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朵云书院旗舰店,作家潘向黎,华东师大教授方笑一,主持人何卿,以潘向黎两本诗词随笔——《梅边消息》和《看诗不分明》为主题进行了一场对谈,《梅边消息》和《看诗不分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现场座无虚席,线上直播吸引了13000多人观看。
谈到童年,方笑一说,四岁时,家里房子小,父亲穿着带破洞的背心,在床上教他背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父亲把“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这两句里的四个地名细细讲了一遍,好像在纸上给他画了条路线。后来方笑一研究古典文学,走的就是这个路数——考据、还原、讲求史实。
潘向黎的父亲是复旦教授潘旭澜。她小时候市面上买不到古诗读本,父亲靠记忆手抄,用的纸是那种泛黄、带植物纤维的劣质纸,小孩子手闲不住,总把纸面上的纤维抠掉,把钢笔笔尖弄断。抄的第一首也是“白日依山尽”。这些纸片让她从小就有一个印象:诗不是拿来考试的,是长辈想递给你的一点温柔。
两人都提到,小时候背的诗不用急着理解,先存着,到该懂的时候就懂了。《梅边消息》整本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诗不会缺席,只是埋伏在某处,等你走到跟前。
聊到读诗的方法,方笑一把学院派的路子概括成三条:先把诗句的字面意思敲定;再看这首诗在文学史上是什么位置;最后考诗人的生平交游,靠史料说话。潘向黎写这两本书没有这些任务,她只拣那些“击中自己”的诗,把读完那一下的感觉写下来。何卿打了个比方:古诗像座花园,学者去查草木的来历,潘向黎记的是推门进去那一刻,哪朵花让她心里动了一下。方笑一补充说,别以为她只凭感觉,她翻过不少历代注本,拿不准的地方会找人核实,底子是有的。
潘向黎说自己年轻时读不进杜甫。杜甫写得苦,灰扑扑的,不如李白飘逸,不如王维安静,不如李商隐精致。三十多岁的一个黄昏,她一个人在家,随手翻到《赠卫八处士》。读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读到“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一下子被攥住了。人到中年,身边有人走了,有人散了,偶尔碰上一面,头发都白了。老朋友家的孩子都长起来了。她把这篇感受写成《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收在《梅边消息》里。
刘禹锡是另一个路子。他被贬了二十三年,皇帝换了六任,最好的年岁都耗在偏远地方。第一次回京城,写“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讽刺朝里那帮新人,又给贬了。十四年后再回来,写“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不生气了,有点淡然。晚年白居易总在信里叹老,他回“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潘向黎说他“骨中的钙”,方笑一觉得古代诗人里论韧劲,刘禹锡是第一。潘向黎套用自己那句话——“刘禹锡埋伏在晚年等我。”
谈到当下人跟古诗的关系,方笑一提了一个说法:诗词给中国人造了一套“暗号”。月亮是乡愁也是团圆,杨柳管送别,梅花是傲骨,杜鹃叫起来像“不如归去”。这些符号不是天然的,从《诗经》到唐宋,一代代人写下来的。别的民族没有这么完整的一套。
潘向黎觉得现在信息太密,心里头很难静,读诗需要一块自己的地方。两本书里收了不少写孤独、失意、老去的句子,每篇短文像一剂小药,对应一种情绪。
《梅边消息》更像一个人从小到大跟诗相遇的记录,从父亲的手抄纸片到中年撞见杜甫,走的是时间线。《看诗不分明》杂一些,翻各种人生况味,也挖刘禹锡这类被冷落的人,想在今天的精神困局里找个出口。
何卿问书名“不分明”是什么意思。潘向黎说从《子夜歌》里“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来的。不是不认真,是读诗可以不用什么都掰扯清楚——那一瞬间心动了,就够了。
原标题:《《梅边消息》《看诗不分明》,品味读诗的两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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