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年前的十三行,重新定义了人与世界的关系;100年前的长堤百货,重新定义了人与商品的关系;30年前的天河路商圈,则重新定义了人与城市的关系。
广州有一种很奇特的天赋。当“创造概念”成为城市文化潮流的一部分时,广州却喜欢把概念过成日常。
在“Citywalk”爆火前,广州人“行街”行了几百年;当“第三空间”概念被反复讨论,广州人早已把公共空间当作自家户外的延伸;别人谈论消费升级的时候,广州人仍然悠闲地坐在茶楼,一盅两件就是一个上午。
这座城市几乎从不抢着宣布自己站在时代前沿,但那些成为新生活方式代表的流行事物,在广州已经默默存在了很多年。这种“领先”,不是指科技意义或经济领域的领先,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领先。广州总能比别人更早一点,把陌生的东西变得熟悉,把新生活过成平凡日常。
如果把广州这座商都的历史浓缩成一句话,那就是“它不是一部商业史,而是一部生活方式史”。300年前,十三行把广州变成世界贸易的渡口;100年前,长堤百货第一次让中国人学会“逛商场”;30年前,天河城重新定义了中国Shopping Mall。
这三个时间节点恰好对应着中国城市生活的三次更新。300年前的十三行,重新定义了人与世界的关系;100年前的长堤百货,重新定义了人与商品的关系;30年前的天河路商圈,则重新定义了人与城市的关系。
站在而立之年的天河路商圈中,回首过去,这不是一场横跨300年的马拉松接力,而是一场关于“如何与变化相处”的漫长对谈。而真正贯穿这座商都300年的,不是财富,而是处理变化的方法:把每一次时代变化,都变成城市的日常。
这座商都真正擅长的,从来不是做生意,而是不断重新回答同一个问题:普通人,可以怎样生活?
在广州认识世界
要寻找广州这座城市真正的起点,很多人会想到南越王博物院或者千年古城的历史。但如果讨论的是现代的广州,这座开放、务实、包容、擅长做生意也擅长过生活的城市,它的“人格”或许诞生于300年前的珠江岸边——十三行。
关于十三行,人们已经讲过太多它的传奇:有人记住的是“一口通商”,世界财富在这里汇聚,“银钱堆满十三行”;有人记住的是潘振承、伍秉鉴这些富可敌国的粤商。可回望十三行,它最重要的意义从来不是商业上的成功,而是它第一次让一座中国城市意识到:世界,不一定在远方。
18世纪的广州,每天都似举办一场小型的“世界博览会”。珠江江面停泊着来自世界各国的商船。不同肤色、讲不同语言的人穿梭于商行之间,空气里混杂着茶叶、木材、香料与海风的气息。有人带来了新奇的商品,有人带来了崭新的航海知识,也有人带来另一种看待生活的方法。
商业从来不会只交换商品,它还交换观念、习惯、审美,以及人与人相处的方法。而一座城市面对“陌生人”的态度,决定了它未来会成为什么样子。美国商人亨特在《广州番鬼录》中说:“由于与被指定同我们做生意的中国人交易的便利,以及他们众所周知的诚实,我们形成了一种对人身和财产的绝对安全感。”
广州人很早就知道,比商品更重要的,是信任。粤商文化里有一句话叫“宁可蚀底(吃亏),不可失礼”。当时的这套商业规则,在今天听起来,更像一句传世的生活哲学金句,也可以归纳成更简单的三个字——“识做人”。
1930年的长堤大马路(西向东方向),当时尚未有新填地,图中箭头所指为海珠公园 (海珠石)。
这座商都的从商秘诀,不是“会赚钱”,而是“识做人”。不排外所以见世界,不空谈所以见实效,重信用所以见长久,重效率所以见生机。每一次交易,都在塑造广州这座城市的性格。而商业的最高级形态,从来不是交易与财富,而是信任的循环——如何找到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最佳方式。
300年前,广州已经懂得,商业长盛不衰的诀窍,从来不是只想着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而是要怎么把人留下来。带着这种信任基因,广州商业在100年前的长堤大马路完成了第一次转身——从流动的“行商”转变为扎根的“坐商”。
1912年,香山商人马应彪携巨资,在长堤大马路建成先施粤行,首创“不二价”,所售商品明码实价。四大百货公司——光商、真光、先施、大新相继开业,开创了现代百货经营模式之先河。100年前的长堤,出现了第一批融合中西风格的建筑、第一批近代商业百货、第一家近代中央银行、中国第一座高楼。来到这里的人,不只是消费,也是在接纳一种全新的城市生活方式。
广州从来不把世界当成远方,而是把世界请进了日常。
商场,一座城市的新公共生活
在城市社会学中,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作“第三空间”——区别于居住的“第一空间”和工作的“第二空间”,第三空间是人们进行非正式社交、放松身心的公共领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城市客厅”。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城市客厅。在广州过往的城市客厅里,十三行和长堤百货展示的是“广州如何认识世界”。那么天河路商圈回答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人如何重新认识一座城市?
20世纪90年代的广州正处在一次城市重心的迁徙运动之中。城市重心从老城区一路向东——在那以前,天河还没有今天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对于许多老广来说,去一趟天河,甚至像回乡。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天河城出现了。
1996年,天河城正式开业。开业当天,缤纷迎客的整座商场瞬间被人山人海的顾客占据,“打晒蛇饼”(大排长龙)。人们第一次发现,购物、餐饮、娱乐、社交可以发生在同一个空间,被折叠进同一栋建筑。天河城并不仅仅是一栋大型商业建筑,还带来了一种城市生活的组织方式。
商业不再只是售卖商品,它开始组织人的时间。Shopping Mall的出现,把原本分散的生活场景重新编织在一起,一栋建筑变成了一座微缩城市。
如果说新潮商业文化的出现促进了城市新型公共生活方式的形成,那么天河路商圈则完成了城市生活方式的第二次升级。它改变的不只是消费,更是城市关系,在这个空间里,所有人都可以共享同一种城市体验。
法国社会学家列斐伏尔曾提出,空间从来不是静止的容器,而是在人的使用中不断被生产。随着人们越发熟悉这种生活模式,一个曾经十分陌生的概念——公共生活,开始慢慢进入中国人的生活。关于我们对公共生活的想象、我们如何与城市共处等问题,在这里有适合不同人的缤纷答案。
走进一座商场,不需要有明确的消费目的,消费甚至退居其次。真正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联系。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公共空间,不是因为它修建得足够宏伟,而是因为每天都有人在这里相遇、停留、交流,甚至什么都不做。
1992年8月18日,天河城奠基典礼。
当商业开始承载生活,它便成为城市文明的一部分。而一座真正能代表城市的商场,卖的不只是商品,也是人与城市相遇的机会;它连接的,是人与人之间不断更新的生活关系。
最好的对话永远是未完待续
城市如同生命体,面临着衰老与新生的永恒命题。许多城市迷恋“千年”的定语,但广州却与众不同,它把“商都”当作一个能够不断被重写的未完成态。
在广州,时间的截面是丰富且折叠的。今天,永庆坊依然有人驻足喝茶听戏,上下九依然保留着骑楼下的人间烟火,北京路依旧熙熙攘攘,而天河城则继续生长出新的生活方式。新与旧,在广州从来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一种共生。
一座城市真正的更新,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新的生活不断到来时,依然允许旧的生活继续存在。这是广州最难得的地方——它从不迷恋“新”,却始终能够创造“新”。
广州提供了一种答案:真正让一座城市年轻的,并不是更新速度,而是更新能力。速度意味着不断追逐潮流,接纳新鲜事物;能力则意味着,无论世界如何变动,都能把变化变成新日常。
30年与300年,记载的不只是关于商业奇迹的城市传记,它更像是一部关于普通人如何生活的城市日记,记录着一代人第一次看见世界的惊喜,也记录着另一代人第一次拥有公共生活的自由;记录着城市如何一次次改变自己的模样,也记录着人们如何一次次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在这场商都与商城关于生活的长谈中,真正属于广州的传奇,不在300年前,也不在30年前,它永远发生在下一个愿意走进这座城市、走进商场、走进生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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