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去脸谱化”为幌子,红色美术创作不能丢失文化主体性…
济南美术馆“川鲁同辉——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美术作品展”,本是一场致敬革命先辈的公共文化大展,却因为一幅参展作品,掀起了舆论场上关于红色题材创作边界的激烈争论。刘翔鹏的《新时代的长征路之星星火》展出之后,不少参观者看完内心五味杂陈。画中的女红军被刻画成吊梢眉、细长眼,眼神空洞涣散,部分人物还出现了在西方语境里代表撒谎、违背誓言的交叉手指手势,整体人物神态萎靡消沉,和大众认知当中坚韧不屈的红军形象相去甚远。
网上流传出一段评审现场的说法,初审环节有年轻策展人对这幅作品提出过明确的反对意见,却被前辈一句“你懂不懂艺术,这叫去脸谱化,你太保守了”直接驳回。“去脸谱化”,如今似乎已经变成一把万能盾牌,只要打出这个旗号,任何怪异的表达,都可以包装成先锋艺术创新。
可网友翻出作者另外的参展作品,对比之下,很容易看出耐人寻味的反差。当他在绘制西方历史题材的时候,笔下人物五官立体,眼神果敢坚毅,人物塑造饱满有力;唯独落在红军这一红色主题上,人物集体陷入萎靡、空洞的状态。而他另一幅作品《向祖国致敬》,画面当中的青少年同样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很难从中感受到少年人该有的朝气与力量。
这就引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真正的去脸谱化,是挣脱刻板模板,还原人物丰富的人性,而不是走向另一种固化的负面模板。艺术可以表现长征路上的饥饿、疲惫、伤痛,苦难可以被描摹,但不能把革命者的苦难直接等同于精神上的萎靡和颓丧。战士可以满身风霜,却不该信仰涣散;可以身体疲惫,眼神不该失去光。
放眼当下国内美术圈,“病态审美”早已不是个例,成为业内反复讨论的争议话题。不少展览上,灰色、阴郁的人物形象越来越多。有公开展览数据显示,青少年题材作品,观众平均停留时长仅有12秒,对比厚重历史题材作品低出近半数,很多观众看完只觉得压抑,很难感受到精神共鸣。部分美术院校毕业展上,大量刻意扭曲人物神态的作品扎堆出现,被圈内人戏谑称之为“审丑竞赛”。
这种创作风向的变化,并不是凭空而来。回看历年备案数据,建党百年的2021年,国内青少年红色题材作品备案量大幅上涨,但画面整体采用灰调子压抑技法的作品占比同步飙升。这种数据上的背离,不得不让人追问,究竟是绘画技法的正常迭代,还是创作价值取向发生了漂移。
我们再把视野放到国际,就能看清西方艺术界长久存在的双重标准。卢浮宫曾经的拿破仑主题特展,对本国历史人物的面部肌肉、神态刻画追求极致精细;可同一时期展出的东方人物主题展览,却习惯性放大颧骨、拉长眼型,反复强化外界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艺术评论家大卫·霍克尼曾经说过,绘画本质上是一种“观看方式”,这种画面上的技术取舍,背后就是文化话语权的争夺。
红色历史题材创作,从来不是自由无边界的个人涂鸦。国内过往重大红色主题展览,对于革命人物的精神气质,一直有着内在的评审标尺。2016年纪念长征胜利80周年全国美展,获奖作品当中,即便表现战争的残酷,依旧守住了革命者眼神坚定的精神内核。济南美术馆自身2019年同类型主题展,也曾直接淘汰超过两成过度风格化、脱离历史底色的投稿作品。可这一次90周年纪念展,对外却没有公开完整的评审细则,也让争议进一步发酵。
这次事件暴露出来的,还有策展评审内部代际话语权失衡的现实。当年轻评审基于大众审美、历史常识提出的质疑,可以被一句“不懂艺术”轻易否定,所谓的多元包容,就容易滑向没有底线的放任。很多人把艺术创新和大众审美对立起来,仿佛普通人看不懂,就代表作品水平高深,这本身就是一种误区。
艺术创新,应当建立在同等的技术标准与同等的尊重之上。画外国历史人物,可以刻画刚毅果敢;轮到我们自己的革命先烈,就一味渲染萎靡阴郁,这种选择性的“去脸谱化”,本质就是另一种脸谱化。它把我们的民族主体,强行锁进羸弱、阴郁的刻板框架之中。
艺术当然允许探索,红色题材也需要打破千篇一律的模板。但是探索不等于解构,创新不等于消解信仰。长征留给后人的,不只有雪山草地的艰苦,更有绝境之中绝不屈服的精神力量。画笔可以记录苦难,但不能消解英雄的风骨;可以追求风格表达,但不能丢掉文化主体性。
这幅引发轩然大波的作品后续已经从展厅撤下,一面空空的展墙,留给整个美术行业更多思考空间。撤展不应该是这件事的终点,更值得讨论的是,重大公共红色展览,评审该守住怎样的底线,怎样区分真正的艺术革新,和打着先锋旗号的价值偏移。
艺术可以小众,但公共展厅展出的红色作品,面向的是普通大众,还有前来接受红色教育的青少年。它不能只满足圈内少数人的审美自嗨,更要对得起历史,对得起千千万万流血牺牲的革命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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