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得出同一个结论，特朗普这场仗打输了。
美伊战争刚开打一周，墨菲就指责美国政府逼着美国人撤离中东却不提供帮助，称其处处暴露无能。接着他进一步升级措辞，称特朗普老糊涂、发疯了。
起初他只批评美国的执行层面漏洞百出，很快他的批评转向制度层面。他认为美国政府严重误判了伊朗的能力，已经失去对军事行动的控制。他不再只骂特朗普个人，而是把矛头指向整个决策机制，国会被架空，战争未经授权，公众被蒙在鼓里。
如今，他言辞犀利，直指美国实际上已经输掉了对伊朗的战争，战事多拖延一天美国就会更加虚弱。
美国的参议员公开说自己国家的战争输了，这是极其罕见，这相当于推翻了白宫胜利在望的叙事。
墨菲说哪怕每年付一千亿也要撤，其实也是在给特朗普铺台阶，直接说美国投降了在政治上不可接受，而每年付一千亿换和平，就把战败包装成了一个经济决策，虽然代价高昂，但比继续打更划算。
他同时在暗示，伊朗开出的条件大概率涉及每年数百亿到千亿规模的经济让步，包括解除制裁后的资金回流、海峡通航费、战争赔偿等，而这个数字在美国建制派看来属于可以接受的止损价。
继续打下去，补充弹药、基地防御、油价上涨对经济的冲击每一项都要花钱，特朗普中期选举失利的政治代价更无法用金钱衡量。墨菲说多拖一天美国更弱，这个弱指的恰恰是综合国力的消耗。
墨菲是美国民主党人，也是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成员，能接触最高级别的情报评估。这样一个人公开说仗输了，比进步派的反战言论更加有说服力，他代表的正是美国安全建制派的主流判断。
墨菲代表建制派向特朗普施压，他传递的信息很直接，美国打的这场仗已经危及美国的整体战略利益，必须叫停。
沃尔特则认为美国一直在输掉战争，美国的战绩差，越南失败，伊拉克失败，阿富汗失败，数十年来唯一明确的胜绩是1991年海湾战争。冷战另当别论，因为美苏从未直接武装对抗。
美国国防预算高，远程打击能力领先，士兵作战意志也经得起考验，都解释不了如此之多的败绩。其真正的原因在于，美国在仅有有限利益牵扯的地区，设定了极其宏伟的战争目标。这导致了对手为生存和独立而战，美国为地缘政治概念而战，双方牺牲意愿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由此，弱方不需要在战场上取胜，只需要坚持到强国认为继续投入不划算为止。越南北方为统一而战，阿富汗塔利班为信仰和本土而战，伊朗为国家主权而战，他们的决心远超过一个美国对地区影响力的执念。
沃尔特用1991年海湾战争作为反例，验证了这个推论的正确性。老布什把目标限定在把伊拉克军队赶出科威特、重创其军事力量，打完就撤，没有继续进军。其利益与目标保持一致，战争就赢了。
沃尔特反对美国的民主改造政策，他认为美国想通过军事力量把其他国家改造成自由民主国家，这属于乌托邦式的想象，必然遭到失败。
他指出，美国的全球军事存在本身就存在问题。军事实力与技术优势使美国非常乐于干预世界各地的事务，然而一个实力有限的国家，在战争决策上尤为谨慎，美国因霸权地位反而容易陷入过度干预的迷思，对伊朗发动战争是又一个重复错误。
从越南到阿富汗到伊拉克再到伊朗，跨度超过半个世纪，美国反复掉进同一个陷阱。实力悖论是最表层的原因。美国因为实力太强、本土太安全，真正值得付出重大牺牲的冲突很少，二战属于例外，但强大的实力又让决策者产生可以轻松赢下的错觉，于是不断在边缘利益上动用战争手段。实力越强反而越不谨慎，越不谨慎就越容易陷入消耗。
美国的战争决策存在行动优先于规划的倾向。伊朗战争中，一些负责中东事务的官员和外交官从社交媒体和新闻报道中才得知轰炸已经开始。总统作为三军统帅，发动有限军事行动的自由度极高，国会的战争授权权力在冷战后被持续架空。
当然，更重要的是利益在驱动这战争。战争意味着订单、预算和就业，意味着国防承包商的股价上涨。阿富汗战争打了二十年，最大的受益者属于五角大楼的承包商们，阿富汗人民和美国纳税人都不在这个名单上。这个结构性激励不改变，美国就很难真正从选择战争转向回避战争。
墨菲和沃尔特没有明说的是，美国军工利益集团对战争决策的影响。任何对美国不断输掉战争的完整解释，都绕不开这个因素，深层原因在于美国有一批人从永远的战争中持续获利。
那么，墨菲的认输和沃尔特的诊断，会改变特朗普的决策吗？
但这不意味着这两番话没有影响。它们的冲击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层面，就是经济和民心。
对特朗普而言，一个属于安全建制派的参议员公开说仗输了，会动摇共和党内部的支持基础。中期选举越近，共和党议员越需要和特朗普的战争政策切割，墨菲的话又递给他们一个理由。皮尤民调显示只有35%的美国人对特朗普的伊朗政策抱有信心，因而继续硬撑，只会让共和党在选举中付出更大代价。
这两番话合在一起传递的信号很明确，美国正在经历一次战略收缩的准备期。收缩不一定马上发生，特朗普还会挣扎，还会寻找体面停火的方式，或用媒体舆论管理预期。但建制派已经在为收缩做舆论准备，墨菲在算撤要花多少钱，沃尔特在解释为什么该止损。当这两种声音同时变大时，收缩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那特朗普这仗输了吗？
美军掌握制空权，精确打击能力依然很强，伊朗很难在战场上彻底击败美军。但从战略角度看，结果截然不同。美国弹药库存消耗过半，北约盟友无一参与，亚洲盟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防空装备被抽调中东，美国内部反战情绪蔓延，中期选举阴云密布。这就是沃尔特所说的为错误目标打错误的仗的典型结局，你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个战争。
墨菲说哪怕每年付一千亿也要撤，沃尔特说美国常常为错误的目标打错误的仗。这些有力分析改变不了美国的霸权本性，也阻止不了下一次拱火，但它们至少证明了，当一个国家打仗打到自己人都公开说赔钱也要走的时候，这场仗的结局其实早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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