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的秋天,应天府的桂花开得格外好,香气甚至飘进了深宫内苑。但坐在大殿里的朱元璋,却觉得那阵风里带着隐隐的血腥气。

龙书案上堆满了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无一例外,全是报喜的。江南逢熟,淮西大丰,甚至连连年水患的黄河中下游,地方官也用尽了溢美之词,奏报说是仓廪充实,百姓安居。朱元璋随手翻开一本,折子上那工整的馆阁体写着“野无饿殍,路无乞儿,皆仰赖皇上洪福”。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做过和尚,当过乞丐,父母兄长全都在饥荒中饿死。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这天下没有永远的丰年,更没有满纸的太平。地方官越是众口一词,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几匹快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朱元璋换上了一身粗布青衫,头上裹着网巾,看起来就像个有些家底的江南老客商。随行的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三个绝对可靠的护卫,也都扮成了伙计的模样。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泥泞的小路,一路向西北方向的凤阳与淮安交界地带骑去。那里是今年奏报里“大丰收”的典型。

一连走了五天,越往前走,朱元璋的心就越往下沉。沿途的县城表面上看着还算热闹,米铺里也摆着粮食,但只要稍微懂行的人一问价格,就会发现那米价高得离谱,根本不是丰收年景该有的价钱。城门外,原本应该聚集着流民的地方干干净净,但城墙根下那些没被清理干净的杂乱脚印和熄灭的火堆,却无声地诉说着几天前那里还有大批人露宿。

朱元璋没有在县城停留,他勒转马头,直接扎进了偏远的乡野。他知道,要看这大明朝最真实的底色,不能看官衙,不能看集市,只能去看那些长在泥土里的庄稼汉。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叫陈家沟的村子。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听不到一声狗叫,连鸡鸭的影子都见不到。几缕青烟从破败的茅草屋顶上升起,却闻不到半点饭菜的香味,空气里反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熬煮苦涩草木的味道。

朱元璋翻身下马,走到一户院墙已经塌了一半的人家门前。柴扉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农,正蹲在院子里的黄泥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枯树枝。灶上的破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一锅灰褐色的糊糊,旁边一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盯着锅里,不停地咽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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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脚步声,老农警惕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朱元璋连忙换上温和的神色,操着一口乡音说道:“老哥别怕,我们是收药材的客商,今天迷了路,想讨口水喝。”

老农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他们虽然带着刀,但态度和气,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他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说:“水缸里有井水,客官自己舀吧。家里没有茶叶,也没有开水,怠慢了。”

朱元璋走到水缸前,看了一眼,缸底只剩下一层浑水。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几张烙得厚实的大葱面饼,还有一块熟牛肉。他把干粮递过去,放在老农身边的木墩上。

小女孩看到面饼和肉,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一步,却又被老农一把拉住。

“客官,使不得。”老农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我们非亲非故,受不起。”

“拿着吧,孩子饿坏了吧。”朱元璋在一张瘸了腿的长条凳上坐下,看着锅里煮着的东西,眉头紧锁,“老哥,这锅里熬的是什么?我怎么闻着像观音土和榆树皮?”

老农见推辞不过,颤抖着手撕下一小块面饼塞进孙女嘴里,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听到朱元璋的问话,他苦笑了一声,用枯树枝搅了搅锅里的糊糊:“客官好眼力。树皮刮尽了,只能掺点观音土。吃这东西,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早晚是个死。但不吃,现在就得饿死。”

朱元璋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锤,他强压着心头的翻滚,装作不解地问:“不对啊老哥,我们在县城里听说,今年可是大丰收,官府还上了贺表。怎么乡下竟然到了吃树皮的地步?难道是家里没有田地?”

老农听到这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丰收?是啊,老天爷今年开眼,的确多收了三五斗。”老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可丰收了,又能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