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仁的骨灰刚入土,他儿子李建国就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银凤姨,这里有300万,是我爸遗嘱里安排的。”亲戚们的眼神像刀子,我女儿马婧在电话那头哭:“妈,这是人家拿钱打发你。”我也想扔回去,可李建国一句话把我堵住了:“您得先看看我爸的遗嘱。”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我翻开第一页,整个人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01
丧礼结束那天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
我站在李学仁的坟前,看着新立的墓碑,眼泪早就流干了。八个月,整整八个月,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他,从120斤瘦到90斤,他到底还是走了。
亲戚们陆续离开,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叹口气,还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太太可真是尽心,跟亲媳妇似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18年了,我嫁进这个家18年,到头来还是个“跟亲戚似的”。
正想着,李建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银凤姨,这卡里有300万,您拿着。”
我愣住了,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住那张卡。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遗嘱里安排的,您必须收下。”
旁边还没走的亲戚们顿时炸开了锅。
“300万?学仁老头哪来这么多钱?”
“老李那点退休金,这些年攒的也差不多了。”
“这怕是拿钱买断吧?”
“毕竟没领证,人家儿子怕老太太赖着不走。”
我听着这些话,脸上火辣辣的。
李建国看出我的难堪,低声说了句:“银凤姨,明天陈律师会上门,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帮亲戚围着我。
三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银凤,这钱可不能随便拿。拿了就等于答应人家了断这18年。”
“对啊,没领证就是没名分,人家儿子不想担责任。”
“你要拿了这钱,以后就再也不是李家的人了。”
我攥着银行卡,手心里全是汗。
这卡很轻,可我觉得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老屋里空荡荡的,李学仁的东西都还在,那件他常穿的蓝布棉袄还挂在门后,那把他坐了几十年的藤椅还在墙角。
我坐在床沿上,把卡放在床头柜上。
300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18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身上就揣着几百块钱。李学仁说:“银凤,咱们搭伙过日子,不用整那些虚的。”
我当时想,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
谁能想到,这一搭就是18年,最后换来300万。
手机响了,是女儿马婧。
“妈,我听说了,李建国给你300万?”
“嗯。”
“这钱你不能拿!”
马婧的声音很急,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的激动。
“妈,你想想,你跟人家过了18年,没领证、没名分,人家现在拿钱打发你。你要拿了这钱,以后你算什么?保姆?还是外人?”
“我……”
“妈,你听我的,这钱不能要。你要是想要,也得让他李建国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还管你养老。”
我叹了口气:“闺女,这事你别管了,妈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一辈子就知道忍!”
马婧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里一下一下地锤。
18年了,我到底图什么呢?
我想起李学仁在病床上的最后那几天。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费劲,但眼睛还是亮的。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银凤,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攥着他的手说:“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那句话,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我打开灯,翻出李学仁留下的东西。抽屉里有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
有一张是我们刚搬进这屋时拍的,李学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我站在他身边,笑得有些拘谨。
那时候我刚40多岁,他还不到50。
一转眼,18年过去了。
我又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给他织的毛线袜子。
那年冬天他腿疼得厉害,我连夜给他织了一双,他穿上后嫌丑,嘴上骂骂咧咧的,背地里却跟邻居显摆:“这媳妇,手巧。”
邻居后来告诉我,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可这些话,他从来没当面跟我说过。
第二天一早,陈律师来了。
他提着一个公文包,坐在客厅里,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沈阿姨,这是李学仁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您先看看。”
我接过文件,手又开始抖。
封皮上盖着公证处的章,还有李学仁的签名。
那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病中写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2
“我李学仁,现立此遗嘱。我走后,名下存款共计300万元,按照以下条件分批次交给沈银凤同志。”
我看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分批次?难道这钱还不好拿?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第二条,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一笔钱100万元,领取条件:沈银凤同志须在领取之日起,让我的儿子李建国、儿媳胡媛到她家中同住三日。三日内,沈银凤同志须像往常一样生活劳动,李建国、胡媛不得干涉、不得帮忙、不得提前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
让李建国和胡媛来我家住三天,还要像往常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陈律师,他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沈阿姨,这是李先生生前的意愿,您看要不要先跟李建国商量一下?”
我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遗嘱后面还附了一段话,是李学仁写的。
“建国,你总说银凤姨只是个来帮忙的。爸今天让你亲眼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三天之后,你如果还觉得她是个外人,那这100万就捐给孤儿院。”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这死老头子,都躺进棺材里了,还在为我争气。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是李建国和胡媛。
胡媛是我头一回这么近看。她穿着件时髦的大衣,化了淡妆,一看就是在城里养尊处优的女人。
陈律师把事情说了一遍。
胡媛听完,脸色一下就变了。
“什么?让我们来这破地方住三天?还不能帮忙?”
李建国皱着眉,没说话。
陈律师说:“这是李先生生前的意愿,如果两位不配合,这100万将按照遗嘱条款捐给孤儿院。”
胡媛腾地站起来:“凭什么?那是我公公的遗产,凭什么要捐出去?”
“李先生生前留了话,这300万是他给沈银凤同志的养老钱。如果你们不配合,视同自动放弃遗产继承权。”
胡媛气得脸都红了,扭头看李建国。
李建国沉默了半天,最后吐出一个字:“好。”
胡媛急了:“李建国!你疯了?你真要来这破地方住三天?”
“我爸的遗嘱,我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当天下午,李建国和胡媛就搬了进来。
我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床单,又去菜市场买了菜。
胡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看都不看我一眼。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抽烟,也没进来。
我在厨房里忙活,手脚麻利得像以前一样。
洗菜、切菜、生火、炒菜,这些活我干了18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我直咳嗽,胡媛在客厅喊了一声:“厨房门关一下,油烟都飘进来了!”
我赶紧把门关上,油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
晚上七点,我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青菜、煎豆腐、鸡蛋汤,都是李学仁爱吃的。
我把菜端上桌,胡媛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就这些?”
我一愣,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建国瞪了她一眼:“有什么吃什么,别挑。”
胡媛不服气:“我又没说什么,就是觉得这菜有点素,我爸在的时候就这么吃?”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李学仁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吃的。
他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说火候好、不腻嘴。青菜要炒得烂一点,他牙不好。豆腐要煎得两面金黄,蘸着蒜泥吃最香。
18年了,我摸透了他的口味,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
可现在,他又在哪呢?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胡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动都没动一下。
李建国看了一眼堆在厨房里的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我端了两盆洗脚水去客房。
“建国,你泡泡脚,这两天辛苦了。”
李建国愣住了,看着那盆水,半天没说话。
胡媛在旁边冷笑:“怎么,还给你端洗脚水呢?真当自己是保姆了?”
我没理会她,把水放下就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18年了,我给李学仁端了18年洗脚水。
他腿脚不好,每天晚上都要泡热水脚,泡完了我再给他揉揉腿。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感谢的话,顶多点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可我知道,他心里是记着的。
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了,浑身没力气。那天晚上我没给他打洗脚水,他也没说什么,自己默默地去打了,回来还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端热水。
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来了。
洗漱完,开始做早饭。
粥熬上以后,我又去院子里的菜地里拔了几棵葱,准备煎几个葱油饼。
胡媛七点才起床,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看到我端着早饭摆上桌,她愣了一愣。
“你这……几点就起了?”
“五点多,习惯了。”
“五点多?”胡媛张大嘴巴,“这么早?”
“老头子早上饿不得,我都是这个点起。”
胡媛看着桌上热腾腾的粥和葱油饼,没说话。
李建国也起来了,坐在桌前喝了一口粥,眼睛忽然红了。
“银凤姨,这粥……跟我爸熬的一个味道。”
我笑了笑:“你爸不爱吃粥,我都是给他熬小米粥。这大米粥,是我按自己口味熬的。”
李建国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哭出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难受。
老头子走了,这一桌子饭,以后做给谁吃?
中午,我正在厨房切菜,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扭头一看,胡媛举着手机,对着灶台上的油锅正在拍视频。
“哎呀,我就是想看看你做饭有多辛苦,发个朋友圈。”
我哭笑不得,把火关了,重新开始炒菜。
胡媛拍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意思,放下手机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在厨房,油烟呛得直咳嗽。
第三天晚上,降温了,天冷得很。
我收拾完厨房,照例去给李建国和胡媛端洗脚水。
走到客房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李建国,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几天我快疯了!这破地方连个暖气都没有,天天吃那些寡淡的菜,你倒是快活!”
胡媛的声音很急,带着不耐烦。
李建国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100万咱们不要了,反正你爸的钱还有200万,不差这100万。”
“还有200万?”李建国的声音很低,“你觉得我爸会让我那么容易拿走?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真要在这住一辈子?”
“住完三天再说。”
门忽然打开了,李建国站在门口,看到我端着洗脚水,愣了一下。
我赶紧说:“水好了,你们泡个脚吧,今晚降温了。”
李建国没说话,接过水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
“银凤姨,我爸……他每天都让你给他端洗脚水?”
“嗯,他腿脚不好。”
“他自己不能倒吗?”
“他嫌麻烦,说我来就行。”
李建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银凤姨,对不起。”
我被他突然的道歉弄懵了,赶紧摆手:“没事没事,这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李建国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伺候他18年,是我们老李家欠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欠不欠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抖:“是根本还不起。”
我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紧转过身,说了句:“早点休息吧。”
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捂着嘴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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