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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康熙帝驾崩,四十五岁的胤禛登上大清皇位,改元雍正。

登基这件事,对胤禛来说,既是终点,又是起点。

他做皇子的时候,在朝中以沉稳低调著称,表面上与世无争,实则把官场那套门道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上谕里曾直言:四十余年,对大臣间的结党营私、欺罔蒙蔽、阳奉阴违、假公济私,了如指掌。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他对自己的底气确认。

可底气归底气,继位之后真正翻开账本,他还是被那几列数字砸了一下。

康熙五十四年至六十一年,仅直隶一省亏空银就达913万两,米谷242万余石。

各省库项,触目皆是亏空。

雍正皇帝即位时,内阁曾建议豁免中央户部官员的国库钱粮亏空,以示皇恩,但雍正皇帝就指出:"各省库项亏空动盈上万,是侵是那,总无完补。"

既往不咎?不可能。

账必须算清楚。

康熙的丧礼才刚结束,雍正连一天也等不了,立刻下令,要求中央及各省补交康熙朝的财政亏空,三年之内补完,到期完不成的,一律从重治罪。

这一手,让满朝官员措手不及。

按惯例,新皇登基,前朝亏空往往既往不咎,以示仁德。

偏偏雍正反着来,一上台就要钱,要得毫不客气。

但清查亏空只是开头。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钱,为什么会亏空?亏空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雍正二年(1724年),他翻到一份户部的俸禄册子,盯着七品知县那一栏看了很久。

年俸,四十五两。

这个数字让他停下来,反复盘算。

一县之主,上要应付藩司、道台、知府,下要管辖数万户百姓,手下一摊子幕僚师爷要养,官署日常运转要钱,每逢节庆要打点上司,进京办事要走关节……这一切,都靠这四十五两?

他抬眼,问了一句话。

问的是:七品知县,靠什么活?

官员沉默片刻,缓缓开了口。

那番话,把大清官场几十年来从未放上台面的那套东西,原原本本地摆到了他面前。

胤禛听完,脸色铁青,久久没有说话。

当夜,他召集心腹,彻夜议事,着手部署一场改变大清财政格局的重大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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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十五两,是一笔怎么算都亏本的账

很多人对古代官员的印象,是大轿子、大院子、前呼后拥,威风得很。

可清朝七品知县的真实处境,和这个想象差得远。

据《清会典事例》记载,正从七品官员,年俸银四十五两,米四十五斛。

以正七品地方知县为例,其一年正俸就只有45两,平均下来每月只有3两多的俸禄。

3两多是什么概念?

正如清代御史赵璟所言:"若以知县论之,计每月支俸三两零,一家一日,粗食安饱,兼喂马匹,亦得费银五六钱,一月俸不足五六日之费,尚有二十余日将忍饥不食乎。"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一月的俸禄,顶多够撑五六天,剩下二十多天,只能喝西北风。

这番话,是康熙八年(1669年)御史赵璟专门上折弹劾低俸制时留下的记录。

问题不止在吃饭。

一个知县上任,要运转整个县衙,账面上要应付的事务繁杂得出奇。

知县一上任,为了应付县中繁杂的事务,都会,也必须聘请刑名、钱谷、征比、挂号、书启等幕僚。

一般情况下事务不是很繁剧的州县会聘四五名,繁剧州县则需聘七八名。

据清代名幕汪辉祖在《病榻梦痕录》里透露,他初做幕僚时,作为办理刑名的幕僚,年资为二百六十两白银。

之后转为办理钱谷的幕僚,年资为二百二十两白银。

十年之后,作为资深幕僚的他,年资更是达到八百两白银。

也就是说,光是雇几个师爷,花掉的已经是正俸的好几倍。

这还没算衙门里的差役皂隶。

其他衙役如皂隶、监禁卒、捕快、马快、弓兵、粮差、仵作等,年薪在22到88两银子不等,总计不低于20个人。

这些人,清代规定不由国家统一供养,全由知县自己想办法解决。

一个州县衙门,大大小小几十口人要吃饭,国家发下来那点俸禄,连个零头都不够填。

再算上日常应酬。

清末武英殿大学士王文韶曾说:"州县在省听差日以酒食征逐,酣歌恒舞为事,每年非二、三千金不能开销。"

宴席一项,一年就要二三千两——这数字是正俸的六七十倍。

衣着也不能将就。

官员们讲究"四季衣裳",每一季都有着对应的衣服,如果穿着不体面、不讲究就会被同僚耻笑。

因此官员多会前往县中知名的裁缝铺定制衣服,而既然是定制,人工费、材料费自然也是不菲的,如若仅靠3两白银,这绝对是做不到的。

还有一笔开销是所有知县都逃不掉的——孝敬上司。

当时知县对于上司,每年三节两寿都需送规礼。

并且为了让上司能够看中自己,还得给上司的亲信、衙役送门包、茶仪。

这笔送礼的钱,每次绝对不少于百两,甚至千两都是正常的。

把这几笔钱加在一起:雇师爷、养差役、日常应酬、三节两寿、打点上司……随便哪一项,都远远超过年俸45两。

这账,怎么算怎么亏。

那么,这个亏空由谁来填?

由百姓来填。

这就是这套低俸制度最深的那道裂缝:国家把官员的实际职务成本甩给了百姓。

官员要活,要维持体面,要打点上下,就只能用手里的权力去刮。

刮不到多少,就不得不从税收上动脑筋,于是有了"耗羡"——这个后来搅动整个雍正朝的关键词。

【二】"耗羡":从一两变两两,谁多收了谁的钱

"耗羡"这两个字,在清代官场里流传了将近一百年,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能在朝堂上把它讲清楚。

原因很简单——说清楚了,就得动它。动它,就要动整个官场的饭碗。

所谓耗羡,本来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清代规定,地方官府收到的地丁银两,要加工铸造、熔成符合数量和质量要求的银锭后,才能上缴国库。

在熔化散银、铸造银锭、运解国库的过程中必然有耗损,因而地方官征收税金时会以此"火耗"为由多征银两。

这个理由,乍一看无懈可击。银子熔化确实有损耗,多收一点作为弥补,说得通。

问题在于,这个"一点",完全没有上限。

由于"火耗"无法统一确定征收额,州县地方官便通过超额征收,以补充地方政府办公经费的不足及官吏们的工资外收入。

最多的州县在一两正税上附加五六钱火耗,百姓负担十分沉重。

一两正税,再加五六钱火耗——这意味着百姓实际交出去的,比国家规定的多出了五六成。

从制度设计来看,火耗的征收完全由地方官自行决定,想收多少收多少,无人约束,无处投诉。

朝廷收十两银子的税,知县多收两两银子的火耗行不行?行。

多收二十两银子的火耗行不行?也没人管。

所以,这个火耗银子全凭知县的良心和胆子,只要不是搞得天怒人怨,几乎是没人管的。

这笔钱收上来之后,怎么花?

这笔耗羡并不归公,完全入了州县官的私囊,成为公开的、照例的好处。

由此可知,这所谓的"耗羡"实际上是地方官借耗损之名,而征收的一种在各种杂派中苛重的一项附加税。

但这笔钱,也不全是官员自己装进口袋吃喝玩乐。

相当一部分,要用于衙门运转、打点上司、应付差事,以及那些朝廷交代下来却又不拨一分钱的"设法料理"任务。

上谕中也承认:"今部中每遇事,辄令地方官设法料理,皆掩饰美名,实则加派于地方耳。"

所谓"设法",就是贪污勒索的别名。

说白了,这套火耗制度,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潜规则——从朝廷到省府到县衙,大家都知道,大家都默认,大家都从中取利,只是数额不同、手法各异。

康熙说:"从前各州县有存留银两,公费尚有所出。后议尽归户部,州县无以办公。"

这样,官吏们不但生活费用无保证,连办公费用也被克扣,因此不得不从老百姓身上进行搜刮。

这种体制实际上就是鼓励各级官吏的层层剥削。

康熙本人也清楚这一切。但他能怎么做?

他留下了一句让后人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若让官员纤毫无所资给,他们的家人和幕僚靠什么活?

这话是给贪腐变相开的口子。

晚年的康熙已是心力不济,不仅不再致力于肃贪,反而认为"若纤毫无所资给",则"居官日用及家人胥役,何以为生?"

此论一出,各级官员自然更加无所顾忌了。

于是到了康熙末年,局面彻底失控。

清代官员的薪俸非常微薄,在当时的社会中只能算是温饱型的生活水准。

但当时许多官僚生活穷奢极欲、挥金如土,他们靠的就是灰色收入。

雍正元年(1723年)特设养廉银,"因官吏贪赃,时有所闻,特设此名;欲其顾名思义,勉为廉吏也。"

但在设立养廉银之前,胤禛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火耗这笔钱,究竟怎么收、怎么流动、流向了谁的手里。

他得把这个黑洞彻底搞明白,才能谈得上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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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官场的"潜规则",是条多粗的链条

雍正继位之前,曾在地方历练多年。

他不是那种只在养心殿里读折子的皇帝,官场里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当这些东西被人当面说出来的时候,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雍正二年(1724年)的某一天,他翻到那份俸禄册子,看到七品知县那栏,停了下来。

随后开口,问了那个问题——官员靠什么活?

官员给出的答案,是把当时官场的那套生存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层:火耗。

知县征税,在正额之外加收火耗,多出来的那笔钱,一部分用于衙门运转,一部分自留,一部分向上孝敬。

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几乎人人都在用,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二层:陋规。

清代官场有所谓"陋规",就是下级官员每年都得给上司赠送礼金。

"陋规"名目繁多,比如漕规、盐规、税规、驿站规、平头银、冰敬、炭敬、别敬以及"三节两寿"礼。

数量惊人,一个巡抚、总督一年收入几十万两白银,不费吹灰之力。

这套陋规,形成了一条从下往上流动的钱流。

知县向知府孝敬,知府向布政使孝敬,布政使向巡抚孝敬——层层递送,谁也不是白拿,拿了就得在关键时刻给下面的人撑腰保船。

比如馈赠别敬,地方官员给某些关系紧密的京官派送银两,就是潜规则下你情我愿的利益输送。

别敬的名目有许多种,夏天打红包叫冰敬,冬天打红包叫炭敬,给大官夫人、如夫人打红包叫妆敬。

地方官要想让六部办事,就得奉上"部费";地方官要想官运亨通,夏天就要给京官冰敬,冬天则要给炭敬。

第三层:应付皇差。

清朝中央要求地方官员承担大量事务,却不给相应经费,"远则西征之雇车,北口之运米,近则修葺城垣,无不责令设法。"

所谓"设法",实质是叫地方官自筹资金——也就是自己去刮。

这三层叠在一起,就是清代官场的完整运转逻辑:国家给的俸禄,远远不够;火耗和陋规,作为默认的补充来源,填补了制度性的空缺;这套灰色收入的最终出处,是老百姓。

清朝地方官的送礼已成定规,所以又习称"规礼",额外加征之收入称为"陋规"。

既鄙"陋"而又成"规",官场、朝廷默认风行。

这套东西,形成了一条粗得拔不掉的链条,把从知县到总督到京官的所有人,都串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链条里的每一个人,都既是受益者,也是被迫参与者。

官声不错的清官林则徐、曾国藩,都收过陋规。

清官与贪官的区别不在于他们收不收"陋规",而在于他们是否将"陋规"全部用于公事。

正因为"陋规"是地方公用开支来源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清代著名清官林则徐、曾国藩都曾心安理得地收过这种"陋规"。

也就是说,在当时的制度框架下,一个官员想要做"清官",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不收这些钱——而是意味着他要把这些钱全部用于公事,一两不进私囊。

能做到这一点的,历史上凤毛麟角。

把这套东西摆到雍正面前的那个官员,说完之后,恐怕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胤禛沉默了。

良久,脸色铁青。

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他其实早就知道。

真正让他沉不住气的,是这套东西被如此清晰地、系统地陈述出来,它的规模、它的深度、它根植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这不是几个贪官的问题。这是整个财政制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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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条链条,和一场必须走的棋

胤禛沉默的那几分钟,是整件事最关键的时刻。

他是个做过地方差事的人,也是个当了几十年皇子、把官场规矩摸透了的人。

他知道,眼前这套链条,动一头,另一头就会震动;动中间,两头都会反弹。

这套东西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多"黑",而在于它多"稳"——稳到每个人都离不开它,稳到官员们在午夜梦回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打破它,就得找到那个最要害的节点。

胤禛当夜召集的人里,有他最信任的几位——怡亲王允祥、大学士白潢、尚书朱轼。

雍正元年正月十四,皇帝下旨设立会考府,专门清查核查各省、各部钱粮征收和解拨情况。

此前,各省、各部的钱粮都是可以自行奏销的,从而导致大批官员浑水摸鱼。

会考府成员被安排了四个重量级人物:怡亲王允祥、舅舅隆科多、大学士白潢、尚书朱轼——他们都是雍正的亲信。

但会考府只是审账——查出亏空之后追缴,治标。

真正治本的那一步,胤禛想了更久。

整个问题的根源,是一个死结:国家给的钱不够,官员就去刮;刮的钱,上下分润,形成默契;默契形成之后,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打破它。

破局的方向只有一个——把那笔灰色的钱,变成白纸黑字的合法收入。

把火耗,收归国家统一管理;再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作为官员的合法补贴——这就是"耗羡归公""养廉银"组合拳的核心逻辑。

但这条路,走起来绝没有说起来容易。

雍正刚提出耗羡归公,便遭到激烈的反对,即便雍正本人也没有把握能推行成功。

官员们的心里明白:火耗归公,意味着那笔长期以来由自己掌控的"小金库",要被朝廷没收。

即便朝廷承诺会发养廉银作为补偿,但朝廷说话算数吗?补偿的数额够吗?换汤不换药的可能性有多大?

胤禛自己也清楚,这才真正地和此前种种提案区别开来——雍正的改革,不是为了弥补亏空,而是要将先前不合法的加派变相纳入正式体系,建立一套规范透明的财政秩序。

这是一场官场上的博弈,筹码是整个清朝的财政命脉。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胤禛先把棋走到了山西。

就在朝廷内部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已经有人悄悄地把这件事做了出来,而且做出了一份足以让所有反对者哑口无言的成绩单。

那份成绩单,让这场改革的阻力,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