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爸,嗓门大得整个堂屋都听得见:“老二,你这辈子算是白活了。三个丫头片子,一个带把的都留不住。”
我妈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我爸埋头灌酒,一声没吭。
那年我十二岁。我记住了一句话,也记住了一个眼神。
十六年后,大伯跪在我家门口。
大冬天里,他头发白了,嘴唇发紫,冷汗直往下淌。
“大侄女,你救救大伯。”
我靠在门框上,擦着手里的借条,慢慢开口:“大伯,三十万够吗?”
我故意没叫他坐。
01
我打小就知道,在这家里,女儿是多余的。
大年初一,村里人都贴春联,我家没贴。
我妈说贴了也没人看,反正也没人来拜年。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奶奶偏心大伯,打小就这样。
我爸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大哥,下面一个早夭的妹妹。
奶奶生我妈气,就因为我妈一连生了三个女儿。
二妹出生那晚,奶奶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
听见接生婆说“又是闺女”,她扭头就走了。
连月子都没帮我妈坐过一天。
我妈自己洗尿布,自己熬红糖水,自己抱着二妹在灶台边烤火。
我爸去求奶奶来帮忙。
奶奶站在门口,隔着门帘说:“我腿疼,去不了。”
可我明明看见她刚才还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洗。
那年我七岁,记住了奶奶躲闪的眼神。
三妹出生的时候,情况更糟。
我妈难产,大出血。
我爸在产房外跪了一夜,哭着求医生保大人。
奶奶没来。
她在家给大伯的儿子胡景辉蒸鸡蛋羹。
胡景辉比我大两岁,是奶奶唯一的孙子。
奶奶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鸡蛋羹、红糖馍、过年才吃的炸丸子。
我们姐妹三个,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肉。
有一回,胡景辉偷了奶奶的钱去买糖葫芦。
奶奶不但没骂他,还笑着说:“男孩子家,皮实点好。”
我站在门口,看见奶奶摸着他脑袋的样子,心里酸得要命。
我爸常说,一家人过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熬就能熬过去的。
那年的年夜饭,大伯端着红烧肉过来串门。
他站在我家堂屋中央,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四碟素菜,一盆饺子,连个像样的肉菜都没有。
他笑了。
“老二,看你这一桌。”他说,“连个敬酒的男娃都没有,这年过得有啥劲?”
我爸没说话,低头扒饭。
大伯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继续说。
“我家景辉今年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他有出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
“老二,你也别怪哥说话直。你这三个丫头,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你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爸的筷子停了。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大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家柱子要是活着,你家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
伯母拉了他一把,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我爸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妈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地上,她没吭声。
我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年夏天,我在地里帮爸干活。
太阳毒辣,我爸的背晒得脱了一层皮。
我问:“爸,你为啥不生个弟弟?”
我爸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你仨就够了。”
我不懂。
明明没有弟弟,大伯就不敢欺负我们。
可我那天晚上,听见爸妈在屋里说话。
我妈在哭。
“妈说咱家没儿子,浪费了这家产。她说要把地分给大哥。”
我爸沉默了很久。
“分就分吧。”
“凭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地是爷爷分的,凭啥他要多拿?”
“因为咱没儿子。”
我爸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在门外站着,攥紧了拳头。
那年我十二岁。
我发誓,长大了一定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不为别的。
就为大伯说的那句话,我要让他们后悔。
02
高二那年,我爸查出肝炎。
他在镇卫生院住了一个月,我妈一个人跑前跑后。
大伯路过卫生院,连门都没进。
我请了三天假,在病房里陪我爸。
我爸瘦了很多,脸蜡黄蜡黄的。
他拉着我的手说:“妮子,你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里。”
我点头。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蹲在卫生院的走廊上哭。
不是哭我爸的病,是哭我自己。
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要走出这个村子。
要离开这张嘴闭着眼都是“丫头片子没用”的地方。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出院了。
他舍不得花钱复查,说没事了。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担心。
那年七月,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爸在田里干活。
我妈跑了几里路把他叫回来。
他拿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
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他哭了。
大伯路过我家门口,瞄了一眼通知书。
他“噗嗤”笑出声。
“考上了又咋样?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嫁给谁家不还是得做饭看孩子?有那钱,不如给你爸买两瓶好酒。”
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爸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平静。
“去念,爸砸锅卖铁都供你。”
那年九月,我妈送我去镇上坐车。
她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和两个煮鸡蛋。
“省着点花,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靠在站台柱子上,用手背擦眼睛。
车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攥着口袋里的两百块钱,指甲嵌进了肉里。
大学四年,我拼命读书。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
周末去做家教,寒暑假去饭店打工。
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赚。
四年下来,我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
毕业那年,我进了一家外贸公司。
从最底层的文员做起,月薪两千。
交完房租,剩下不到八百块。
前三个月,我每天只吃两顿饭。
中午一个馒头,晚上一碗面。
我瘦了十五斤,但精神头好得不行。
第二年,公司业务扩展,我被提拔为业务助理。
第三年,我独立带了一个项目,做出了成绩。
那年年底,我被提拔成部门经理,月薪过万。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寄了五万块钱。
我妈在电话里哭。
“妮子,你爸逢人就说咱家大闺女有出息。他今天在村委会门口跟人说了半天,说你在省城当经理了。”
我也哭了。
但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我想起了那年年夜饭。
想起了大伯的冷笑。
想起了我爸摔碎的碗。
我想让大伯看看。
他瞧不起的“丫头片子”,现在是整个村最有出息的人。
可我没等到那天。
二妹先出嫁了。
我出了全部的嫁妆,陪了一整套家具家电。
我妈说男方家条件一般,没要彩礼。
我问二妹:“他对你好吗?”
二妹点头,脸红了。
我说:“那就行,日子是自己过的。”
三妹考上研究生那年,我包了全部学费。
她在电话里说:“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好好念书就行。”
家里翻修房子,我又寄了八万。
我妈说房子不漏雨了,墙上贴了瓷砖。
我爸站在院子里照了张照片发给我。
他穿着新衬衣,笑得像个小孩子。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那些年,我拼命工作,拼命挣钱。
就为了让我爸能挺直腰杆说话。
可他始终没有。
因为大伯还在。
大伯家的胡景辉,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了。
后来学了个水电工,攒了点钱。
前几年开了个装修公司,据说生意不错。
大伯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他儿子有本事。
有一回过年,我在村口碰见大伯。
他穿着新皮夹克,手里端着茶杯。
“妮子回来了?”他笑着说,“在省城混得咋样?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还行。
“还行就好。”他点点头,“不过你一个女娃子,挣再多也是人家的。将来结婚生子,这些钱还不都贴到婆家去了?”
我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念叨。
“还是景辉好,挣的钱都是自家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反驳。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账,早晚要算。
03
三妹研究生毕业那年,我接爸妈来省城住了半个月。
我爸第一次坐地铁,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紧紧攥着扶手,身子随着车厢晃来晃去。
我拉着他说:“爸,别怕,我陪着你呢。”
他点头,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
我妈看着商场里的衣服,翻来覆去地看标签。
最后一件也没买,嫌贵。
我说我掏钱,她死活不让。
“你攒着,将来嫁人要用。”
我说我不嫁人。
她瞪我一眼:“胡说啥呢?”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不嫁就不嫁,我养她一辈子。”
我妈笑了,抹了抹眼角。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
可这种日子,没过多久就变了味。
那年冬天,大伯家出事了。
胡景辉的装修公司做大了,接了几个大项目。
结果摊子铺太开,资金链断了。
他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欠了八十多万。
债主上门催债,砸了大伯家的门。
胡景辉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不知道去了哪。
大伯和伯母两个人,被堵在家里。
债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连过年准备的腊肉都没留下。
消息传到村里,全村人都知道了。
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妮子,你大伯家出事了。”
我问什么事。
我妈把情况说了。
最后补了一句:“你大伯昨天来咱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干啥?”
“找你爸借钱。你爸给取了五万。”
我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到底是亲兄弟,不能看着不管。”我妈叹气,“我也没办法,拦不住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五万块,我爸攒了大半辈子。
那是他的养老钱。
他平时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大伯一张口,他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
我想打电话骂我爸。
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我知道骂也没用。
我爸这个人,心太软。
从小到大,只要大伯开口,他不会拒绝。
我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半个月,大伯又来了我家。
这回不是借钱。
他让伯母做了几个菜,提着酒来到我家。
我妈说大伯喝了不少,话也多了。
他说胡景辉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一把年纪了,还要给人还钱。
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爸没说话,陪着他喝。
两个人喝到半夜。
大伯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老二,哥这辈子欠你的。”
我爸摆摆手:“自家兄弟,说啥欠不欠的。”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妮子,你大伯怕是还要找你借钱。”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妈继续说:“他说你家大闺女有本事,在省城混得好。要是能帮一把,他这辈子都记得你的好。”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催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大伯明天就会来。
我知道。
04
腊月二十六,大伯和伯母坐大巴到了省城。
他们穿着旧棉袄,跟我妈说“来省城办点事”。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有点紧张。
“妮子,你大伯去省城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可能要找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继续整理文件。
我知道大伯会来。
但我没想到,他在小区门口蹲了两个小时。
那天我加班,晚上八点才到家。
刚出地铁口,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大伯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
伯母在旁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
看到我,大伯赶紧挺直了腰。
他搓着手,迈着小碎步走过来。
“大侄女,下班了?”
我说嗯。
他笑了笑,嘴皮子干裂得起了皮。
“大伯来办点事,想着顺道来看看你。”
空气僵了几秒。
伯母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大侄女,大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
看着他发紫的嘴唇。
看着他大冬天里还冒汗的额头。
“上楼说吧。”
我转身走在前面。
他们跟在后头,脚步很轻。
像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进了屋,大伯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说鞋脏,怕踩脏了我的地。
我说没事,进来吧。
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头冻得通红。
我在沙发上坐下。
大伯站在茶几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大伯,坐。”
他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沙发的一个边。
腰板挺得直直的。
伯母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大伯终于开口了。
“大侄女,大伯求你件事。”
“你说。”
“大伯想借点钱。三十万。”
他说完,头低了下去。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
想了十六年的事情,终于摆在我的面前。
当年骂我爸“绝户”的人。
说“丫头片子没用”的人。
站在我家门口说“你家这桌菜连个敬酒的人都没有”的人。
如今坐在我面前,求我救他。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
“大伯,你再说一遍。当年你不是说丫头片子没用吗?”
大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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