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宇,1995年那会儿我二十八岁,地地道道的农民。我爹走得早,我娘前些年得了脑血栓,瘫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我一个人伺候。为了多挣点抓药的钱,我承包了村里最靠山根的那十亩薄地,种了些玉米和高粱。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了才回家,累得像头老黄牛,兜里却总是比脸还干净。村里的媒婆早就绕着我家门走了,用她们的话说:“林家那是个无底洞,谁家的好闺女愿意去填?”

当时我们村里除了我比较“另类”以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沈春花,村里人都叫沈春花“女村霸”,她其实不打人,也不抢东西,这个外号完全是因为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和雷厉风行的做派。在我们那个讲究人情世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子里,谁家占了集体的便宜,谁家偷排了污水,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沈春花敢直接站在人家大门口,掐着腰把事情抖搂得明明白白。

她那年二十六岁,比我小两岁。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姑娘,在村里早就该嫁人了。但她脾气太硬,加上家里只有一个常年吃药的老爹,相亲的对象往往刚进门,听见她那大嗓门,再看看那几间破砖房,就打退堂鼓了。

我和沈春花从小就认识,做过同桌,也打过架。长大了,各自被生活的重担压着,交流反倒少了。只是每次在村道上碰见,她总要斜着眼睛挖苦我几句,不是说我地里的草除得不干净,就是嫌我穿得像个叫花子。我这人骨子里要强,最受不了别人看轻,每次都硬气哄哄地顶回去。在村里人眼里,我和沈春花简直就是前世的冤家。

那年从进入七月开始,老天爷就像忘了我们那片地一样,连一滴雨都没下。毒花花的太阳挂在天上,把地里的土烤得裂开了口子,一道道缝隙像极了老农皱巴巴的脸。我那十亩高粱叶子全卷了起来,眼看就要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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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唯一的水源就是村东头的那口深水井。为了保秋收,大队支书决定用抽水机抽水,按户口本挨家挨户轮流浇地。负责看管抽水机和排班的,正是沈春花。她做事公道,不怕得罪人,支书把这事交给她最放心。

轮到我家浇地那天,偏偏抽水机的皮带断了。等沈春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回新皮带换上,已经到了下午。按规矩,我只能浇到太阳落山,剩下的时间得让给下一户。可是下一户是村里有名的刺头王二麻子,他家的地就在我旁边。

“林宇,时间到了,拔管子!”王二麻子叼着烟,带着两个兄弟,大大咧咧地走到地头。

我看着地里还有一大片干得冒烟的高粱,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我娘前一晚又疼得整宿没睡,我就指望着秋后的庄稼卖了钱,带她去县里的医院好好查查。要是这时候停了水,那半边地就算是绝收了。

“王哥,抽水机坏了耽误了时间,这不能算在我头上。你让我再浇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我压着性子,近乎哀求地对王二麻子说。

王二麻子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干裂的土块上:“规矩就是规矩。机器坏了是你命不好,凭啥占用老子的时间?赶紧拔,不然老子自己动手!”

我不肯让开,死死踩住水管。王二麻子火了,冲上来就要推我。我本来就因为熬夜照顾我娘心力交瘁,加上那几天的连轴转,眼睛早就熬红了。看他动手,我骨子里的轴劲儿也上来了,抄起旁边的铁锹就挡在胸前。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围浇地的村民,大家围了一圈,却没人敢上前劝架,毕竟王二麻子平时在村里就横,谁也不想惹一身腥。

就在这时,沈春花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她穿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她满头大汗,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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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干什么!要造反啊?”沈春花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抽水机的轰鸣声。

她走到我和王二麻子中间,先是狠狠瞪了王二麻子一眼:“王二,你急什么丧?林宇家的情况你不知道?他地里的土都干得能扬起灰了,你那地在低洼处,还能撑两天。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水也得先让林宇浇完!”

王二麻子被她骂得脸一挂不住,指着沈春花的鼻子说:“沈春花,你少拿大队干部那套压我。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到了就是到了。你这么护着林宇,怎么,看上这个穷光蛋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哄笑。

我以为沈春花会像往常一样把王二麻子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林宇,你把铁锹放下。”她命令道。

我咬着牙,没动。因为那是我娘的救命钱,我不能让。

沈春花看我不听她的,脾气也上来了。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大声骂道:“你长出息了是不是?还学会拿铁锹跟人拼命了?你这条贱命值几个钱?你进去了,你炕上的娘谁管?你以为你这样很像个男人是不是?”

我的脸涨得通红,我知道她是在阻止我犯浑,但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字字句句都往我最痛的地方戳。我握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看着我那副倔强又狼狈的样子,冷笑了一声,声音大得全村人都能听见:“就你这头倔驴,脾气臭,口袋空,死要面子活受罪。遇到事情只会拿铁锹耍横,连个变通都不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就你这副德行,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周围瞬间安静了,连王二麻子都愣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还用力搅了几下。我这辈子最怕别人拿我穷、娶不上媳妇说事。因为那是我心底最自卑、最溃烂的伤疤。而那一刻,那块伤疤被沈春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血淋淋地揭开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我死死盯着沈春花那张还在一张一合的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一步跨过去,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扛在了肩膀上。

“林宇!你疯了!放我下来!”沈春花尖叫起来,双腿在空中乱踢,拳头雨点般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一言不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扛着她,撞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地头那片茂密的高粱地走去。

“哎哎!林宇这是干啥?”

“出事了出事了!快去叫支书!”

身后传来村民们惊呼的声音,但我已经顾不上了。高粱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我扛着沈春花一头扎进高粱地里,粗糙的叶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我根本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