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我才接起来,弟弟刘明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姐,妈和爸要去你家养老,房子都给我了,你养也得养,不养也得养。”
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公公推进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爸存了十二万,密码是浩浩生日,你拿着给他在上海付首付。”
我挂了弟弟的电话,看着那盏红灯,突然觉得这十九年所有的好,都像一场梦。
而梦醒了,有人要来砸门了。
01
浩浩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十六号到的,上海那所211。
那天公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满满当当摆了半个桌。他把珍藏了半年的那瓶白酒拿出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冯思远在旁边劝:“爸,你少喝点。”
公公摆摆手:“今儿高兴,我得喝。”
浩浩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公公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录取通知书上的字,突然鼻子一抽,眼眶就红了。
他赶紧抹了一把:“没事没事,高兴的。”
那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浩浩回房间跟同学视频去了,冯思远去洗碗。
公公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杯酒小口小口的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帮忙,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嘴里念叨了一句:“十九年了,没白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看到公公房间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公公坐在床边翻相册,一张一张的看,都是浩浩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浩浩一岁多在地上爬的,有浩浩背着书包上小学的,还有浩浩高考那天在考场门口拍的。
公公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没进去打扰他。
第二天早上七点,公公像往常一样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说胃有点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
十点多,我突然听到厕所里传来一声闷响。
跑过去推开门,公公扶着洗手台,嘴角挂着血丝,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我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
“爸!”
公公冲我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就是上火了。”
我不信,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怀疑是胃癌,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在公公面前表现出来。
浩浩开学前那一周,我带着公公做了三次检查,最后确诊了,胃癌早期,可以手术,治愈率很高。
公公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不治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低着头:“治好了也得花钱,爸老了,没几年活头了。那钱留着给浩浩,上海的房子贵,首付都得好几十万。”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这个人平时不爱哭,但那一天我没忍住。我冲他喊:“你是我爸!钱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上哪找去?”
公公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
手术前那天晚上,公公把一张卡塞到我手里,是一张邮政储蓄的卡,卡面都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他说:“闺女,密码是浩浩生日,里面十二万,是爸这些年攒的。万一爸下不了手术台,这钱你拿着。”
我攥着那张卡,指节都发白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不给你签字了。”
公公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了。”
那晚我在病房的陪护床上躺了一夜,根本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公公突然开口了:“闺女,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把你当成亲闺女看了。”
我说我知道。
窗外天蒙蒙亮了,鸟叫了。
02
手术是上午九点推进去的。
临进手术室前,公公拉着我的手:“闺女,爸没事的。”
护士把他推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公公冲我摆手,就像这十九年每次我出门上班时他在阳台上冲我摆手一样。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弟弟刘明辉。
我没接,直接挂了。
又响了,我又挂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姐,妈和爸要去你家养老。”电话那头刘明辉的声音很冲,“我不管,我现在压力大,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还不上,我没精力管他们了。你是女儿,你也有责任。”
我愣住了。
十九年了,那个当初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母亲,那个说“你弟媳妇才是我们家的人”的母亲,现在要让我养老?
“我不同意。”我说。
刘明辉的声音一下就高了:“你凭什么不同意?他们把房子都给我了,以后养老就该你管!你少跟我在这装孝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公公在你家住了十九年,你把他当亲爹一样伺候着,你现在跟我说不同意?”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下来:“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行,我不管,反正我明天就把爸妈送过去。”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墙上的“消防通道”四个字,突然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生下浩浩的第三天,我妈来看了一眼。
那时候浩浩皱皱巴巴的,小小的一个,躺在襁褓里。我妈只看了一眼,就说:“又是个吃白饭的。”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冯思远当时在老家处理婆婆的后事。
婆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公公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我那几天住在出租屋里,抱着浩浩哭。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我又没经验,急得满嘴起泡。
第四天凌晨,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到公公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裤腿上全是泥巴,眼睛红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的。
“闺女,爸来帮你带孩子。”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公公进了门,把蛇皮袋放到墙角,然后去洗了手,回来从我手里把浩浩接走了。
他抱着浩浩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
浩浩立刻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公公和我说了很多。
他说婆婆走之前一个劲念叨我,说放心不下我,怕我没人帮衬。
他说婆婆拉着他的手说:“老冯,咱闺女命苦,娘家靠不住,你得替她撑住。”
公公说他跪在婆婆坟前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收拾东西就来了。
我听着这些,嘴里嚼着饭,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那之后的十九年,公公再也没离开过这个家。
浩浩一岁多的时候发高烧,那天下着大雨,公公背着浩浩跑了两公里到社区诊所。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自己也在发低烧。
浩浩上小学的时候,公公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变着花样的做。浩浩挑食,公公就自己研究菜谱,从网上学各种小吃的做法。
浩浩上初中了功课紧,公公每天晚上给浩浩热一杯牛奶端到房间。
那几年我出去打工,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来,公公从来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全都花在浩浩身上。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浩浩在电话那头说:“妈,爷爷今天又给我买了双新鞋,他说我长个了,鞋小了。”
我说:“爷爷的钱你得省着花。”
浩浩说:“爷爷说他有钱。”
我知道公公有什么钱,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除了买菜,剩下的全花在浩浩身上了。十几年下来,他从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反倒偷偷攒了十二万。
那十二万,他得省成什么样才攒得下来。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公公出来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好好恢复就行。
我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03
公公恢复的很好,住了十天就出院了。
回家那天他特别高兴,一下车就直奔厨房,说要给我们做饭。我把他拦住了:“你给我坐下歇着,厨房的事以后我来。”
公公不乐意:“你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那就不好吃,你不能累着。”
公公嘴上嘟囔着,但眼睛里是笑的。
那几天我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鱼汤、鸡汤、猪蹄汤,换着来。公公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说“闺女辛苦了”。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十九年值了。
但这股热乎气还没持续一个星期,我妈就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厨房里熬汤,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我妈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爸站在她身后半截,低着头不说话。
“婉清,妈来了。”我妈说完就要往里走。
我伸手拦住了她:“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什么好说的,我来我闺女家,还要提前打招呼?”我妈往里瞅了一眼,“你住的不错嘛。”
我压着火气:“妈,我爸还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家里乱。”
“我知道,你弟跟我说了。”我妈推开我的手,直接走进去了,“他做完手术了,我来了不正好照顾他吗?顺便我也在这住下。”
公公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了,看到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亲家母来了,快坐快坐。”
我妈瞥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往主卧那个方向走。我赶紧跟上去:“妈,主卧是爸住的,旁边那个次卧可以给你住。”
我妈回过头来看着我:“让我住次卧?”
“你不是跟爸两人吗?次卧够住。”
我妈脸色一下就变了:“刘婉清,你是你妈还是我是你妈?你让我住次卧?你公公住主卧?”
“爸住了十九年了。”
“那是你公公,又不是你亲爹!”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妈,这是他家。这房子的首付是爸出的,这些年这个家也是爸撑着的。”
我妈冷笑了一声:“行行行,你翅膀硬了,你妈说话不管用了。你公公好,你公公亲,你妈就是个外人。”
她说完坐到客厅沙发上,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茶几上一甩:“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走了。你有本事就把我撵出去。”
我爸从头到尾站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
公公端了一杯茶出来递给妈:“亲家母,喝茶。”
我妈没接,公公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我注意到公公的手在抖,茶水洒了一点在茶几上。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妈,”我看着沙发上的母亲,“我可以给你们租房子,每个月给你们生活费,但你不能住进来。”
我妈腾的一下站起来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住进来。”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妈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刘婉清,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是我生的,你养我天经地义,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爸默默的跟了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到一个茶杯歪歪扭扭的倒在茶几上,茶水顺着边沿流到地上。
04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我弟带着律师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陪公公在楼下晒太阳,刘明辉的车就停在了单元门口。
一辆银灰色的马自达,车身上还有两道划痕。
他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的,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刘婉清,”他站在阳光下,声音大得像在喊话,“我代表爸妈跟你谈赡养的事。”
公公站起来,想拉他坐下:“明辉,有事好好说。”
刘明辉没看他:“你少在这装好人。”
我把公公挡在身后:“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律师会跟你谈。”刘明辉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你每月给爸妈3000块赡养费,这是国家标准,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接:“我没说不给,但我不同意他们住进来。”
“那你让他们住哪?”
“我给他们租房。”
“租房?”刘明辉笑了,“你是想让全村里人看笑话,说我把亲爹妈赶到大街上?”
我盯着他:“房子给你了,钱也给你了,现在你把他们推给我,还对我要道德绑架?”
刘明辉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房子是你的,拆迁款也是你的,这些年爸妈的钱全贴给你了,你倒好,把他们往我这塞。”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是儿子,我养他们是应该的,但你也得养,天经地义!”
“我说了,我给钱。”
“我不要钱,我要你把人接进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荒唐:“所以你是拿爸妈当筹码,来要挟我?”
刘明辉的脸涨得通红,他没回答。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律师开口了:“刘女士,按照《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你有义务赡养父母……”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我养,但我不会让他们住进来。法律也没规定他们一定要住在我家。”
律师看了看刘明辉,刘明辉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刘婉清,”他咬着牙,“你等着,有你后悔的一天。”
他回到车上,车门甩得震天响。律师站在外面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越去越远。
公公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闺女,别难过。”公公的声音很轻,“爸知道你为难。”
我使劲擦了把脸:“不为难。”
公公没说话,我俩就这么站着,太阳慢慢西沉,影子越拉越长。
晚上冯思远回来,听我说了白天的事,半天没吭声。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说:“要不,让爸妈住进来吧,毕竟是你亲爹妈。”
我看着他:“然后呢?让他们和爸住一个屋檐下?”
冯思远不说话了。
“这件事你别管,我自己处理。”
冯思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谁都不敢得罪,哪个都惹不起。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夜里一点多,我起来倒水喝,看到公公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到公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旧信封。
是那本房产证。
从我住院那天起,我就看到公公把它放在床头柜里。
我轻轻推开门:“爸,怎么还不睡?”
公公吓了一跳,想把手上的东西藏起来,但来不及了。他就那么拿着那本已经泛黄的房产证,看着我。
“这是什么?”
公公犹豫了一下,把房产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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