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8月13日,美国媒体披露了一项不同寻常的政策动向:特朗普政府正在招募私营企业,对外国网络犯罪集团实施网络攻击。此前,美国针对海外网络目标的监视、渗透和破坏行动,主要由执法、情报和军事机构负责,如今企业可能在联邦政府的控制与监督下直接参与其中。特朗普8月12日签署的备忘录明确提出,要利用美国企业的技术能力,识别并打击造成巨大经济损失的外国网络犯罪集团。表面看,这是一次针对网络犯罪的政策调整,真正值得关注的,却是国家网络行动的边界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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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为什么突然需要企业下场?原因并不难理解。网络犯罪早已不是几个黑客躲在电脑前进行诈骗那么简单,勒索软件、金融盗窃、数据窃取以及针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攻击,已经形成高度专业化、产业化的犯罪体系。犯罪团伙不断更换服务器、加密通信渠道和攻击工具,跨越多个国家和司法辖区,传统执法程序往往需要调查、取证、司法协作,再通过正式渠道追责,速度很难跟上攻击本身。

而美国大型科技和网络安全企业掌握着大量网络流量、威胁情报和技术资源,在发现恶意程序、追踪攻击来源、识别犯罪基础设施方面,确实可能比部分政府部门更加迅速。特朗普政府显然看中了这一点。既然企业拥有技术,政府拥有授权和情报资源,那么把两者结合起来,理论上可以形成一套更快速的网络反制机制。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

网络防御和网络攻击虽然都依赖技术,但两者背后的法律性质完全不同。企业发现一个来自境外的恶意服务器,可以封锁连接、保护客户系统;但如果进一步进入对方网络、删除数据、瘫痪设备,甚至采取破坏性行动,那么它就不再只是普通的网络安全服务,而可能涉及跨境执法、国家安全乃至国际法层面的复杂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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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一旦企业拥有了主动攻击的授权,谁来决定攻击对象?谁来确认目标确实属于外国犯罪集团?如果情报判断出现错误怎么办?如果目标服务器同时承载着无辜企业、医院或者公共机构的数据怎么办?如果一次网络攻击进一步引发对方报复,又由谁承担责任?这些问题不是技术部门能够单独解决的。

美国网络司令部前军官安德鲁·肖卡所担心的“网络私掠者”风险,正是这一政策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历史上,国家对武力的控制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国家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因为国家至少存在相对明确的授权链条、责任体系和监督机制。网络空间却天然具有隐蔽、跨境和匿名特点。如果越来越多私营企业被赋予主动攻击能力,而联邦政府的协调和监督没有同步强化,那么网络行动很容易出现“人多手杂”。

更大的麻烦在于,网络攻击很难像传统军事行动那样划定清晰边界。一枚导弹飞向哪里,可以通过雷达、轨迹和目标确认;一段恶意代码进入网络后,却可能不断复制、跳转和扩散。攻击一个犯罪团伙的服务器,是否会影响第三方系统?切断一个犯罪网络,是否会让其他正常业务受到牵连?技术上的“精准打击”,未必能够自动转化为现实世界中的精准后果。

美国政府强调,这一项目针对的是外国犯罪集团,而不是外国政府。这种划分在政治上很重要,却未必意味着风险因此消失。现实中的网络犯罪集团与某些国家的个人、企业甚至地下组织之间,可能存在复杂关系。攻击一个被认定为犯罪集团的目标,如果其背后牵涉其他国家利益,事件性质就可能迅速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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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项政策释放出的信号远远超过一次打击网络犯罪的行动。它意味着美国正在尝试把本来属于国家机器的网络能力,与私营部门更加深度地结合起来。过去是政府购买企业技术,现在则可能逐步发展为政府授权企业参与国家层面的网络行动。两者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实际却是治理逻辑上的明显变化。

美国长期拥有庞大的科技企业和网络安全产业,这种模式如果运行成功,确实可能提高其打击跨国网络犯罪的效率。但效率从来不是唯一标准。越强大的网络工具,越需要清晰的授权边界;越快速的攻击体系,越需要严格的误伤机制。否则,今天针对犯罪集团建立的工具,明天就可能成为更广泛网络冲突的基础设施。

更现实的风险还在于,这种模式可能产生示范效应。美国一旦允许经过审查的企业参与跨境网络攻击,其他国家是否也会效仿?如果越来越多国家把网络安全公司、技术企业甚至私人组织纳入攻击体系,网络空间会不会出现越来越多难以追责的“半官方力量”?届时,传统意义上的战争与和平边界将更加模糊,国家之间的误判成本也会进一步上升。

打击网络犯罪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用什么方式打击。网络世界需要的并不是更多无法确认身份的攻击者,而是更加清晰的规则、更加严格的授权以及更加有效的国际合作。企业可以成为国家网络安全体系的重要力量,却不应该因为掌握技术,就自然获得跨境使用攻击能力的权力。

特朗普政府正在尝试打开一道新的门。门后确实可能有更高效的网络反制能力,也可能隐藏着更难控制的风险。真正决定这项政策成败的,不是美国企业能攻进多少犯罪网络,而是美国政府能否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当私人力量拥有了国家级网络攻击能力,究竟由谁负责,谁来监督,又由谁为错误承担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