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则,你妈上个月那个按摩椅,是你买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正在餐桌边翻手机,头也没抬:“嗯,怎么了?”

“那我爸呢?”

他这才抬起眼:“你爸怎么了?”

“你妈过生日,你让商场的人把按摩椅送到家里,两万三,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爸呢?结婚五年,你给他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吗?”

陆则放下手机,看了我几秒,声音不大:“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年薪三百五十一万,给你妈花钱你不心疼,轮到我爸,你连一盒茶叶都想不起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家里人?”

“苏念,你爸不是那种计较这些的人。”他说。

“他是不计较。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不字。可我不瞎。过年去看你爸妈,后备箱塞满了烟酒茶叶海参;去看我爸,你在楼下便利超市拎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

“你爸说了,他养生,烟酒不沾,茶叶喝不惯。牛奶苹果他能喝能吃,哪里不对?”

“我爸那是客气。他活到六十二岁,连超市里五十块以上的礼盒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会挑。”

陆则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那你说,你想让我给他买点什么?你说了,我今天就下单。”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要真说出一个具体的东西来,一盒茶,一件外套,一双鞋,好像我兴师动众问这一场,就为了那点东西。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不用了。”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门板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叹了很长一口气。如果是刚结婚那会儿,他会走过来敲门,说一句“苏念,我们谈谈”。但这几年,他连敲门声都变轻了,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坐在床边,听见外面电视响了一声,没调音量,大概是开着当背景声的。我攥着手里那张送货单,纸边已经被我揉得起了毛。

我认识陆则的时候,他还没这么有钱。

六年前,我二十六岁,在市三中教语文。一个同事组的饭局上,他坐在我旁边,穿一件洗得领口松了的蓝衬衫,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落在点上。他那时候在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年薪四十来万,前途不错,但远没有到让人仰望的地步。

我们谈了一年恋爱,结婚的时候,我爸把存了半辈子的六万块拿出来,非要给我当嫁妆。我说我不要,爸你自己留着。我爸把那张存折塞进我手里,眼睛红红的:“小念,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嫁过去,别让人看轻了。”

后来陆则跳槽去了做人工智能的公司,赶上风口,三年里连跳两级,成了大区负责人。年薪从前年的八十万,到去年的一百九十万。今年发工资条那天,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说“媳妇,以后你随便花”。我数了数,税前三百五十一万。

我那天笑着把手机还给他:“那我爸那个旧床垫,是不是也能换一个了?”

他说“行啊”,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爸叫苏建国,在宣州一家老造纸厂干了一辈子。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爸那年四十二,没有续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厂里冬天发两箱橘子,他一个都不吃,全留给我。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请了全厂要好的工友吃饭,喝多了,被人扶着回来,嘴里一直念叨“我闺女有出息了”。

如今他六十二,退休金三千出头,住在厂里分的老宿舍楼,两室一厅。窗台上养着几盆不知道名字的花,每年开春都开得热热闹闹。他总跟我说:“我这儿什么都好,你别惦记。”

我惦记他什么呢?我惦记他那条膝盖疼的老寒腿,惦记他每年体检那个偏高的血糖值,惦记他一个人过年时煮的那碗速冻饺子。这些事我不是没跟陆则说过,每次他都点头,说“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们结婚第二年,有一次我从宣州回来,带了半袋子我爸自己腌的萝卜干。陆则他爸看见,尝了一口,说“这玩意儿咸得齁嗓子”。陆则笑了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那半袋子萝卜干被搁在冰箱最里面,压在一盒没拆封的进口黄油底下。

我把萝卜干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第二天早上,陆则问我怎么不放进冰箱,我说:“我爸腌的东西,不配占你家冰箱的地儿。”

他愣了一下,说我想多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也是最后一次。后来我把萝卜干带去了学校,分给办公室的同事,大家都说好吃,问我哪儿买的。我笑着说:“我爸腌的,外面买不着。”

还有前年中秋。陆则妈说腰不好,陆则转头就从网上订了一把人体工学椅,两千八。我嘴上没说什么,私下给我爸转了两千块钱,让他换个好点的床垫。我爸在电话里说:“我有,我自己去,你别操心。”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个视频,床垫还是那张睡出坑来的旧货。

去年我爸六十岁生日,我提前一个月就跟陆则说了。他说好,一定去。结果那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紧急会,让我先回,他下午到。我带着他在楼下蛋糕店买了一个现成的蛋糕,坐了四十分钟高铁回宣州。到了下午四点,他打电话说会开完了,临时又要跟投资方吃饭。

我坐在我爸那张旧沙发上,听着电话那头觥筹交错的声音,说:“没事,你忙。”

我爸端着一碗长寿面从厨房走出来,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小念,你老公是干大事的人,忙是好事,说明日子好过。”

他吃面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表面都磨花了,还是我工作第一年用五百块钱给他买的。

那天晚上回江州的高铁上,我在座位上哭了。邻座的大姐递给我一包纸巾,什么都没问。我哭完自己也想不明白,我到底是因为陆则没来委屈,还是因为我爸这么懂事而委屈。

我们从来没有因为钱吵过架。陆则每个月固定往我卡里转两万,说是家用。我不大花,都存着。他问我怎么不花,我说我没有想买的东西。其实我想买的东西都跟我爸有关,但我怕我一买,这层纸就捅破了。

那张按摩椅的送货单,是今天下午在玄关鞋柜上看到的。送货单上印着“智能按摩椅”,单价两万三千八,收货地址是陆则父母家。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手机响了,是我爸。

“小念,你上回给我买的那个足浴盆,有个按键不好使了。你能不能在网上看看,有没有配件卖?”

我说好。他咳了两声,又说没事,老毛病。

“爸,你膝盖还疼吗?”

“有点,阴天下雨就这样,不碍事。你别老惦记我,你跟陆则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陆则不容易,你们城里开销大,别老让他花钱。爸有钱。”

我挂了电话,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手里那张送货单被我折成了一小条。

然后陆则就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看见我手里的纸条:“哦,那个是我妈要的,她腰不好。”

“嗯。”

“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

我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太假。他多看了我两眼,没再问,进了厨房倒水。

然后是那段对话。对,就是开头那段,站在客厅,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纸,问他“那我爸呢”。

他最后那句“你说了,我今天就下单”让我彻底失去了吵架的力气。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想懂。他觉得我在意的是一件可以靠下单解决的事。

晚上十一点,他进卧室来。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苏念,你要是真的觉得委屈,我对不住。我不是不想买,是每次想买的时候,想到你爸那个人,我就买不下手。”

我闭着眼睛,没理他。

“你爸太省了。我给他买一件棉袄,他能在柜子里放五年,然后跟我说他不冷。买茶他不喝,买酒他不碰。我前年给他买过一双足力健的鞋,他在电话里骂我浪费钱。”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给他爸买过鞋,给我爸也买过?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起过。

“他骂你,你就再也不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也不是。”他顿了顿,“他说让我把钱攒着,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花的地方多。”

孩子。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要孩子。这事他没催过,我也没有主动提过。他爸妈倒是催过几次,每次他来挡回去。我以为是体谅我,现在想想,是不是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外人?

“陆则,”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面向他,“我爸那一双鞋,是不是你买了他也没穿?”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说留着过年穿。”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什么东西都要留着。他把我养成这么大,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闷闷的。

“你爸不让。他说他在你面前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他没再往下说,起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了一阵子什么东西,然后水龙头开了又关。等他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则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的字,笔画很重:“周末我陪你回去。爸的血糖化验单你带一份,我上礼拜问过内分泌科的大夫,说数值还算稳,不用太紧张。”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他什么时候去问的大夫?他平时连我爸吃的降压药是哪个牌子的都不知道。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五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锅铲的声音。“爸,你吃早饭了?”

“正在烙饼呢。小念,我正好要问你,上回陆则给我寄的那个深海鱼油,我吃着挺好的,你让他下次别买那么贵的了,两瓶小一千呢,我心疼。”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住了:“什么深海鱼油?”

“咦,上个月呀。”我爸那边传来滋滋的油声,“陆则说他也吃这个牌子,给自个儿买的时候顺便给我捎了两瓶。你不知道?”

我站在餐桌边,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便签纸上。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他还给你寄过什么?”

“没啥了,就那个鱼油。”我爸顿了一下,“哦对了,上上个月他来宣州出差,还到我这儿吃了一碗面条。你没在家,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不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爸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

“小念?小念你听着没?”

“听着了。”我说,“爸,他怎么从来都没跟我提过这些?”

我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陆则嘱托我,别跟你说。说怕你知道了,心里惦记我,就不好好跟他过日子了。”

“那他为什么要给你寄东西?”

“你这孩子,人家对你好你还不高兴?”我爸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小念,爸说句实在话。陆则这人吧,嘴上不会来事儿,可该做的他都做了。就是有一回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他说,爸,你千万别省,小念过得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他自己的日子呢,你问过吗?”

我爸没接话。锅铲声停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小念,你是不是跟陆则吵架了?”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看我。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不认识我丈夫了。他每件事都在做,但我一件都不知道。他的体贴像一道暗流,从我脚底下底下淌过去,而我站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吵架。”我说,“爸你放心吧,我们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回餐桌,面前那杯牛奶已经凉了。便签纸上的字迹被晨曦照得清清楚楚,他写“周末我陪你回去”,他写“不用太紧张”。

他连我爸的血糖数值都记得。

可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其实早就把我爸的事放在心上了。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每次我提起家里的事,他都只是“嗯”一声,像听一句跟他无关的天气预报?

我把那杯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了热,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奶滑过喉咙的时候,我想起昨天晚上他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你爸不让。他说他在你面前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一个父亲,在女婿面前,连一件新棉鞋都不敢穿,怕女儿看见了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女婿,为了让老丈人收点东西,把孝顺藏成了一道影子。

我放下杯子,给我爸又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爸,陆则上上个月去宣州,是出什么差?”

“他不是说他们公司在那边开什么会吗?”我爸顿了顿,“不对,他说不是开会……他说他是专门回来的。”

“专门回来?”

“他说他想吃你爸做的红烧肉了。”我爸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我没听过的满足,“那天他一个人吃了一整碗,连汤都拌饭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您这个手艺,我媳妇她做不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陆则他从来不吃红烧肉。我们结婚五年,他在家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我说要做红烧肉,他都说太油腻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厨房的地上哭了很久。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我应该高兴,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他要是一个人偷偷做这些事,为什么面对我的质问,他连一句“我买过”都不肯说?为什么宁愿让我误会他是那种凉薄的人,也不愿意让我知道他帮过我爸?

那个答案似乎有什么重量,正穿过我五年的婚姻,朝我走过来。我还没看见它的全貌,但我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影子。

周六早上,陆则在卧室里收拾东西,我坐在餐桌前削一只苹果。阳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他正弯着腰往行李箱里塞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我看了两眼:“你拿毛衣干吗?宣州没那么冷。”

“一件给你爸,一件给你。”他没抬头。

我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爸怕冷,你衣柜里全是薄的呢子大衣,过年穿的那种厚外套都没一件。”

“陆则,你怎么知道我衣柜里有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上周你让我拿冬天的棉被出来晒,我打开你衣柜,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那些“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在我面前邀功,哪怕只是轻描淡写提一句“我昨天给你爸买了个泡脚桶”,我都会对他感激不尽。可他偏偏把所有事都做得悄无声息。这不像一个喜欢被妻子记功的男人,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艰难的任务。

我放下苹果,问他:“陆则,你为什么对我爸这么好?”

他像是被这种直白的问题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把行李箱立到墙边:“他是你爸。”

就这一句。没了。

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不疼,可憋得慌。我看着他低头整理行李箱,手指在拉链扣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说完一件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就会这样。

到了宣州,我爸站在老宿舍楼下等我们。我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旧羽绒服,袖口那一圈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布。陆则的眼神在我爸身上停了一下,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是走上前,非常自然地接过我爸手里的保温杯:“爸,外面风大,先上楼。”

我爸笑呵呵地应着,眼睛却往我这边看,像在询问什么。我点了点头。我们三个人一起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杂沓地响。我走最后面,看着陆则的背影,他走得很慢,特意让我爸的步子能跟上。

午饭是我做的。我爸坐在客厅里跟陆则聊天,隔着半扇推拉门,我听见我爸说:“小陆,你妈腰好些了吗?”

我心里一咯噔。陆则他妈的腰,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好,陆则平时不跟我提,我也没问过。

“好多了,”陆则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口水,“上周带她去做了个核磁,大夫说是老毛病,注意保暖就行。”

“那就好。”我爸叹了口气,“你们两边老人,这个年纪,就剩身体了。”

我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原来陆则偶尔晚饭后一个人站在阳台打电话,有时候一打就是半个小时,是给他妈打的,也是给我爸打的。他一个人夹在两边老人中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从来不跟我提半个字。

饭后我爸进里屋午睡。我系着围裙在厨房收拾碗筷,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盒胃药。铝箔板那种,被人吃掉了一整板,剩下的一半用剪刀沿着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包装很新,应该没多久。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胃病。

正好陆则进来倒水。他看见我手里的药盒,没有我想象中慌张,反而很平静地扫了一眼:“你爸那阵子吃坏了肚子,我带他去查了一下,说是浅表性胃炎。吃了几个礼拜了,好得差不多了。”

“你哪天带他去的?”

“上个月十七号。”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十七号,是周三,那天陆则告诉我公司有晚宴要加班。他那天就是回宣州带我我爸看医生去了。

“你那天不是加班吗?”

“晚宴是第二天。”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那天下午调休了,没跟你说。”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记闷拳打在胸口。他调休,来回四个小时高铁,带我爸看病,然后第二天再去参加晚宴。他从来不跟我提单位里这些事,他到底还背着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陆则,”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背着我做这些事,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他没接话,把我手里那盒药放回原处,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声哗哗的,隔了一会儿他才关掉:“你爸那个人好面子。他不想让你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你要是每次回来都见他笑嘻嘻的,他攒的那些病,他就能自己一个人熬过去。但你要是知道了他吃药,你会天天愁,他一想到你愁,就更不愿意治了。”

他拿厨房纸擦干手,转过身来:“我不是故意瞒你,苏念。我只是觉得,你和你爸之间既然大家都愿意维持着一种‘我很好’的体面,那我就不该撕开那道口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知道,那个体面背后藏着什么?”

“你真想知道?”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这两年一直在给你攒钱?”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除了吃饭能剩多少?可他每学期都往你银行卡里汇五千,说是给外孙将来念书的。我去年年底去银行办业务的时候,偶然看到你卡里有定期入账的记录,后来我去查了,钱是从宣州的现金柜台存的。他怕转账收手续费,自己舍不得那几块钱,宁可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城里银行排队。”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收到过。我平时不大看银行明细,那些钱就在我卡里躺着,我根本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发虚。

“我告诉你干什么?让你知道你爸每个月都在省吃俭用地往你卡里塞钱?让你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垂下眼,“苏念,你爸每年给你存五千,自己吃挂面,我来的时候,他在我面前吃了两碗,说有钱饿不着。可他身上那件羽绒服,穿了八年了。袖口的毛线都磨出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住,像在组织措辞。最后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了几分:“你以后给他买衣服的时候,能不能多看看他到底穿什么,别老买那些放在柜子里落灰的礼盒。”他说完没有回头,直接出了厨房。

我站在水槽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声,像暮色里远处的鼓。我给他买过新手机、按摩仪、各种看起来很体面的东西。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穿在身上的那件旧羽绒服穿了几年。

回江州的高铁上,我一直沉默着。车厢里播着到站广播,旁边座位上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轻轻拍着。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的裂缝越来越大。

陆则坐在我旁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下意识瞟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哥,你让我看的那套房,中介说下周六能约到看房,你有空来接我弟妹一起看吗?”

我愣住。

他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睁开眼,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先不急。”

我问:“你要买房?”

他沉默了半晌:“嗯。”

“在宣州?”

“嗯。”

我的声音有点发涩:“你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念头?”

“去年冬天。”他把手机屏幕关掉,“你爸那栋老楼外墙皮都掉了,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好几盏。我怕哪天出安全事故。你又不肯把他接来江州。”

他坐直身子,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既然你放不下他,我就先把该安置的安置好。”

我看着他,眼前一片模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我从来没问过他除了工作之外在想什么,他也没主动提过——这个男人,把他所有的打算都沉在心底,然后一层一层铺成我看不见的路。

车子驶入江州站,灯光明亮。他站起来拿行李,我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陆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爸当亲爸。”

他看着我,半晌,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你不也是吗,上回我妈腰椎不舒服,你半夜上网给她查医院,大老远陪她去复诊,我都看在眼里。”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承认,他看到了我为他家里做的那些事。我心里像有一块冰,慢慢化开。可化开之后,随即又涌上来一种新的慌乱。他到宣州看房,这么大的事,他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们回到江州的家,各自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没再提买房的事,我也没有问。我们之间那种破冰式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临睡前,他突然开口:“苏念,我下周要去越南。”

我猛地坐起来:“去多久?”

“三个月。公司那边有两个项目需要人盯,我报了名。”

“你主动报的?”

“嗯。”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疲惫,“你天天嫌我不顾家,正好,我出去三个月,你也不用天天琢磨我到底背着你做了什么事。”

“陆则,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我们俩都需要点时间。你好好想想,我是那种你要盯着防着的丈夫,还是你愿意把后半辈子交给我的人。”

“我从来没有防着你。”

“那你为什么要质问我给我爸买按摩椅,却不给你爸买?”他扭过头来看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我偏心,觉得我光顾着自己家,没顾上你家。”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苏念,我没有怪你。”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只是觉得,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你一件都没看见。你看见的全是那些我没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他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

我躺在黑暗里,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睡眠一向浅,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他翻来覆去。我一直以为那是工作压力,今天才知道,可能他一直都在想,要怎么跟我解释这些。

第二天一早,陆则先去了公司,临走前说机票是下周三的。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小念,陆则上回给我买的那件羊绒衫,他是不是拿错了?我穿上袖子有点短,尺码像是你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麻。那件毛衣我明明看着我爸穿在身上的,袖子长短我根本没注意。

我回了一句:“爸,您穿着合适就行。”

我爸很快发来一条消息:“这孩子,自己媳妇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尽瞎买。那颜色我看着就是给你买的,他不好意思明说。”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角。他给我爸买羊绒衫,尺码买的我的,颜色也是我平时爱穿的那种灰蓝色。他怕我嫌他乱花钱,先拿给我爸当幌子,让我爸穿一次,好让我知道这件衣服合适。

陆则。这个连一句“我给你买了件衣服”都说不出口的男人,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才能把一件毛衣送到我手里。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特别想见他。我拿起手机拨他的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他那边有些吵,像是有风。

“陆则,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准备去趟银行。”他顿了顿,“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中午回去一趟,你要吃什么?”

“你去越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准备点什么?”我问。

“不用,那边什么都有。”他说,“你别把你爸一个人丢在宣州,多回去看看他。我跟他约好了,下周走之前还要再去吃他一顿红糖糍粑。”

我鼻子一酸,又想笑又想哭:“你跟他约好了?”

“嗯。他做的红糖糍粑比你做的强多了。”

“那你回来还吃不吃得到?”

“等我回来再说吧。”他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苏念,等我回来,咱们把宣州那套房看好了,把你爸接过去,你再考虑要不要原谅我,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等电话挂断,我才发现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他从来都没觉得他做错了什么,但他愿意用所有他能做的方式,把我爸安顿好,好让我心里踏实。他把那件毛衣绕了那么大一个弯送到我手里,却连一句“我给你买了”都不会说。

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这人不大会说话,以后日子过得好不好,你们都看行动。”

台下的人都笑了。我当时也跟着笑,觉得他这个老实话说得挺好的。可五年过去了,我才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用行动来证明,就真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我坐在客厅里,把我爸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又看,最后回了一句:“爸,那件毛衣您留着吧,是他特意给您挑的。”

我爸又发来一条:“我知道是他挑的,可颜色太年轻了,我穿上不像样。你穿吧,我回头跟他说一声,就说我穿着不合身,让他改天再买件老气的给我。”

我盯着屏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爸和陆则,这两个人一个瞒着我给我存钱,一个瞒着我去照顾我爸。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我”小心翼翼地捧在中间,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可他们把彼此瞒得越紧,我的心就越疼。我是他们中间那根绳子,他们俩一头拽一个,怕绳子松了,就谁也不吭声。

过了两天,陆则从公司拿回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我一瞥,看到最上面那张是宣州一个楼盘的户型图。我拿起来看,两室一厅,不大,但南北通透,阳台朝南,很适合老年人住。

“你看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等你周末一起去看看。”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语气很淡,“你要是觉得小,咱们再换大点的。”

“你怎么突然想买房了?”

“不是突然。”他放下手机,“去年冬天老家下大雪,你爸在楼道里滑了一跤,当时没人知道,他自己爬起来回屋躺了半天,后来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该不该买块防滑垫。”

“他给你打的电话?”

“嗯。他没敢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内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我爸出事第一个电话打给的人不是我,是陆则。在他心里,陆则已经比我更可靠了。还是说,在他心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什么事都不能知道的小女儿。

“陆则。”

“嗯?”

“我爸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什么?他还有多少事是你知道的,我不知道的?”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苏念,你爸没瞒你什么。他只是不希望你把日子过成天天担惊受怕的样子,才不告诉你。我也是。”

他站起来,把那沓资料收起来放进公文包,背对着我说:“我下周去越南,你爸那里我安排了王阿姨隔天去给他做一顿饭。你自己周末开车回去,别坐高铁了,不差那点钱。”

“……好。”

“你爸药放在电视柜抽屉里,蓝色的盒子是降压药,白色的那盒是胃药,饭前吃。你别搞混了。”

“好。”

“他血压计你会用吧?就是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早上空腹测一次。他一个人怕看数字,你回去的时候帮他把数据记下来,回头发给我。”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他说的每一件事都细致得让我陌生,他比我更了解我爸的身体,比我更清楚我爸吃药的时辰。我这个做女儿的,在他面前像个外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他一声:“陆则。”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是你爸啊。”

又是这句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去越南的行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着腰往箱子里塞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是我们结婚那年在商场里买的,打折,一百九十九。

他穿了好几年,起球了也不换。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件毛背心拿过来,叠好放回柜子里:“这件旧了,带件新的吧。”

“新的不定好看。”

“我给你买一件。”我说。

他抬眼看我,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儿,他说:“苏念,你爸那边的事都安排妥了,你周末去看看他,跟他说我到那边之后给他寄点越南的咖啡尝尝。”

“你爸不爱喝咖啡。”

“没事,我就是想让他觉得,我在外头也惦记着他。”他垂下眼,声音很轻,“他这个人,最怕别人觉得他碍事。我得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我记着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收拾行李的背影,心里那层防线彻底碎了。这些年,我在他面前抱怨我爸多不容易,说他从来不上心,他从来没有替自己做过一次辩解。原来他全做了,一样不落地做完了。

他知道我所有软肋在哪儿,也把他自己藏在了那些被忽略的角落里,一件一件地做完。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觉得,做了的事不需要说。

他下周就要去越南了。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日光灯在他肩头上落下一层淡白色的光。我想开口让他别去,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拦他。这三个月,是他自己选的。也许他是真的累了,想出去透透气。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他的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地说:“你去了那边,别光顾着工作,好好吃饭。你要是瘦了,我可不管你。”

他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搭在他腰前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提那些事。他抱着我,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下巴抵在我头顶。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我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他说要去越南三个月,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蓄谋已久的事。我躺在他怀里,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衬衫领口的褶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去一个我不够得着的地方,才能在那边把他心里那些我不敢听的话,一句一句说给自己听。

周三早上,我开车送他去机场。他拖着那个深灰色行李箱,在安检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苏念。”

“嗯。”

“那件羊绒衫,你穿着合身吗?”

“合身。”我说,“爸穿短了,我拿去试了,正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像一个终于把作业本藏在柜子里被老师发现的少年,有点不好意思。

我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发。”

“嗯。”

“别老报喜不报忧。”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背影汇入人群里,很快被淹没。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外走。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一条微信:“爸那边我托了王阿姨,下周陪你爸去复诊。你开车慢点,别哭。”

我站在机场出发层的大厅里,手里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他说别哭,可他连我什么时候会哭都算好了,这让我怎么忍得住。

我弯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机场。天空很蓝,云很高,像是一切都照常运转着。可我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原本住着一个从来不说爱我的男人,他用五年时间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做成了行动。

而他选择在我终于开始看懂他的时候,离开了。

陆则走后的第四天,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他每天发消息,都在晚上八点前后,话不多,“吃了没”“今天风大,别着凉”“我爸那边空调滤网该换换了”。消息准时得像订好的闹钟。可等我真的打视频过去,他总要十来秒才接,接通后图像都是后置摄像头,对着天花板或者窗外。

“陆则,你住的酒店怎么没有窗帘?”

“拉上了。”

“你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可我看他视频里透进来的光,白亮亮的,分明是正午。我笑着说了一句:“你那边天还亮着啊。”他说:“越南日头长。”我没再问下去。挂断之后,我看着通话记录愣了会儿神。江州的三月底,下午四点半,天色也这样白。他那边要么时差不对,要么他根本没在越南。

我没有立刻拆穿他。我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敢。

周五下午我没课,回了趟家,想着给阳台的花浇水。路过他的书房时,我用得少,他也用得少,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抽屉里搁着他的旧钢笔和眼镜盒。我拉开中间那层抽屉找胶带,却摸到一个硬纸板的角。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拿出来,里面是一叠银行转账回执,每一张都印着同一个收款单位:“宣城市中心医院”。

最早一张是去年十一月,金额一万二。最近一张是上周,金额四万五。中间那些有零有整,有的写着“住院费”,有的写着“药费”,有的写着“材料费”。全部加起来,我心里默算了一遍,四十万出头。

我把那些回执放回去,手有点抖。站在书桌前,阳光从窗户落在脚边。我忽然想到他每天夜里翻身的样子,想到他偶尔说“肩膀酸”,想到他有一次语气很淡地提过一嘴:“有些钱经不起细算。”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游戏皮肤钱。

我从包里翻出他去年留下的工资单。那张单子上写着:应发三百五十一万,实发多少,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每月给我两万,自己留下来的大约一万五左右。按这个数字,他一年能存下的钱,填不了四十万的医疗费。

除非,他把他原本准备买房的首付,全拿出来了。

我给陆则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我下午回家一趟,”我说,“书房里有点乱,我收拾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噢,乱就乱着吧。”

“你抽屉里那沓东西,是医院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像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公司的体检单,我们单位每年都发。”

“宣城市中心医院给你们单位体检?”

他不说话了。沉默漫过电话线,像水漫到脚踝。然后他开口:“苏念,你听我说——”

“你说。”

“等我这周回去,我们当面聊。”

“你回江州?”

“嗯。”

“你不是在越南吗?”

“那边事情办完了,提前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凉。他没有喊我“媳妇”,也没有叫“老婆”,他叫我“苏念”,全名。每次他用这个叫法的时候,都是他准备跟我谈正事的时候。

“好。”我说,“那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听见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我想了想,又翻开那个抽屉,把回执按时间排好。最早那张是去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陆则说去宣州出差,住了一晚上,回来时带了半只片皮鸭,说是当地特产。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问我爸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还让我爸换了新灯泡。

我爸那时候是不是已经进了医院?

我开车去了宣州。

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宿舍楼下那盏路灯坏了,我踩着一地碎砖上去,敲门。我爸开了门,穿着一件灰毛衣,气色还行,看见我愣了一下:“咦,你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陆则让我回来看看您。”我笑着说,“他念叨着说您血糖该复查了,让我带您去。”

我爸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他那个人就是操心。我上个月才查过,好好的。”

“病历单呢?拿出来我看看。”

“收起来了。家里乱,回头找。”

他转身往屋里走,我跟着他。他不让我进卧室,说里边刚晒了被子。我说行,那您把病历单拿我看看。他弯着腰在床头柜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个蓝本子出来,封皮上写着“居民健康档案”。

我翻开,第一页基础信息,第二页体检记录。日期是上个月的,各项指标都正常,血糖偏高一点,医生说注意饮食。我看完了,把本子合上:“爸,您胃还疼吗?”

“不疼了,好多了。”

“药呢?我看看。”

他没动,像是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您那个胃药呢?我看看还有没有,够不够。”

“吃完了。”他说,“你不用管。”

“吃完我去给您开。”

“不用。”他音量忽然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小念,你就当爸是普通小毛病,别来回折腾。爸自己心里有数。”

他说“普通小毛病”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胃的位置。我装作没看见,笑着说:“行,那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门响。回头,是我爸在楼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念,陆则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挺好的,别提我胃不好。他那人操心,别耽误他工作。”

“知道了。”我说。

我快步走到楼下,绕过花坛,站在那棵老香樟树的阴影里,给我爸做饭的王阿姨打了一个电话。王阿姨是陆则请的,每周上门给我爸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我之前觉得他多事,现在才明白,他去不了的时候,是王阿姨在替我陪着我爸。

“王阿姨,我是苏念。我爸最近有没有去医院?”

阿姨犹豫了一下:“小苏啊,这事你让陆先生跟你说吧,我不好多嘴。”

“阿姨,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爸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去检查,查出胃里有个东西。医生说不太好,建议到大医院进一步看。陆先生知道以后,把你们家那边的医保卡都带来了,安排你爸去市一院做了全套检查。后来确诊了,你爸不让告诉你,说怕你受不了。陆先生跟医院说,费用都走他个人账户,别走医保,免得医院通知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确诊什么了?”

“我怎么好意思说呢……你回去问问陆先生吧。”

“王阿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告诉我。”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你爸胃里那个东西,病理报告上写的是恶性的。走到哪一步了,我没敢多问。反正陆先生每个月都带他去化疗,头发掉得厉害,你爸嫌难看,把头发剃了。你上回来,他戴了顶毛线帽,你问他怎么戴帽子,他说风湿怕风。”

我当时脑袋里嗡的一声。我上回来,是春节。我爸确实戴着一顶蓝灰色的毛线帽,我问他热不热,他说老了怕风。我当时还笑着说“爸你终于知道保暖了”,他笑了笑,没接话。我没有看到他帽子底下的头发还剩几根。

我挂断电话,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天已经彻底黑了。楼上的灯亮着,隔着旧纱窗,我看见我爸佝偻着身子,从厨房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他一个人,对着电视吃饭。

他化疗,剃了头发,胃里有个东西,他一个人坐在这间老屋里,吃着王阿姨做的饭,还要在电话里跟我笑:“小念,爸这儿什么都好。”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去了陆则他妈家。

单元门密码我按了上楼。他妈的房子在五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陆则你疯了是不是?你自己算算,前前后后填进去多少了?你爸那边还欠着,你岳父这边你真当是无底洞?你拿什么填?”

是陆则妈妈的声音。

“妈,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那个体面工作,年薪三百多萬是不假,可你留了多少?你媳妇不知道,你当你妈算不出来?你要是把家底掏空了,你以后怎么过日子?”

“钱可以再挣。”

“你爸去世的时候欠的债,你到现在没还完,现在又添新的,你图什么?”

我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凉得像冰。陆则他爸早就不在了,我一直以为陆则家境普通。原来他家还背着债务。原来他一直在填两个坑——他爸留下的债和我爸的病。年薪三百五十一万,听上去那么多,可他活得像一个什么都舍不得的普通人。

“妈,别说了。”陆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有些哑,“苏念会听到。”

“她听到又怎么样?她还以为你多风光呢。”

“她没以为。她跟了我,没享过福。”

“你——”

我推开门。

客厅里灯亮着,陆则坐在单人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妈妈站在电视柜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陆则慢慢站起来,看着我。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医院回执的复印件。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他妈妈轻咳一声:“你们聊,我回屋了。”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

我关上门,走到茶几跟前,把那叠回执放在桌面上。陆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也没有辩解。

“王阿姨都跟我说了。”我的声音干涩,“我爸的事,你瞒了我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年冬天,你爸摔那一跤之后。”

“为什么不说?”

“你爸不让。”

“他不让你就不说?”

“他求我瞒着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他年纪大了,能治就治,治不好也不亏。你才三十岁,你不能一辈子背着他的病过日子。”

“那你就替他做这个决定?”

“我没有替他做决定。”他的声音低了半度,“我只是答应了他,在他自己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之前,我先替他兜着。”

“你天天在外面工作,还要给他安排化疗,还要瞒着我,你累不累?”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轻轻说:“累。”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让我心里所有的防线瞬间崩散。我的眼泪涌出来,我咬住嘴唇,偏过头不让他看。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的脸埋在他衣襟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脑子里清明了几分。我推开他,擦了把脸:“陆则,我爸那个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他没立刻回答。

我又问:“王阿姨说,病理报告是恶性的。”

他吸了一口气:“嗯。”

“你打算继续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打算瞒你。”他说,“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处理到一个你能承受的程度。”

“你是说,等他有天走了,你再告诉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苏念,你爸还有三个月的治疗窗口。医生说,如果这三个月闯过去,能多撑好几年。如果闯不过去,谁也说不准。”

我愣在原地。

窗外有风,卷起楼下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听见陆则又说:“你记得你上上回回宣州,你爸给你煮的那碗红糖糍粑吗?”

我点头。

“他那天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吐了一天,什么都没吃。你到家的时候,他硬撑着去厨房,给你煎糍粑。我说我替你做,他不肯,说小念吃得出不是他的手艺。”

我捂住了嘴。

“他一边煎一边跟我说,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这碗糍粑我学不会,就带苏念去外边买那种煎得金黄带壳的——就是他从小学会的那种做法。”陆则转过来,看着我,目光平静,但平静得像一层薄冰,“他说他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钱,只攒了一样东西:让你记住他的手艺,以后你想他的时候,还能有个滋味念着。”

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陆则,”我哽咽着开口,“你告诉我,我爸到底知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他知道。他没有怕。”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怕?”

“因为他说过,他最怕的不是走,是你怪我。”他垂下眼,“他说小念性子直,知道了真相,会把火撒在你身上。”

我愣住。

“所以你就一直忍着,让我跟你吵,让我觉得你心里没有我爸,你就那么扛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他家客厅中央,窗外的风还在吹。我看着这个男人,他穿着一件起球的深灰色卫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我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胡子青茬从下颌冒出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刮过。

我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他手腕很细,骨节突出。我掀开他的左手袖子,看到小臂内侧有一道结痂的划痕。再往上,皮肤微微发青。

“这怎么回事?”

他往回缩了一下手:“不小心碰的。”

“你还会撒谎了?”

他不说话了。我拽着他的手腕不放,声音发抖:“陆则,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是陪我爸化疗,还是你自己也在做检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爸的病,医生说如果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爸不签,说只让女婿签。他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我。”

“那你自己的身体呢?”

“我没事。”

“你骗我。”

“我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真的没有躲闪,平静得像一潭水。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很低:“苏念,你爸在化疗之前问我,说他不想让你看到他化疗后不人不鬼的样子。他让我带你去越南待三个月,等这边稳定了再回来。”

我怔住:“你当初要去越南,是他让你带我去的?”

“嗯。”

“你答应了?”

“我想了想,没答应。”他说,“我说我把人带到越南去,她爸留在这儿,她后半辈子知道了,会恨我一辈子。我不能那么做。”

“所以你折回来,让公司那边顶着,你一个人在江州陪我爸做化疗?”

“嗯。”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背靠在墙壁上。我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模样像被砂纸磨了许久的骨头,瘦削、安静,脊梁挺直。他从头到尾没为自己说一句辩解的话,他做的一切,都像水珠融进海里,无声无息。

我用力呼吸了几下:“你公司那边,到底怎么交代的?”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工资照发,但项目分红没有了。”他低下头,声音很淡,“你要的那个‘年薪三百五十一万’,下个月就没有了。”

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我从来没有跟你要过。”

“我知道你没有。可我说过要让你过得好的。”他抬起眼,轻轻地笑了一下,“苏念,你想骂就骂出来。我受了。”

“我不骂你。”我走过去,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陆则,我们把我爸接到江州来,好不好?住我们家,我来照顾他。你公司那边的事,我辞职了,我全职守着。”

“你辞职?”

“嗯。”

“你那个班不是挺好的吗?年假多。”

“我爸比工作重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苏念,你爸要是真想让你陪他,他不会瞒你这么久。他怕的就是你辞职。他不是怕你花钱,他是怕你一眼一眼看着他那个人,一点一点地没。他受不了。”

“你怎么知道他受不了?”

“因为我也受不了。”他说。

我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江州。我在陆则他妈家楼下站了很久,夜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最后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小念?这么晚了还没睡?”

“爸,”我喉咙发紧,“陆则全都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他呼吸粗重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怪他,是爸让他瞒的。”

“我不怪他。我怪我自己。”

“你这个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爸这一辈子,就盼着你过得好。你要是哭哭啼啼的,爸心里比得了病还难受。”

“爸,我明天去接你,你来江州住几天,行吗?”

“行。”他答应得很快,“但也别住太久,你那屋子小。”

“好,住几天算几天。”

“小念,”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轻,“你回去对陆则好一点。他——他不容易。”

我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小念,爸给你留了点东西,藏在咱家那个铁盒子里头。钥匙在你那个旧书包里。你哪天回来了,把那东西拿走。不着急。”

我想问什么东西,又怕问了他难过,只说了一声“好”。挂断电话后,我蹲在路灯底下,很久没有动。夜风很凉,小区里偶尔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

楼上那盏灯还亮着。陆则没有睡。我知道他不会睡,他一定站在阳台上,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水,看着楼下的我,像许多年前那样,隔着人群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往楼上走。我需要见到他,很多话现在不说,我怕以后来不及。我得让他知道,这五年里那些我误会他的日子,我欠他一句“对不起”。也得让他知道,现在换我来扛了。

我按了他家的门铃。等了大约十来秒,门从里面打开。陆则站在玄关的灯底下,身上还是那件起球的深灰卫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颤了一下。

我踏进门槛:“陆则,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爸后面治疗的事,你交给我来办。你公司那边,该回去就回去。你欠的那些钱,我跟你一起还。从今天起,我不再跟你吵我爸的事了。”

他愣住,没说话。

我拉住他那只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你听明白没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我看见他眼角有湿意。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公司财务部”。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接。

“怎么不接?”我问。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

手机又响了第二遍。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里面传出一个女声,语速很快:“陆总,您那笔项目分红的事,林董说他批了,但财务这里流程走不下去,说您那边有个大额医疗支出的审批单还没补附件。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处理一下?”

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站在玄关处,看着他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到底是拿公司的钱去付了我爸的治疗费,还是他自己的事也出了岔子?那个“大额医疗支出”究竟记在谁的名下?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客厅灯在他脸上落下一层硬光,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苏念,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算。”

“那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公司。”他说,“有些账,当面跟他们对清楚。”

“什么账?”

他沉默了几秒:“去年冬天办理手续时,我以你家属的名义,在公司走了一笔备用金。”

我心脏猛然一缩:“备用金?”

“嗯。”他说,“手续是我办的,批的是你爸的医疗预支。但后来我重新对了一次账,那笔钱可能走错了通道。”

我攥紧他的手:“什么叫走错了通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静静地看着我:“明天去公司,林董会告诉你,那笔钱到底进了谁的账户。”

夜很沉。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朝我们靠近,带着夜色里的凉意,落在门槛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