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放在孙芳芳桌上的时候,她的表情像见了鬼。
窗外下着雨,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我的手心全是汗。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再想想?”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在楼下,聊聊。”是吕欣雅。
我没回,径直走进电梯。
还没到一楼,电话就响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志远……你非得这样吗?”
01
财务室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画图纸。
“许主管,这个月你的绩效分不够,扣三千。”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夹在耳朵上,手上的笔没停。
“哪项不够?”
“领导评价那里,吕总给了C。”
我放下笔。
又是吕总。
又是吕欣雅。
我老婆。
半年来,这已经是第四次被扣工资了。
第一次扣了两千,第二次扣了两千五,第三次扣了三千五,这次直接扣三千。
我每个月工资固定一万二,现在已经缩到九千块了。
我翻了翻抽屉里的工资条,一张一张叠好,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
头几个月的事我还能忍。
她刚接手公司那会儿,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理解她压力大,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哪个都不好对付,她能撑下来已经是奇迹。
她跟我说公司有困难,我咬着牙认了。
可这半年不一样。
她扣工资越来越顺手,连个解释都懒得给。上个月我试着问了一句,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制度就是制度,你是主管,得带头执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没法反驳。
技术部的同事们多少都听说了这事。老周私下问我是不是得罪了吕总,我只能苦笑。他们不知道吕总是我老婆,我也不想说。
我跟吕欣雅结婚十二年,儿子都十岁了。
这十二年,我们从恋爱到结婚,从租房到换大房子,一路走来不容易。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我搞技术研发,工资差不多。
日子过得简单,但有说有笑。
三年前她爸把公司交给她,一切就变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回到家也是板着一张脸。我问她公司的事,她要么说“没事”,要么就是“你不懂”。我问多了,她就不耐烦。
有时候我睡到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愣。
我知道她辛苦,所以一直忍着。
但忍归忍,账我得算清楚。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记账软件,把被扣的数额一个一个输进去。
第一次:2000。
第二次:2500。
第三次:3500。
第四次:3000。
加起来,一万一千块。
这还不算她之前各种理由扣的杂七杂八的罚款。我大致算了一下,应该有一万六左右。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画图纸。
图纸上的零件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画了十二年,早就成了本能。
我现在画图的时候脑子是放空的,什么都可以不想。
但今天不行。
今天的脑子静不下来。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
我的合同。
还有一个月就到期了。
02
儿子乐乐哮喘发作那天,正好是周末。
我在家陪他写作业,他突然说胸口闷,喘不上气。
我一看他嘴唇发紫,手都凉了,吓得魂都飞了。
抱着他就往楼下冲,一边跑一边掏手机给吕欣雅打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顾不上了,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最近的医院赶。
一路上乐乐靠在我怀里,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紧紧抱着他,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到了急诊,医生赶紧给乐乐吸氧、打针。
我站在走廊上,腿都是软的。
护士喊我过去交押金。
我掏出钱包,翻了翻卡。
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四千三百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成年人遇到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算账。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押金至少要一万。我卡里只有四千。
我站在收费窗口前,脸都是烫的。
后面的队排得老长,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叹气。
我咬着牙,又给吕欣雅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我愣了一下。
挂了?
她又打回来了。我赶紧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吵,好像是在开会。
“什么事?我在开会。”
“乐乐哮喘犯了,我在市医院急诊,需要押金,你……”
“你先处理,我晚点过来。”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的大厅里。
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翻着通讯录,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这个点了,能借钱的只有老周。
老周全名周寿,跟我一起干了十年的老同事。他以前是维修组长,后来调到技术部做了个副职,一直跟我关系不错。
我把电话打过去,响了没几声他就接了。
我把情况一说,他二话没说,给我转了两万块。
“兄弟,不够再说。”
我鼻子一酸,说了句谢谢。
交了押金,回到病房,乐乐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
护士说这是正常反应,让我别担心。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到输液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亮了一下。
吕欣雅发了一条微信。
“开完会了,你在哪个医院?”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在哪个医院?”
我打了几个字:“市医院急诊三楼,302。”
然后我关了手机,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我转过头。
吕欣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妆,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乐乐,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好点了,医生怎么说?”
“急性发作,输液三天,定期复查。”
她点了点头。
气氛有点尴尬。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押金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我借到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你借的?”
“嗯,跟同事借的。”
她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站起身,从她旁边走过去。
“我去买点吃的,你看着乐乐。”
我走出病房,走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人,灯也没开。
我蹲在那儿,看着面前的地板,抽了一根很久没碰的烟。
烟在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哪天乐乐再发病,我还能找谁借?
我老婆是公司的总裁,我儿子生病了,我却连押金都交不上。
这他妈算什么事。
03
乐乐住了三天院。
吕欣雅只来了一趟,就是当天晚上那一次。
剩下的时间都是我请假在医院陪着。
老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让他帮忙把案子的进度盯着就行。
出院那天,我在护士站结账。
住院费加药费,一共一万二。
押金付完,剩下的用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部分还得交三千多。
我刷了卡,卡里只剩下不到一千块。
我看着短信里的余额,站了一会儿。
然后收起手机,带乐乐回了家。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口遇见了孙芳芳。
孙芳芳是人事总监,齐耳短发,四十多岁,一看就是那种办事利落、没什么温度的人。
她在公司干了十来年,是吕欣雅的亲信,也是吕欣雅大学时的室友。
她俩关系好,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她看见我,笑了笑,问:“听说你儿子病了?好了没有?”
“好了,谢谢孙姐。”
“那就好。”她顿了顿,“正好找你有事,你合同快到期了,吕总让我找你聊聊续约的事。”
我说好,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当年签的那份合同。
合同是十二年前入职时签的,一式两份,我留了一份复印件。正式合同吕欣雅收起来了,我从来没细看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竞业限制”那一栏,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乙方离职后三年内,不得在同行业或类似企业任职……”
后面还跟着一串违约金。
我算了一下,三年年薪。
我现在的年薪是十四万四,三年就是四十三万。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辞职,跳槽到同行公司,我要赔四十三万。
四十三万。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这行字很久。
十二年了,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份合同。
那时候年轻,觉得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哪有心思看这些小字。
现在再看,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我翻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陈,以前合作过几个项目,关系还不错。
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扣工资这件事,如果走劳动仲裁,公司输定了。但竞业限制这块比较麻烦,如果他们真想告你,你的确会很被动。”
“那如果我不跳槽,换行业呢?”
“那就没事。关键是看他们愿不愿意较真。”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上网搜了搜竞业限制的案例,越看越烦。
有些公司的确会告,一告一个准。
我这个行业圈子本来就小,要是背上一个案子,以后想找好工作都难。
我看着书桌上摊开的合同,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
三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任职。
四年十三万。
我这十二年到底干了个什么?
04
我决定再翻翻公司的资料。
这些年我一直在研发部,手里有几项专利,都是跟公司联合申请的。
我想看看这些专利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万一离职了能不能带走。
我查了查自己的专利档案,发现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两年前推出的M系列产品出了问题。
当时闹得很大,客户投诉停产,赔了不少钱。董事会差点让吕欣雅下台。最后还是公司花了大价钱买了新专利,做了技术改良,才算摆平。
我把技术资料翻出来仔细看。
越看越不对劲。
M系列改良版的核心技术,跟我三年前研发的一项专利高度重合。
我对照着图纸一项一项比对。
从算法逻辑到结构设计,至少有七成是一样的。
区别只是改了一些外围参数和封装方式。
我的手有点发抖。
这项专利不是我的独有,但我是第一发明人,公司占股运营。
如果当初公司用这项专利做抵押来解决M系列的问题……
我赶紧打电话给一个在专利局工作的朋友。
他帮我查了一下,半小时后回了电话。
“你那项专利,一年前就质押了。”
我心里一沉。
“质押给谁了?”
“一家担保公司。”
“担保公司?”
“嗯,应该是用来做贷款担保的。具体数额我这边查不到,不过既然走质押程序,金额应该不小。”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一年前。
一年前吕欣雅刚接手公司不久,公司出问题需要钱,她把我的专利拿去质押了。
没有告诉我。
一个字都没提。
我忽然想起之前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如果他知道了公司的事,他还会留下来吗?”
原来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我一直以为她是担心我受不了公司经营的苦,现在才明白,她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成了她的抵押品。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冷。
从里到外的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把技术部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都调出来看了一下。
公司确实亏损。
生产线刚停了两个月,订单量下滑了三成。研发部的经费一砍再砍,连实验设备都舍不得换。
吕欣雅扣我工资,不是因为我不行。
是因为公司真没钱了。
但她可以跟我说。
她可以说:“老公,公司快撑不住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扛?”
我肯定会答应的。
但她没有。
她选择扣工资,逼我走,把我的专利拿去抵押。
她给了我最体面的伤害。
体面到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悬崖边的羊。
前面是深渊,后面是她。
她说往前走,我迈出去了。
但她手里攥着那根绳子。
那根绳子叫合同。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
我决定了。
不续约了。
05
第二天上班,我给之前联系过的一家猎头公司打了电话。
对方叫谢刚捷,是做电子行业的猎头,之前跟我打过两次交道,一直想挖我去他们客户那边。
“许主管,您总算回电话了。”谢刚捷的声音很热情,“这边有个机会,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正在招研发总监,薪资是你现在的两倍,股权激励另算。”
“竞业限制能解决吗?”
“跟您现在公司有签竞业协议?”
“签了。三年。”
“那有点麻烦。”谢刚捷顿了一下,“不过也不是没办法。如果您能证明公司之前存在违法违规行为,这个协议的效力是可以被推翻的。”
我心里一动。
“比如呢?”
“比如恶意扣薪,违法使用员工专利,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
“证据需要什么?”
“工资单、劳动合同、专利证明、银行流水,越全越好。”
“我能提供。”
“那就好,我这边先把你的资料推荐过去。你尽快把证据整理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图纸上。
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部手机。
手机的屏幕上写着三个字:“不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他的饭盆过来,坐我对面。
“志远,你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嗯,还有二十天。”
“续吗?”
我没说话。
老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一笔融资,如果谈成了,可能有大动作。你现在是研发部主管,要是在这时候走,不太划算。”
我问:“什么融资?”
“具体的我搞不清楚,好像是股权质押,把一些专利押出去换钱。”
跟我想的一样。
我笑了笑,说:“再说吧。”
晚上回到家,乐乐已经睡了。
吕欣雅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之前整理的工资单、合同文件、专利抵押证明,一份一份整理好,扫描成电子版存进U盘。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吕欣雅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三个月的对话,基本都是我发她回。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加班。”
“乐乐想让你陪他写作业。”
“周末吧。”
“工资怎么又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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