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护士小周拿着我的化验单,笑盈盈地说:“阿姨,您保养得真好,您孙子的眼睛长得可真像您。”我愣了,扭头看程卫东。
他手里的水杯一晃,水泼在我鞋面上。
他赶紧打圆场:“护士同志,您认错了,我们丁克,没孩子。”护士讪讪走了。
但我注意到,走廊尽头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那男孩正好歪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和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01
从体检中心出来,我一直没说话。
程卫东走在我旁边,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伸手来扶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又笑着说:“怎么啦?还记着护士那句话呢?人家就是认错人了。”
“我知道。”我说。
上车以后,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的脸。
那双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我记得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每次照镜子,最满意的就是这双眼睛。
我妈也说过,我们老沈家的眼睛有特点,一认一个准。
“桂琴?”程卫东叫我。
“嗯?”
“想什么呢?到家了。”
我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了。
程卫东已经下了车,绕到我这边,帮我把车门打开。
他伸手来拉我,脸上还是那副笑,温和的、体贴的、几十年如一日的那种笑。
我被他拉下车,跟着他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程卫东按了楼层,回头看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回去我给你热杯牛奶,喝完早点睡。”
我点点头。
回到家,他去厨房热牛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今年七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是直的,走路的姿势也稳当。
他端着牛奶走过来,坐到我对面,把杯子递到我手里:“喝吧,温度正好。”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确实正好,不烫也不凉,就跟这几十年的每一天一样。他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一杯牛奶的温度都算计好了。
“卫东。”我忽然叫他。
“你说,我们这辈子没要孩子,你后悔过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被我看见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笑着摇摇头,“都过了一辈子了,后悔什么?有你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真诚,和这些年一样真诚。
我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先睡了。
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男孩的眼睛。
那双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想起白天在体检中心,护士说那句话的时候,程卫东的反应。
他慌了。
我认识他四十八年,他慌了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会先僵一下,然后才露出笑来。
那个僵的瞬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我看见了。
他为什么慌?
因为护士认错了人?因为怕我多想?还是因为——那个男孩,确实和他有关系?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程卫东不是那种人。
他对我这么好,这几十年来,连句大声话都没说过。
他怎么会干那种事?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眼前晃。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一闭上眼,那个男孩就歪着头看我,用我的眼睛看我。
一夜没睡好。
02
第二天早上,程卫东做好了早饭才叫我起床。
他煎了荷包蛋,热了牛奶,还切了一盘水果。
我坐在餐桌前,他坐在对面,一边看手机一边吃早饭。
这是我们几十年的习惯。
他喜欢看早间新闻,我喜欢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不打扰谁。
“你今天还去学校吗?”他问。
“去。”我说。我退休以后,还在附近小学当志愿者,每周二去给孩子们讲故事。这个事干了五年了,孩子们喜欢听我讲故事。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
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老跟我见外?”
我没说话,低头吃鸡蛋。
他把手机放下,认真地看着我:“桂琴,是不是昨天那事,你还搁在心里?”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自己走走。”
他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我吃完饭,换了衣服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没有直接去公交站,而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想在外面站一会儿,吹吹风,让脑子清醒清醒。
手机响了。是刘文秀。
“桂琴!你在哪呢?我今天没啥事,找你喝茶去。”
“我在家附近。”我说,“你过来吧,我请你喝早茶。”
刘文秀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这个人,嘴碎,嗓门大,藏不住事,但心眼好。
这些年,程卫东有时候嫌她说话直,但我就是喜欢她这个直性子。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茶楼里。
刘文秀一边给我倒茶,一边打量我:“你脸色不好,咋了?跟阿东吵架了?”
“没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怎么跟霜打了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体检的事说了。说完以后,我看着刘文秀,等她说我多心了。
但刘文秀没笑。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桂琴,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没见过那个小孩吗?”
“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刘文秀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照片是在一家粤菜酒楼里拍的。
画面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
但能看清楚——程卫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小男孩。
三个人正在吃饭,程卫东正低头给那小孩夹菜,脸上带着笑。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声音有点发紧。
“上星期。”刘文秀说,“我去那家酒楼喝喜酒,正好看见他。我当时想过去打招呼的,但看见他带着个女人和小孩,就没过去。我以为是他的什么亲戚,就没在意。但是昨天你说体检的事,我越想越不对。”
“这就是那个小孩?”
“应该是。”刘文秀说,“你看看他的侧脸,你再看看阿东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孩的侧脸,确实和程卫东年轻时很像。一样的下巴,一样的鼻梁,连低头吃饭的姿势都像。
“桂琴,我不是想挑事。”刘文秀压低声音,“但你要不要回去查查?阿东这个人,我一直觉得他太完美了。一个人完美了这么多年,你说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刘文秀说的是对的。
程卫东太完美了。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亲——虽然没有孩子,但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
他为我做饭,为我洗衣服,为我打理所有的事情。
我连家里的银行卡密码都不记得,因为都是他在管。
一个男人,真的可以没私心地对一个人好一辈子吗?
“我知道了。”我把手机还给刘文秀,“我会留意的。”
刘文秀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桂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我冲她笑了笑,但那个笑,一定是挤出来的。
03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程卫东不在。
他留了张条子:“我去菜市场买菜,晚饭炖排骨。冰箱里有绿豆汤,你回来记得喝。”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张纸条。
字是他写的,端正,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我把纸条放回桌上,打开冰箱,拿出那碗绿豆汤。
碗是凉的,但我的手更凉。
我端着绿豆汤坐到沙发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查查他的手机。
以前我从没想过要查他的手机。结婚这么多年,他对我没有任何隐瞒,手机密码我也知道,但我从来没主动翻过。不是不想翻,是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我觉得有必要了。
我走到书房,他手机放在书桌上。
划开屏幕,密码还是我们生日组合。
我点开微信,翻了一遍聊天记录。
没有异常。
他又看到了他公司的群,几个老同事的私聊,都是些家常话。
我又翻了他的通话记录,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我正要放下手机,忽然看见了一个没存名字的电话号码,通话频率很高。一个月有七八次,每次通话时间都不短。但聊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那个号码记在手机里,然后把程卫东的手机放回原位。
晚上程卫东回来,提着菜进了厨房。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他洗排骨,切姜片,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实际上,他确实做了几干遍。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孩子们听话吗?”他一边忙一边问我。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你呀,就是闲不住。退休了还去当志愿者,比上班还忙。”
我没接话。他看着我的方向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洗菜。
“对了,卫东。”我忽然开口,“你认识一个叫陈婉清的人吗?”
他的手停住了。
排骨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赶紧把排骨捡起来,回头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已经僵硬了:“陈婉清?谁啊?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哦,没什么。”我说,“今天在学校,有个家长叫这个名字,我以为是你的什么熟人。”
“我怎么会认识学生的家长?”他说,语气有点急,“你记错了。”
“可能是吧。”我说。
我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认识这个名字。
他一定认识。
04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找机会。
程卫东周常说要去广州出差两天,走之前给我炖了一锅汤,又买了够我吃一个星期的水果和菜。
他出门前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后天回来,你要是懒得做饭,就去外面吃,别饿着自己。”
我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他走了以后,我在窗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车开远了,我才转身回屋,开始翻他的书房。
他书房里有个带锁的抽屉,我从来没见过他打开。
但钥匙在哪,我一直知道。
他以为我没留意,但他每次开抽屉,钥匙都放在书架第二层那本《红楼梦》里面。
我拿出《红楼梦》,翻开,钥匙果然在里面。
手指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把锁打开。抽屉拉开的那一瞬间,我心跳得很快。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本旧的存折,一沓发票,还有一叠银行回单。
我把回单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大部分都是日常开销的单子,水电费、燃气费、超市购物,没什么特别的。
但翻到最下面,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银行回单。
我把它拼起来,上面写着“收款人:陈婉清,金额:5800元”。
我手一抖,回单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又翻了剩下的几张,又找到两张类似的回单。
时间分别是三年前和五年前,收款人都是陈婉清,金额都是五六千不等。
一张可能是借钱的,但这么多张呢?
我把回单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红楼梦》里。然后我坐在程卫东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有几片飘下来,在风里打转。我看着那几片叶子,看它们飘上去又落下来,落下来又飘上去。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程卫东和那个女人,大概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十年前,那时候我已经快六十了,退休在家。
程卫东还在上班,每天早出晚归。
我以为他是工作忙,从来没问过他在外面做什么。
他给我买了手机,教我发微信,每天晚上都会发一条消息给我,说“早点睡”
“天凉了加件衣服”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你先吃,别等我”。
我相信了。
我全都相信了。
他发的每一条消息,我都留着。我觉得那是他爱我的证明。可现在想一想,那些消息会不会是他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发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刘文秀的电话。
“文秀,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银行。”
“银行?去银行干什么?”
“去查点东西。”
刘文秀没再问,说:“你等我,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她和我在银行门口碰头。我拿着程卫东的身份证和我的结婚证,告诉柜台小姑娘我要查一下我丈夫的转账记录。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阿姨,这个涉及个人隐私……”
“什么隐私?”我说,“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知道。”
刘文秀在旁边帮腔:“小姑娘,你给查查吧,阿姨不容易。”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帮我把过去十五年的转账记录打了出来。
十五年的记录,厚厚一沓。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一页一页地翻。刘文秀站在我旁边,凑过来看。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一个固定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五号,向陈婉清的账户转账5800元。从十年前开始,到现在,从未断过。
十一年。
一百三十二个月。
七百多万。
我拿着那一沓纸,手抖得厉害。刘文秀一把扶住我:“桂琴,你先坐下,别站着了。”
她把我按到椅子上,我手里的纸散了一地。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嘴里骂着:“程卫东这个王八蛋,我还真以为他是个好男人呢。”
“文秀。”我叫她。
“送我去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我抬头看着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流。
“去找那个女人。”
05
刘文秀开车带我去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地址是我从程卫东手机里翻出来的。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看着我:“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我说,“我上去就行。”
“那你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我点点头,下了车。
小区不大,几栋六层高的老楼,楼间距很窄,一楼有些做小生意的铺子,卖烟酒的、卖菜的,还有一家理发店。她住在三号楼四单元,五楼。
楼道很窄,楼梯上堆着些杂物。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到了门口,我站在深红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开一下门,我是程卫东的家里人。”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她的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看着很舒服,很干净。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又变成了慌张。
“您是……程哥的……”
“我是他老婆。”我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您,您请进。”
我走进去,在客厅里坐下。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但收拾得挺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部老款手机。
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卡通挂饰。
“孩子呢?”我问。
“上学了。”她说,声音很小。
“他叫什么名字?”
“程明轩。”
程明轩。姓程。
我看着陈婉清,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紧张和害怕。
“你知道他结婚了?”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跟我说他是离异的,我才和他在一起的。后来我怀孕了,才知道他有家室。”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试过。”她说,“知道真相以后,我就搬出来住了。但他一直来找我,说他会负责的。他说他不会抛下我不管。他还说……还说您不会生孩子,所以他才会在外面找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他说我不会生孩子?”
陈婉清点头:“他说你们结婚以后一直没孩子,是因为您的身体有问题。他就想……就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厉害。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陈婉清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丝愧疚,“阿姨,我真的不知道他骗了我。我也是受害者。我带着孩子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逼他离婚。我只想好好把孩子养大。”
我没有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看着这张干净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份真实的愧疚和不安。我相信她说的。她确实不知道。她也是被骗的。
但这并不能让我舒服一点。
因为被骗的,不只是她一个。
我才是被整整骗了十年的人。
“我能见见孩子吗?”我问。
陈婉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下午放学早,四点半就回来了。您要是不嫌麻烦,可以等他回来。”
“好,我等他。”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机响了。是程卫东。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
“桂琴,你在家吗?我高铁快到了,晚上就能回去。”
“我不在家。”我说。
“你去哪了?”
“我去见了一个人。”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见到谁了?”
“一个叫陈婉清的女人。”我说,“还有一个叫程明轩的孩子。”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安静了很久,长到我都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又像是他整个人都塌了的那种声音。
“桂琴……”
“你回来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以后,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浑身发抖。
“阿姨。”陈婉清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眼眶红了。
我没接话。
我看着茶几上的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小孩的叫声,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一切都很日常,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我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06
我在陈婉清家一直等到下午四点二十。
楼道里传来小孩上楼的脚步声,还有开门的声音。程明轩背着书包走进来,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脖子上挂着学生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陈婉清:“妈,这位奶奶是谁?”
陈婉清弯下腰,拉了拉他的手:“明轩,这是妈妈的一个朋友,你叫阿姨就行。”
“阿姨好。”他乖乖地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长得实在太像程卫东了。五官,轮廓,走路的姿势,连歪头看人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像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我的。
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和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你几岁了?”我问他。
“十岁。”他说,“快十一了。”
“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学习好吗?”
“还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但我忍住了。
“你长得真好看。”我说。
他害羞地低下头,跑到陈婉清身后。
陈婉清拍了拍他的头:“去写作业吧,妈妈跟阿姨说会儿话。”
他点点头,跑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的感觉,复杂得说不清楚。
“我可以走了。”我对陈婉清说。
“阿姨……”她欲言又止。
“你带好孩子。”我说,“他是无辜的。”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看我。
我低下头,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程卫东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桂琴!”
我站住了,看着他走近。
“桂琴,你听我说——”他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张和哀求。
“桂琴,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那个孩子……”
“是你的,对吗?”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四十八年的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眼角有皱纹,背也微微驼了。
他已经老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脸,我觉得陌生。
好像我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孩子多大?”
“十……十岁。”
“也就是你六十岁那年生的?”
他低下了头。
“为什么?”我问,“我们不是说好了丁克吗?你不是说你也不想要孩子吗?你不是说有你就有够了吗?”
“是,是我说的。”他的声音沙哑了,“但桂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发红。
“我爸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卫东,你这辈子没孩子,我死不瞑目。他说他是带着遗憾走的。他说他这辈子最难过的事,就是没抱上孙子。”
我听着,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在病床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说,卫东,你让我死了都不甘心。你让我走了都不安心。”
“所以你就找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一个孩子。我怕你知道了受不了,所以才瞒着你。”
“你瞒了我十几年。”
“我知道。”
“你每个月给她转钱,你陪她去产检,你看着她生,你看着孩子长大。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晚上回到家,还能给我端牛奶,给我削苹果。你怎么做到的,程卫东?”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累不累?”我问。
他愣住了。
“每天在我面前演一个好丈夫,在她面前演一个好父亲。你不累吗?”
“桂琴。”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马路上走。他在后面追了几步,但没追上来。
我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卫东还站在那个小区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看着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去哪,阿姨?”司机问。
我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家,是刘文秀家。
车启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看着窗外,看着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街边的店铺换了招牌,路边的树更高了,连公交车都换成了新的。
好像什么东西都在变。
只有我被留在了原地。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程卫东。
现在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也是他。
07
刘文秀家不大,但她收拾得很温馨,阳台上一排绿萝,长得热闹。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她已经给我倒了杯热茶,又在旁边放了一盒纸巾。她看我一眼,说:“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说:“我不想哭。”
“那就喝点茶。”她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我刚给程卫东打了个电话。”刘文秀开口了,“骂了他一顿。”
“他怎么说?”
“他说对不起你。说他不是要伤害你。说他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那个女人只是他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工具?”我笑了一声,声音很涩,“工具用了十几年,他没想过换?”
刘文秀沉默了。
我看着杯子里浮起的茶叶,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我说:“文秀,我想离婚。”
她一愣:“桂琴,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可是你都这个年纪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就是感情太好了,所以我才接受不了。”我说,“你知道吗?他不在家的这两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每天晚上都想着他。想着他在外面出差辛不辛苦,有没有按时吃饭。可是他在干什么?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看着他的孩子长大。”
我的手又开始发抖。
“我本来想忍的。”我说,“我可以为了他把这件事忍下去。但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孩子。就会想起那些年他发给我的短信,可能是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写的。我受不了。”
刘文秀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久。
“那你想怎么办?”
“离婚。他净身出户也行,我不图他的东西。我只要自由。”
“那今天晚上你住我这。”
“不了。”我说,“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去民政局。”
刘文秀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那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我先回家收拾了东西。
程卫东不在家。桌子上留了张字条,写着一行字:“桂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会同意离婚的。”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那些他给我买的衣服,我一件都没拿。
首饰、包包、化妆品,全都没拿。
我只拿了几件自己买的换洗衣服,还有我的身份证、存折、老相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住了快四十年了。
每一寸地板上,都留下过我的脚印。
每一面墙上,都挂过我们的合影。
厨房里还有他没洗干净的碗,窗台上还有他养的那盆栀子花。
我转过身,关上了门。
我没有哭。
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我没有。
大概因为还难受。真正难受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下午,我去了民政局,程卫东也来了。
他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桂琴,我们谈谈。”他走到我面前。
“不用了。”我说,“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只要离婚。”
“不行。”他说,“我不会同意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你凭什么不同意?你在外面生了孩子,养了十几年,你现在跟我说不同意?”
“桂琴——”他忽然跪了下来,就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的面。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声音都哑了,“桂琴,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是真的爱你。那个女人我可以跟她断了,孩子我也可以不管。你只要不离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他跪在我面前,像一截枯掉的树桩。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心软。我一定会蹲下来抱他,说没关系,我不生气了。
但现在,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就在上个月,他给我削了一个苹果,又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端给我。
我吃苹果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说“是卖保险的”。
然后他又笑着问我:“甜不甜?”
我当时觉得,那苹果真甜。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电话,是陈婉清打的。
而他,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还能给我发“天凉了加件衣服”。
“程卫东。”我说,“你起来。别在这丢人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你是真的爱我吗?”我问。
“爱。”
“那就签字。”
他不说话了。
挣扎了半天,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走进民政局,他跟着进来了。手续办得很顺利。他什么都不要,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我的很稳。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桂琴。”他叫我。
我没回头。
我上了刘文秀的车。她看了我一眼,问:“回家还是去我那?”
“先回你那吧。”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程卫东还站在民政局门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孤零零的,没着没落。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
“文秀。”
“你说,人会说谎一辈子吗?”
刘文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会。”
“我就是那个傻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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