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周宝山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张银行流水单,一份律师函,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陈碧云笑得很甜,手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是曹恨玉来她家第一周,帮她剪指甲时不小心划破的。
门外传来拖拽行李的声音。
曹恨玉背着个蓝布包,站在玄关处,眼圈红红的。她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周宝山没抬头,问了一句:“你背着我干了啥,自己心里清楚。”
她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风吹进来,桌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是陈碧云的字,只有五个字。
周宝山盯着那五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01
那碗排骨汤端上来的时候,周宝山正坐在餐厅里发呆。
外面下着小雨,打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沙沙的响。他刚午睡醒来,头还有点昏,看见曹恨玉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白围裙上沾着几滴油渍。
“老周,喝点汤,今天这个排骨新鲜。”曹恨玉把碗放在他面前,又递了双筷子。
周宝山用勺子舀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曹恨玉站在一边,擦着手上的水。
“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周宝山又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曹恨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今天换了个牌子的排骨,可能味道有点差别。你多喝点,对身体好。”
周宝山没再多想,一口一口把汤喝完。那碗汤喝下去没多久,他就觉得眼皮子发沉,困得不行。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说:“我先去躺会儿。”
“行,饭好了我叫你。”曹恨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听起来有点远。
周宝山扶着楼梯上了楼,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做。
他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半。
他睡了大半个下午加一个晚上,这在他身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坐起来,觉得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他扶着墙下楼,发现曹恨玉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桌上。
她看见他下来,笑着说:“醒了?我看你睡得太香,就没叫你。快来吃饭,汤我重新热过了。”
周宝山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碗汤,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端起碗,闻了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快喝啊,凉了就不好喝了。”曹恨玉站在他旁边,声音软软的。
周宝山喝了一口,那种昏沉感又涌上来了。他放下碗,说:“这汤我不想喝了,有点腻。”
曹恨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喝点粥吧,我熬了点小米粥。”她转身去了厨房。
周宝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他想起自己的老朋友老刘头,前几年也是找了个保姆,结果被那保姆骗走了二十万的积蓄。
当时他还笑话老刘头老糊涂了,说自己肯定不会上当。
可他现在,也开始怀疑了。
那天晚上,周宝山没怎么吃晚饭。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曹恨玉来他家的那一年,是妻子陈碧云去世的第二年。
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这栋三层的小楼里,白天还能去公园下下棋,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可一到晚上,整栋楼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儿子梁英彦在北京做律师,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回来。
大儿子梁英杰在本地当公务员,倒是离得近,可也是个忙人,一个月能来看他一次就算不错了。
女儿梁静在深圳,更是指望不上。
是隔壁的王婶给他介绍的家政公司,说找个保姆,好歹有人做个饭、收拾收拾屋子。他当时没多想,就去了家政公司,人家给他推荐了曹恨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曹恨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她问他一个月给多少钱,他说三千,她连价都没还,就说行。
这一干,就是十三年。
周宝山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这些年来,曹恨玉在他家是怎么过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换着花样煲汤。
他咳嗽一声,她都能听出来,第二天就给他炖秋梨膏。
他膝盖不好,她学着给他按摩,按得他舒坦得很。
他几个孩子回来过年,她里里外外忙活,从不说一句累。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在他的汤里动什么手脚?
他不敢往下想了。
02
第二天一早,周宝山被院子里传来说话声吵醒了。
他走到窗边一看,是曹恨玉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他认识,是曹恨玉的同乡姐妹韩淑芬。
韩淑芬隔三差五就来串门,跟曹恨玉嘀嘀咕咕说上半天话就走。
每次她来,曹恨玉看起来都特别紧张,有时候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周宝山站在窗边,没出声。
“你就不能等一等?他现在正当紧的时候。”这是韩淑芬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知道。”曹恨玉的声音也不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拖了多久了?那房子的事,你再不抓紧,他万一……”
“他快不行了。”
周宝山听到这句话,浑身僵住了。
“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前两天去医院,医生说他心脏不好,还有老年痴呆的征兆。”曹恨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没多少日子了,你再等等。”
韩淑芬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周宝山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他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他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他想起昨天那碗让他昏昏沉沉的汤,想起曹恨玉那些“关心”的举动,想起她每次在他面前那种“软声细语”的样子。
原来在她眼里,他是个没多少日子的人了。
可他不是。他身体好得很,除了膝盖有点疼,几乎没有别的毛病。他是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作息规律,注意养生,连医生都说他保养得好。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在跟谁打电话?那个“他”是谁?
周宝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楼下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餐桌前,曹恨玉端着一碗稀饭过来,说:“老周,你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他看着她,觉得这张脸突然变得陌生了。十三年,他以为自己了解她,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
“我没事。”他接过碗,喝了一口,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那个女人拿着电话走出去了,靠在窗边,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很快转开了视线。
那天早上,周宝山做了一个决定。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本记账本。
他决定从那天开始,把家里的每一笔开支都记下来。
03
曹恨玉的手机从来不让他碰。
这件事,周宝山早就注意到了。
他每次跟她说“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她都会把手机拿得远远的,说“我这个手机信号不好,你把你的号码给我,我帮你拨”。
他要是去她房间,她总是会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或者直接揣进兜里。
以前他没当回事,觉得她可能是有什么隐私,不想让他看见。可现在,他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周宝山趁曹恨玉去洗澡的时候,悄悄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密码锁。四个数字。
他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试她的老家电话号码,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他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叹了口气,正想把手机放回去,余光扫到床头柜的抽屉缝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U盘。
U盘很普通,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不敢动,怕她发现。
他关上抽屉,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出房间时,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心跳得厉害。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那个U盘里装着什么?她为什么要把U盘藏在抽屉里?那些“买菜钱”
“家用钱”到底有多少?他算过,他每个月给她的家用是五千块,这还不算他额外给她的零花钱。这些年,他前前后后给了她多少钱?
他坐起来,拿出手机,翻了翻银行的APP。他查了一下最近一个月里的转账记录,发现有几笔大额转账,备注写的是“买菜钱”
“送礼”
“换家电”。他看着那些数字,算了算,加起来将近两万块。
一个月两万。一年二十四万。十三年。
他以为自己的手在抖,但低头看时,发现手稳稳的。
他开始翻看这几年的账单,一笔一笔地查。
越看越心惊。
那些“买菜钱”里,有一笔是八千块的。
那些“送礼”里,有一笔是一万二的。
那些“换家电”里,有一笔是两万五的。
可他家那些年没换过什么大家电。他记得很清楚,那台冰箱是三年前换的,花了三千块,发票他还收着。
那两万五去哪里了?
周宝山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投下一点昏黄的光。他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想起妻子陈碧云,想起她去世前一个月还在跟他说:“老周,你这个人太重情了,容易被人利用。你要学会看人。”
他没有学会。十三年了,他都没有学会。
04
梁英彦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天空阴沉沉的。
周宝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爸可能被人骗了。”梁英彦当天晚上就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父子俩坐在客厅里,曹恨玉出门买菜去了,家里安安静静的。
周宝山把最近发现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说到那碗让他昏昏沉沉的汤,说到那个藏在抽屉里的U盘,说到那些“买菜钱”的账单。
梁英彦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是个律师,习惯听人说完才表态。等周宝山说完了,他才开口:“爸,你确定那些钱真的有问题?”
“我查过了。”周宝山把账本递过去,“你看看。”
梁英彦翻了翻那些账单,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把账本合上,说:“这样,我今天去一趟县城,查查她老家那边的情况。你在家先别打草惊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宝山点点头。
梁英彦走了以后,家里只剩周宝山一个人。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
那张是全家福,十年前拍的,那时候陈碧云还在,笑得那么好看。
他盯着妻子的脸,觉得她好像在看着自己,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的照片。
有一张是陈碧云生病那段时间拍的,照片里她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掉光了,但嘴角还是挂着笑。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说得对,”他自言自语,“我这个人太重情了。”
那天下午,曹恨玉买菜回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额头上全是汗。
她一边换鞋一边说:“老周,今天超市的排骨特别新鲜,我买了两斤回来。”
周宝山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辛苦你了。”
“跟我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她进了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周宝山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心里乱得很。
他想,如果那些调查结果出来,证明曹恨玉确实有问题,那他要怎么办?
报警?
把她赶走?
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三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可如果那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他这十三年的付出,算什么?
05
五天后,梁英彦回来了。
他带回来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曹恨玉确实有个丈夫,叫林旺发,比她大两岁,瘫痪在床十二年了。她每个月都寄钱回去,寄的钱刚好够他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第二个消息:曹恨玉确实有个小她八岁的男朋友,开着一辆新买的奥迪A4,住着刚装修好的婚房。
那辆车的首付和房子的装修款,都是从周宝山这边转出去的。
第三个消息:陈碧云去世前一个月,曹恨玉曾单独去医院找过她一次,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没人在场,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周宝山坐在沙发上,听着儿子说这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爸,你没事吧?”梁英彦看着他,有点担心,“要不要我帮你倒杯水?”
周宝山摆摆手,没说话。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曹恨玉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曹恨玉蹲在地上帮他按摩膝盖,曹恨玉红着眼圈说“你这样对我,我怕以后亏欠你太多”。
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口上。
“她跟你妈,你妈那一次——”周宝山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去找你妈,到底聊了什么?”
梁英彦摇摇头:“不知道。我查了医院的记录,只有来访登记,没有谈话记录。”
周宝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里,曹恨玉正在给花浇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水壶,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她对她丈夫,算是仁至义尽了。”梁英彦在他身后说,“可她对你,就不一样了。”
周宝山没回答。
他想起妻子陈碧云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要好好的,别再让人欺负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爸,要不要报警?”梁英彦问。
周宝山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
06
周宝山没有报警。他只是做了一件事:转移资产。
他去了银行,把三套房子的名字全部过户到儿女名下。
他去了律师事务所,立了一份新的遗嘱,把所有现金分成四份,三个孩子一人一份,剩下一份捐给养老院。
这些事情,他都是悄悄的,趁曹恨玉不在家的时候办的。
办完这些事情的那天晚上,周宝山坐在客厅里,等着曹恨玉回来。她说是去韩淑芬那里坐坐,可他心里清楚,她肯定是去商量什么了。
九点多,她回来了。进门时她脸上带着笑,还拎着一袋子水果:“老周,韩姐给我带了点家乡的梨,你尝尝。”
周宝山接过梨,没说话。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看着他的脸,脸上有点担心的样子。
“没事。”周宝山把梨放在桌上,“就是有点累了,想早点睡。”
“那我给你放洗澡水。”她转身往楼上去。
周宝山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在她走完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开口了:“恨玉。”
她停住了,回头看他:“怎么了?”
“这十三年,你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你对我好。”
周宝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曹恨玉上了楼,周宝山坐在客厅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曹恨玉每天早上给他煮粥,夜里给他暖被窝,冬天冷的时候还把热水袋给他塞进被窝里。那些温暖的记忆,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那些是真的,只有后来的那些是假的?
他只知道,不管真假,从明天开始,一切都要结束了。
07
第二天一早,周宝山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三样东西:银行流水单、律师函、还有陈碧云的照片。
曹恨玉从楼上下来时,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变了。
“老周,你这是……”
“坐下。”周宝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她站在楼梯口,没动。
“我让你坐下。”周宝山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这十三年,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零花钱,最后几年涨到五千。”周宝山拿起那张银行流水单,“可是这些,只是明面上的。加上那些‘买菜钱’‘送礼钱’‘换家电钱’,你从我这里,一天能拿走五千多。”
曹恨玉的脸白了。
“你不用说了,”周宝山把手里的单子拍在茶几上,“你背着我干了啥,自己心里清楚。”
“老周,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有丈夫,瘫痪了十二年。”周宝山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个男朋友,比我年轻四十岁。他开着我买的奥迪,住着我掏钱装修的房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曹恨玉没说话,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去找过我老婆,她去世前一个月。”周宝山拿起那张照片,“你跟她说了什么?你说实话。”
曹恨玉抬起头,看着周宝山,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老婆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我……知道我是什么人。”曹恨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周宝山愣住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恨玉,你是个苦命人,但你不能做害人的事。”曹恨玉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说,你太相信人了,她怕你被人骗。她让我替她看着你,不要让人骗了你。”
“那你呢?你做了吗?”周宝山的声音沙哑了。
曹恨玉低下头,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把钱转走了。”周宝山说,“房子也过户了。你拿不走一分钱。”
曹恨玉抬起头,看着周宝山,眼泪还是一直往下掉。
“你要报警吗?”她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你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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