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昆仑,生命约定——对话作家毕淑敏
新华社记者梅世雄
6月的北京,午后的阳光透过茶室的窗棂洒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记者与著名作家毕淑敏相对而坐,谈论的话题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空。采访结束后,她缓缓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枚贝壳化石——5亿年前的阿里高原曾是汪洋,战友从海拔5000米的冻土层上捡起这枚化石,辗转带给了她。“你看,山会变高,海会变干,但有些东西比石头还硬。”毕淑敏轻抚着那枚布满岁月纹理的化石,语气平淡,目光悠远。
这位古稀之年的“老兵”,履行了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约定。
毕淑敏的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并不陌生。她是国家一级作家,曾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同时也是一位内科主治医师和注册心理咨询师。从1987年发表处女作《昆仑殇》至今,她的文学创作已走过近40个春秋。著有《毕淑敏文集》十二卷、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拯救乳房》《女心理师》等十余部,累计近千万字。王蒙先生曾评价她为“文学界的白衣天使”,这一美誉极为贴切——她的笔下有医生的精准冷静,有作家的细腻悲悯,也有心理师的深刻洞察。
然而,在这一切身份之前,她是一个兵。
1969年,毕淑敏结束校园生活,从北京出发,与4名女伴一起被分配至西藏阿里军分区,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阿里高原的第一批女兵。
西藏阿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毕淑敏在那里一待就是11年,历任卫生员、助理军医、军医,将自己的青春钉在了那片风雪肆虐的国境线上。作为卫生员,她无数次在缺氧的高原上奔跑抢救伤员,在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为牺牲的战友清洗遗体、钉棺入殓;作为年轻的女孩,她经历了荒凉旷野上的寂寞、濒死边缘的恐惧、战友倒下时的撕心裂肺。有人问她,在阿里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她说:“那里有一千种可能性会死。”这绝不是文学修辞,而是每一个上过阿里高原的人用生命验证过的陈述。
11年后,她转业回到北京,成为一名内科主治医师。生活平稳安逸,但阿里高原的故事一直在她心中翻涌。“我答应过昆仑山,答应过那些长眠在那里的年轻战友,如果有一天我能活着回到平原,能拿起笔来,我一定要把那里的故事写出来。”
这一等,就是将近50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怕自己写得不够好,技艺不够,没办法把那些强烈的震撼表达清楚”。于是,她开始在繁忙的医务工作之余自学中文,参加自考,后来又专门到北京师范大学攻读文学硕士。然而,只凭文学训练还不够。46岁时,她进入北师大心理系攻读硕士和博士课程。朋友问她,为什么要学心理学?她的回答很简单:“我对人太有兴趣了。人的身体和心灵是合二为一的,我想知道更多。”
从医生到作家再到心理咨询师,这三重身份在她身上交织、融合、升华,最终共同浇铸了《昆仑约定》这部作品——医学给了她精准与悲悯,心理学给了她深邃与洞见,文学则给了她诗意与人文。
2022年,毕淑敏步入70岁。她终于下决心开始动笔,用整整三年时间,三易其稿,完成了70万字的长篇小说《昆仑约定》。写作过程中,她三进急诊,四次住进医院。医生拿着检查结果严肃地质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很危险?”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毕淑敏才如释重负:“我对那座山的庄严承诺,已经尽力完成了。”
《昆仑约定》出版后,引发文坛与读者的广泛关注,入选2025年度中国好书。2026年4月,在河南郑州举行的“2026当代文学之夜”上,该书与苏童的《好天气》、陈彦的《人间广厦》、路内的《山水》、范稳的《青云梯》一道,荣获《当代》长篇小说论坛2025年度长篇五佳作品。作家梁晓声评价这是一部“受责任感驱动而创作的长篇”,“填补了为戍边女兵立传的题材空白”。
比奖项更让毕淑敏感动的,是那些普通读者的回响。她目前居住的养老公寓里,老人们自发组织接龙朗读《昆仑约定》全文,每天一人读一段,历时三个多月才读完;一位素不相识的边防战士辗转托人带话给她:“老兵,请放心,你们守过的边防线,我们一步也没有退后。”
2026年5月27日,毕淑敏应北京外国语大学邀请参加读书分享会。那些青春洋溢的学生运用AI技术,创作出小说中的人物画像。她看着那些面孔,久久不能平静:“我觉得那些人,在某种程度上‘活’了过来。”
生命是什么?毕淑敏说:“每个人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向着死亡而生,竭尽全力活出生命的宽度、活出生命的精彩。”在她的作品中,“生命”是最核心的主题,而“死亡”则是理解生命的关键命题。“我在万里雪飘的边防线上保卫着和平与生命,我在手术台上挽救着生命,我在字里行间倾诉对生命的理解、热爱和其中的艰难”,这种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正是她多重身份叠加后最深沉的精神底色。
从《昆仑殇》到《昆仑约定》,毕淑敏始终没离开过那座山。她兑现了自己对巍巍昆仑的庄严承诺,告慰那些将青春和生命永远定格在雪山之下的年轻战士:你们的故事,不只是云知道。
“昆仑约定”:一次跨越50年的承诺
记者:非常高兴在《昆仑约定》出版一年多后,与您面对面谈这本书。我也是一个去过阿里高原的人,也在那里得过肺水肿。您在书里写“那里有一千种可能性会死”,我在阿里的时候深有体会。您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作为那个年代的北京姑娘,是怎么熬过那11年的?这种感觉,用您书里的话说,是不是“尚未盛开为花,就被生活直接拍砸成凝冻的松柏”?
毕淑敏:说实话,到阿里的第一天就把我吓坏了。50多年前,我们5个女兵坐了整整6天汽车,一路颠簸到阿里。满目连绵的雪山、一望无际的荒漠。那一刻正是高原的傍晚,缺氧作用下,脑子不清醒,看哪儿都像是火星表面,又好像地球刚刚凝固时的模样,被原封不动保存下来。
我们把背包从卡车上卸下来,阿里军分区卫生科的同志们来了,绕着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端详不止,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后来,他们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回来后才知道,原来,阿里军分区从来没有女兵,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派来的卫生员是男性。事先给我们安排的铺位,都穿插在男宿舍里。瞅了一番,大吃一惊,确定是女生,赶紧回去重新收拾单独的房间。
上世纪70年代初,在阿里拉练。零下40多摄氏度的天气,凌晨3点出发,负重60斤,行程120里,中途穿越无人区,筋疲力竭。那一刻,我年轻生命的所有感官,感知的都是极端困苦。我想,目的地还那么遥不可及,这样痛苦难熬,不如一死了之。正好攀到一处险峻山崖,我想从这里假装失足坠下,就不用受罪了。但回头一看,有个战友离我很近。如果我掉下去,很可能把他也带下悬崖。为了不连累他人,我只好继续向前,却再没寻到适合结束生命的地方,竟一直走到了目的地。这段经历让我体验到,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要崩溃了,其实并不总是生理到达了极限,而是意志先丧失了坚持下去的韧性。
记者:您在今年的“当代文学之夜”上说,《昆仑约定》藏着三重约定——您与昆仑山的约定、小说中人物彼此之间的约定,还有戍边战士与祖国的约定。您说在阿里高原当兵时就曾暗暗发誓,只要能活着回到平原,一定要把戍边将士的故事写下来。从16岁到70岁,从医生到作家,这个约定为何让您惦念了50年?
毕淑敏:人的一生很短暂,但总有一些事铭记在心。我在阿里,亲眼见过年轻生命为保卫祖国戛然而止,听到过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如果活着的人不说,他们的故事,就只有那里的云知道了。我面向昆仑群峰立下誓言,假如我能活着回到平原,我会把这里的故事写出来,让和平中的人们知道。
但这个和昆仑山的约定,却迟迟没有付诸实施。主要是我觉得自己写作水平差,怕写不好。回到北京后,我开始了大学中文专业的自学。拖到30多岁才尝试动笔,35岁才发表第一篇小说《昆仑殇》,70岁开始动笔写长篇小说《昆仑约定》。
记者:《昆仑约定》的故事人物都有原型吗?读者都觉得郭换金这个人物太真实了,读她就像在读您自己。
毕淑敏:大部分有原型,当然经过了艺术的加工和虚构。郭换金身上有我的影子,也有我们班女兵的影子。书里的很多细节,都是真实的。比如卫生员用汽油喷灯去融化烈士腹部冻住的那只碗,是我刻骨铭心的亲历。
记者:您当年在医院里给那些重伤员做临终收殓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样的状态?您在书里写“死亡是一连串摧毁的过程,它不慌不忙地井然有序地收走了当事人所有的生命体征”,这种语言,是一个医生加一个作家的双重视角才能写得出来的。
毕淑敏:做过长达20多年的医生,频频历经生死,久了你自然会感悟到,死亡并不突然,即使猝死也有它的过程。
比如给烈士收殓尸体。烈士的身体被子弹洞穿,肠子流出来。他的战友们想起战地救护教过在肠管上扣一只饭碗能保护伤口。烈士的腹部,肠管、鲜血和那只碗,冻成坚硬的一大盘固体。阿里高原的隆冬,零下40摄氏度严寒所冻成的冰,坚如磐石。那天,我们把屋内温度烧到了30摄氏度,用汽油喷灯融化那块血冰。我是班长,赶紧制止:“不能再烧了,不能让战友再受一次苦。”后来我们只得把军装的背面布料全部剪开,前面的军装扣子才能将将扣上。落棺之后,从正面看,他依然是一名威武的战士。
几十年后,已经90岁的原阿里军分区卫生科领导对我说:“小毕,我当年不该让你们这些还未出阁的女娃娃,为年轻战士清洁遗体,穿最后一次军装。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当时真是无人可用了。”我说:“谢谢您当初的信任。战友牺牲了,他的亲人远在万里之外,无法前来送他最后一程。能成为他最后‘见到’的人,是我们无上的光荣。”临合棺前,我在战士崭新军装的口袋里,放了几块水果糖。我确信,在西藏阿里狮泉河烈士陵园的永冻土层下,不但有血、有冰、有那只碗,还有把周遭的土地染甜的糖。
“军大衣”与“白大褂”:多重身份如何浇铸“昆仑之书”
记者:您是作家,是医生,又是心理咨询师,这三重身份跨度很大,但您说“万变不离其宗,研究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在您看来,这三重身份对《昆仑约定》的创作分别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毕淑敏:这三重身份并不对立,实乃相辅相成。从医的生涯,教我慈悲和精准,写作的第一要素亦是真实,心理学的学习,更让我懂得世界之大,人性的复杂幽深。
医学训练严谨冷静,强调注重观察。患者的面色、体征、细节,像缺氧引起的“勺状指”这种高原病小细节,我力求真切。医学生涯给我打下尊崇众生平等的烙印。无论病前是什么身份,躺在手术台上时,生命并无高下之分。这种平等观念浸润了我,也来到了我的笔下。我的小说蕴含的人文气息,和从医经历有关。
学习心理学这门科学,使我明白人的行为是受深层心理逻辑驱动的,而不仅仅是生理原因。从医之后,特别是担任内科主治医师后,我对人的生理已了解若干,但对人的心理一知半解。比如病人主诉失眠,辗转反侧过程中,令他浮想联翩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切必定夹杂更深的心理因素。
记者:医学带给您“精确”,心理学带给您“深度”,写作带给您“传播”,三者的叠加,才有了这样一部让人一读就忘不掉的作品。
毕淑敏:谢谢您的理解。医学和文学的差别,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它们的研究对象都是人。通过心理学,我明白军人之间的情感克制和内心深处的暗流涌动,既要充分表达勇敢坚定,又要有时代印记和高原军人的特殊点。
记者:您的处女作《昆仑殇》发表的时候35岁,那是您第一次发表文学作品,从一个写病历的医生转变成一个写小说的作家,那一步跨出去难吗?
毕淑敏:说难也难。我当时对文学所知甚少,连中篇和短篇的文体区分都不清楚。我平日和文字打得最多的交道,就是写病历、病程记录、死亡报告什么的。但为了我的战友们,为了那一段难忘岁月,为了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决定努力试一试。不过,想归想,一冒出下笔的念头,就被自己用各种理由打压下去。但心中的使命感煎熬着我。拖来拖去,我都三十多岁了,再不开始写作的话,就要失信于昆仑山。
说不难也不难。心中拥塞太多想说的话,不吐不快。记得写作是从某个傍晚开始,动笔时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是黄昏与夜晚的交界时分,暮色暗沉。写得忘了时间,过了许久,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我心里说,哦,也没过多长时间啊。待仔细再看,才发现那已经是黎明的灰色了。整篇写完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算了算字数,哈!有五万多字呢。当时很惊奇,写了这么多字啊。把我过去一年间写的处方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字啊。
稿子投出去后,解放军文艺编辑部打电话来,说小说让他们很震撼,要我和丈夫一块去编辑部谈谈。我先生奇怪道,谈稿子还得一家人一起去吗?去了才知道,编辑们不相信那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女性作者写的,猜想或许有其他人的助力,所以叫我先生一道去谈谈。通过交谈,他们方相信真是我写的。女作家的写作确实容易受到传统性别观念的局限,人们多以为崇高感、雄浑感是男性专属的。
记者:但正是这种“偏见”带来的压力,造就了您独特的写作视角——女性的细腻温暖与昆仑山的硬朗雄浑融为一体。您这一写就是40年,从《昆仑殇》到《昆仑约定》,一直没离开过那个维度。您觉得写作这件事难在哪里?
毕淑敏:写作最难的其实不是技巧,而是真诚。我觉得写作“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尽量不在写不出来的时候硬写。
对我来说,还有一个难点是真实与想象之间的平衡。几十年前积攒的素材在脑海中反复酝酿,逐渐成形。想象力是文学的权利,也是文学的桎梏——要忠实于现实,又要超越现实。
记者:您曾获各种文学奖三十余次,长篇《昆仑约定》获得了《当代》2025年度长篇小说五佳作品,还有2025年度“中国好书”。这些奖项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毕淑敏:奖项是鞭策。我已年逾古稀,重要的不是奖状上的金字,而是读者把书拿在手里,一页页翻过后的记忆。我目前住在一家养老公寓,《昆仑约定》发表后,院内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自发接龙朗读全文。正是去年北京最热的时段,七八十岁的老人们,一人每天念一段,共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念完全文。结束那天,老人们还组织了一个纪念活动谈读后感想。有个年轻的男生,攻读博士后,告诉我他一边读这本书一边不停地洗脸。我纳闷,读小说为什么要不停洗脸?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在不断流眼泪,书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了,只有去洗脸。那一刻我知道了,50年前雪域边防线上的故事,并没有被永远埋在雪山下面。这比任何奖都让我高兴。
昆仑精神:只有云知道的故事,必须被更多人知道
记者:《昆仑约定》的扉页和结尾用的都是“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可您写这本书,正是为了不让故事只有云知道。对于今天的年轻官兵和年轻读者,您想通过这本书传达什么样的理念?
毕淑敏: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理所应当的。我们享受的安宁生活,是无数人用生命挺立在前,替大家英勇抵挡。希望年轻官兵和年轻读者都珍惜和平,努力守护这份宁静,把昆仑精神传承下去。
记者:5月27日,您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读书会上,学生们用AI技术生成《昆仑约定》的人物画像,年轻人对这部长篇的痴迷出乎您的预料吗?
毕淑敏:很出乎意料。北外的学生大部分学外语,青春洋溢,我觉得他们所处的当下,和我书中所描写的戍边战士们的生活,距离很远。但他们读这部小说时,眼神那么认真,讨论那么热烈。有同学还用AI生成小说中的人物肖像,有郭换金、景自连、楚直、潘容等。看到AI画像那一刻,我觉得这些书中的人物,某种程度上“活了”。年轻人的理解和创造力让我钦佩敬重,他们不是在看已经消失的故事,而是投入切身思考。上个世纪60年代的年轻人与当代的年轻人之间的情感共鸣,到底在哪里?文化就像生生不息的河流,源头有活水不断补充与注入,饱含朝气。我们那一代人的青春和情感,能够被今天的年轻人理解,让我觉得殚精竭虑地写作是值得的。
虽然过去了50多年,但中国年轻一代珍惜和平、维护尊严、守护领土的热血依然滚烫,他们渴望在短暂人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共鸣跨越代际。
记者:现在年轻官兵面临的社会诱惑多、任务重,缺乏沉静下来读书的氛围。您对他们有什么建议?特别是写作方面。
毕淑敏:我特别想和年轻官兵说,热爱我们的文字。汉字多么优美,流传了几千年。单纯的文字,永远有一种特殊神秘的力量,可以直抵内心。
古人的精当语言不能被现代千篇一律的表达所替代。比如形容美丽,古人会用壮丽、秀丽、瑰丽、昳丽等,现代有人动不动就“哇塞”,一言以蔽之,替代万千感想。这太可惜了,单一的表达简陋且千篇一律,汉字之美被淹没了。希望大家珍重文字的力量。你若写边防生活,要用准确的词汇,以自己的感动去感动别人,不要用僵化的套路。
记者:其实,很多人从您的作品里都能感受到,您不只拥有作家、医生、心理咨询师三重身份,您更是一个始终对世界、对人保持好奇的观察者。您觉得好奇心在您的人生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毕淑敏:每个人好奇的东西不一样,没有高下之分。我的好奇心主要集中在人身上。从当卫生员起,就是和病人打交道,人并不是一个盛着疾病的空洞容器,而是和世界有着万千联系的活泼整体。后来我更对人的心理产生了兴趣。文学就是人学,人与世界、人与人、人与自我的关系,核心都是人。我对此充满好奇和探索欲。
记者: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精神对您当年的阿里戍边岁月有什么影响?您觉得长征精神对今天的年轻官兵意味着什么?
毕淑敏:长征是一个奇迹,我们的军队,在极端困苦的条件下,历经千难万险,百折不挠地坚持下来,走向胜利。这种精神,中国军人当永远铭记,且一代代传承下去。在阿里的艰难岁月中,我们时刻受到长征精神的滋养和鼓舞。长征精神,就是不被任何艰难困苦所打垮,不被任何磨难所消磨折损,不在绝望状态下放弃最后的希望。这就是长征给一代又一代年轻人留下的最宝贵财富。
今日边关:从老阿里的苍凉到新时代的精神坐标
记者:您现在还关注阿里和边防的变化吗?当年您走过的那些哨卡,还想去看看吗?
毕淑敏:我一直在关注。老战友们经常给我发来阿里的照片和信息。现在的阿里和50年前相比,变化太大了——通了公路,有了网络,营房的设施也改善了很多,还有蔬菜大棚。但我最关注的始终是人。
有次我遇到一位边防现役的同志,他管我叫“老兵”。他说:“老兵,我可以告慰你,当年你们守住的边防线,我们一步也没有后退。”我听了特别感动,也特别敬佩今天的年轻官兵。因为世界在变化,而他们在高原,面对的缺氧、单调、寒冷……并没有丝毫变化。战士们日复一日坚守着国境线,岿然不动。每当这时,我都深切感受到,昆仑山的精神已融进每一代中国军人的骨子里。
记者:您说的这段话让我深受感动。我跑边海防27年,每一次到边防连队,最让我震撼的就是战士们的那种眼神——清澈、坚定、无怨无悔。无论时代怎么变,军人的本色没有变。您觉得这一代官兵和您们那一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最大的相同又是什么?
毕淑敏:最大的不同在于环境条件。现在有公路了,有网络了,有更好的装备了。最大的相同是那份对祖国的忠诚、对使命的坚守。在边防一线,不管是哪个年代的兵,脚下站的都是同一片国土,身后守护的是同一个家园。
当你站在国境线上,面向苍茫高山,会觉得个人得失、个人烦恼变得微不足道。站在那里,就会明白什么叫责任,什么叫信仰。这是边关对我们的精神馈赠,也是昆仑山的精神内核——它让你从渺小的个体,融入到永恒的博大追求中。守护祖国山河的完整与尊严,义不容辞无上光荣。
记者:您现在74岁了,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毕淑敏:关于昆仑山的作品,写得差不多了。只要生命尚在,若还有向这个世界表达的欲望,就会坚持写,但不会硬写。现在生活节奏变化如此之快,灵魂里还有许多好奇。下一部作品的题材也许和昆仑不一样了,但精神本质会一脉相承。
记者:假如变回1969年那个小姑娘,您还愿意去阿里吗?还愿意面对那片“地球凝固时的荒凉”和极致的寒冷吗?
毕淑敏:肯定会。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毕淑敏,就是当年把自己交托给了那片高原。没有那片土地,没有那11年残酷和温暖并存的军旅岁月,没有和那些付出年轻生命的战友相伴,就不会有后来的作家毕淑敏。那里蕴藏着我灵魂的一部分,也是我生命与文学的一部分。所以,若能回到半个多世纪前,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视频摄制:段薪海,郭泓序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毕淑敏老师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枚贝壳化石。她说,这是当年一位老战友从阿里高原深处捡来送给她的,亿万年前,那片极寒之地曾是汪洋。她把化石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你看,山会变高,海会变干,但有些东西比石头还硬。”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承诺,是记忆,是一种叫“昆仑”的精神。
与毕老师相对而坐的两个半小时里,我时常走神。不是不专注,而是她描述的许多场景,我也曾亲身经历过。我多次前往青藏高原采访,2023年12月,我再次踏上青藏高原,作为新华社记者跟随边防部队巡逻。半个月后,在海拔5000多米的某点位,剧烈的头痛和胸闷让我整夜无法入睡,第二天被确诊为高原肺水肿。医生说,再晚半天,可能就有生命危险,建议立即后送治疗,但我坚持就地治疗,住院十二天基本痊愈就前往边防连队采访。因为,我是一名军事记者,不能当逃兵。当然,现在阿里的医疗条件跟毕淑敏老师那个年代已经发生了巨变。那一刻,我想起了毕老师在书里写的:“那里有一千种可能性会死。”这不是文学修辞,是每一个上过阿里高原的人用生命验证过的陈述。
27年边海防采访,我听过了一个又一个感人故事。从鸭绿江口的零公里处出发,到喀喇昆仑上的神仙湾哨卡,从漠河北极村的雪原,到南海中建岛的礁堡。我见过冬天零下53摄氏度坚守哨位的战士,睫毛结满冰霜;也见过南海高温高湿环境下,年轻水兵的后背长满痱子却依然紧握钢枪。我曾在西藏边防连队和战士一起过年,看他们用手机给千里之外的父母视频拜年,挂了电话偷偷抹眼泪。我也曾在新疆边境线上,目睹一位守边三十年的老班长最后一次巡逻,他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装进口袋,说“带回去,留个念想”。
正是这27年、4万多公里的跋涉,让我对毕淑敏老师笔下的昆仑山有着超越文本的共鸣。她写女兵用雪水洗脸、因缺氧晕厥、指甲凹陷成勺状,我见过;她写战士肺水肿发作时嘴唇乌紫、瞳孔散大,我见过;她写遗体整容、钉棺、亲吻逝去的战友,我在边防采访中听亲历者含泪讲述过。她说“死亡是一连串摧毁的过程”,我在高原边防线上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生命在担架上慢慢熄灭——那个战士才19岁,临死前最后的意识是抓住班长的手,说“帮我交最后一笔党费”。
读《昆仑约定》,我曾在一段话前整整停了十分钟。那是小说将近结尾时的一段内心独白,一个女兵站在昆仑山上,望着连绵的雪峰,想起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战友,想起自己年轻时发下的那个誓言。我反复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到视线模糊。我知道,那些埋葬在雪山下的英魂,那些把青春钉在国境线上的人,他们的故事如果真的只有云知道,那该是多么巨大的遗憾与不公。毕老师用了五十年的等待、数年的病痛挣扎,写下这七十万字,就是把云里的故事拽回人间,刻进文字,让它们不被风雪掩埋,不被时间风化。
采访中我问她,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觉得一切都值了?她想了想,说起一件事。有个素不相识的边防战士,辗转托人带话给她,说读了《昆仑约定》,在哨所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擦干眼泪,照常站岗、巡逻、写请战书。那个战士说:“老兵,您放心,你们守过的边防线,我们一步也没有退后。”毕老师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我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下这句话,笔尖也停了一瞬。
2026年5月在北外的那场读书会,学生们用AI生成小说人物画像的时候,毕老师说她在台下看了很久,觉得那些年轻的战士以这种方式“活”了过来。这让我想起她当年在阿里亲手钉上的那口棺木——她用钉钉子的手,半个世纪后把同一群人的故事钉进了中国文学史上。有读者问她:“您是不是一边哭一边写的?”她回答:“你见过跑马拉松的一边哭一边跑的吗?”但我在想,也许真正的长跑者不是不流泪,而是把泪流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960多万平方公里,不只是一个数字。从毕淑敏那一代“老阿里”,到今天的年轻官兵,一代代人用生命兑现着同一个约定——寸土不让,寸土不丢。作为一名跑了27年边海防的军事记者,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这条防线有多长、有多苦、有多重。我曾在无数个夜晚翻越达坂,在暴风雪中记录边防战士的脸;也曾在南海的礁堡上,在闷热的夏夜听水兵唱起《军港之夜》。每一次,我都会想起毕老师的那句话:“爱让人愿意承诺,死亡让承诺变得紧迫而庄严。”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这篇对话录的标题,我最终选择了“精神昆仑,生命约定”。昆仑,不只是一座山,更是一种海拔——精神的海拔;约定,不只是她与雪山、与战友、与自己的诺言,更是每一个穿过军装的人、每一个守护过这片土地的人,在心中刻下的无声誓言。
感谢毕淑敏老师,用五十年的坚守,完成了这部长篇。感谢那些永远留在昆仑山下的年轻生命——他们的故事,不只是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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