次抢修。厂里的每一分钱工资,我都拿得问心无愧。”
周成海盯着我,脸色渐渐阴沉。
“王建国,你别冲动。三千虽然不多,可你这个年纪出去,还能找到工作吗?”
“那是我的事。”
“你别以为会修几台破机器就能拿捏公司!现在技术更新这么快,明宇是海归,他很快就能把你那点经验学会。”
我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学。”
周成海猛地站起来。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跪下来求我,也别想再回来!”
我提起脚边的破帆布包,走到门口才停下。
“周厂长,你放心。”
我回头看着他。
“我王建国再穷,也不会跪着回来挣这三千块钱。”
门外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赵明宇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他见我出来,故意提高声音:“王叔,人年纪大了,脾气可别太硬。外面工作不好找,你现在回去签字还来得及。”
我没有理他,回到维修间,打开自己的工具柜。
柜子里已经空了。
我取出最下面的旧笔记本,装进帆布包,又检查了一遍交接单,把厂里的钥匙交给人事人员。
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老师傅围了过来。
有人劝我再考虑考虑,有人替我不值,还有一个悄悄说,愿意帮我去找其他厂问问。
我一一谢过。
走出车间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设备上。机器依旧轰鸣,仿佛过去五年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些轰鸣声再也与我无关了。
我提着帆布包走向厂门口。
还有半个小时下班,路上没什么人。保安老陈见我没穿工作服,愣了一下,随后从值班室追出来。
“老王,你真不干了?”
“合同到期,不续了。”
“怎么能不续?这厂里离了谁都行,离了你可真够呛。”
我笑了笑:“厂长说地球离了我照样转。”
老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我摆摆手,说戒了。
就在我准备跨出大门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从外面传来。
一辆黑色红旗车停在厂门口,车轮几乎擦着路边的台阶。
后排车门被司机拉开,一根拐杖先伸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扶着车门,吃力地下了车。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孙董?”
来人正是宏远机械的老董事长孙振山。
我们已经快两年没见了。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走路必须靠拐杖支撑。可他看见我以后,竟推开司机的搀扶,加快脚步朝我走来。
“建国!”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
“我在省城听说你今天合同到期,周成海还要给你降工资,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厂区里面。
这时周成海、赵明宇和几个科室负责人也追了出来。
周成海原本大概是想看我灰溜溜离开的笑话,见到孙振山,脸上的冷笑瞬间消失。
“董事长,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您的身体还没恢复,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孙振山没有理他,仍旧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建国,是我对不起你。这两年我身体不好,把厂里交给别人管,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糟践老师傅。”
他说得太急,咳嗽了好几声。
司机赶紧替他拍背,我也劝他先缓一缓。
孙振山却摇头,喘匀气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不能走。厂里新接了两条生产线,正缺真正懂技术的人。我这次回来,本来就准备重新调整管理层。”
周成海的脸色变了:“董事长,老王只是一名普通机修工。技术部门已经由明宇负责,生产完全没有问题。”
孙振山猛地转过头。
“普通机修工?”
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
“五年前,是我亲自把建国请来的!厂里那批老设备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没有他,这些年光维修和停产损失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赵明宇往后缩了一步。
周成海勉强解释:“我没有否认老王的贡献。只是公司有薪酬制度,他学历不够,而且年纪也大了……”
“制度是为了留住人才,不是让你拿来羞辱人才!”
孙振山气得胸口起伏,声音传出去很远。
附近下班的工人陆续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刚才还围着赵明宇说笑的几个人,此刻全都低下了头。
孙振山重新看向我,语气缓和下来。
“建国,你留下。过去的事,我给你一个交代。”
他握住我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年薪三十万,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以后设备和技术方面的事,由你直接向我负责。谁再拿学历压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三十万年薪。
对我来说,那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周成海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能说出话。
赵明宇的脸更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他随意使唤、一个月只拿四千块钱的老机修工,会被老董事长亲自堵在厂门口,用技术总监的位置挽留。
老陈在旁边激动地说:“老王,快答应啊!这才是你该拿的待遇!”
几个老师傅也纷纷劝我留下。
我看着孙振山。
如果这句话早三个月听到,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母亲看病需要钱,家里也需要钱。年薪三十万,足以解决我眼下所有的困难。
更何况,孙振山确实待我不薄。
真正让我寒心的,从来不是这位和我一起钻过车床、睡过仓库的老伙计。
可我不能答应。
至少现在不能。
我慢慢抽回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老哥哥,谢谢你还信我。”
我先取出旧笔记本,又从笔记本下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封口处贴着胶带,正面写着孙振山的名字。
其实这封信,我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我原本打算离开以后寄到省城,又担心寄送途中出现意外,所以一直随身带着。
我把信封递到孙振山面前。
“你看完这个,再决定留不留我吧。”
孙振山皱起眉:“这里面是什么?”
“是我这几个月无意间发现的一些事,也是我今天必须离开的另一个原因。”
听见这句话,周成海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
他立刻向前走了两步:“董事长,今天是老王合同到期的日子,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谈。您一路回来也累了,我先陪您去办公室休息。”
孙振山没有动。
他接过牛皮纸信封,当场撕开封口。
里面有一封十几页的手写信,还有一叠按时间排列好的复印材料和照片。
他先看了第一页。
原本激动的神情,渐渐凝固。
又往后翻了两页,他的手开始发抖。
成海站在几米之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额头慢慢冒出冷汗。
赵明宇似乎想悄悄后退,却被身后的工人挡住了去路。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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