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我大约是有些落伍了。
走在街上,或者翻开那些叫作“网络”的无形之物,总能听见许多惊异的叫声,仿佛这地上突然多出了无数尊碰不得的泥菩萨。
上个月是某处的戏文唱错了一句,这个月是某处的皮影戏多摇了一下手。
到了七月的尾巴,听说打天津卫出来的那个说相声的郭德纲,在武汉的戏台上唱了一出《济公活佛》,不过是顺嘴将那句“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抹了几笔,加了点滑稽的腔调,便闹出了一场泼天的大事。
有一类正人君子,大约是穿惯了长袍马褂的,立刻跳将出来,捶胸顿足,说是“亵渎了经典”,非要将这说相声的生吞活剥了不可。
还有一类官差差役,拿着白纸黑字的律条,按着葫芦寻籽,说是“未经报备,擅自现挂”,要正儿八经地查办起来。
我起初听了,只觉得好笑。
戏子在台上“现挂”,本是旧社会下层贫民在瓦舍里寻开心的一点活气。
台上说一句“天气冷了”,台下哄笑一声,这原本是活人与活人的呼应。
现今可好,台上的话还没落到地上,台下的某些“有心人”便早已暗中握紧了掏出小本子的手。
这使我想起从前北京城天桥下的卖艺人。
那里的跑江湖者,拉下一句彩唱或者摔一个跤,若是全照着死书演,台下围着的看客便要啐上一口唾沫散去;唯有那突如其来的滑稽调侃,顺着街上的风吹草动接上一句,才能叫看客们掏出铜板来。
若照当下的规矩,这天桥下的撂地艺人恐怕全是要被抓进衙门的,因为他临场招徕生意的那两句顺口溜,并没有写在巡警局事先盖印的告示里。
相声这东西,原本就是从街头巷尾的泥水里长出来的。
它靠的是讽刺,靠的是嬉笑怒骂,靠的是演员那一点灵光一现的“现挂”。
若是一句台词、一个眼神、一次根据台下看客咳嗽声而作的临场应答,都必须事先打成报告,盖上红印,呈送上去让老爷们批复——“某年某月某日某分,拟在台上升高音调三度,调侃隔壁王老五一句,请核准”——那么,这戏台大约也就可以改成停尸房了。
台上的不是活人,是木偶;台下的也不是看客,是专门来听机械轮转的木头人。
一个说相声的,多说了一句话,是否算作违规?
一个唱戏的,多眨了一下眼,是否要重新审批?
如果所有的艺术都必须如死水一般,一滴不漏地照着规矩淌,那这世上便再没有“创作”,只剩下“搬运”。
我们大约是可以放心了,因为产出来的东西绝对安全,绝对符合规格,就像大机器压出来的砖头,一块块方方正正,堆在那里,既打不伤人,也决计不会叫人发笑。
然而,最叫人后背发凉的,倒不是官差的调查,而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眼珠子。
“举报”这两个字,在近来是很流行且很风光的。
从前人们不满意一部戏,大约是在茶馆里与同伴吵一架,或者写篇文章骂上两句,最不济也不过是往台上扔几个臭鸡蛋。
这虽然粗鲁,到底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打架,光明正大。
现今不同了。
现今的看客们学得精明了,他们不吵,也不骂,他们只消轻轻一按那叫作“举报”的机关,请出那高高在上的权威,来将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巴掌拍死。
不喜欢一部电影,去举报;不喜欢一段相声,去举报;看某个演员的脸型不顺眼,也可以去举报。
这实在是一种极省力又极快意的法子。
只需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摇身一变,从一个无能的看客,成了高尚的“正义裁决者”。
被举报的人在明处,战战兢兢;举报的人在暗处,冷笑连连。
久而久之,作戏的人便不再琢磨怎样叫戏更好看,而是通宵达旦地盘算:我这句话,会不会踩了哪位尊驾的脚趾头?我这个眼神,会不会被隔壁的阿Q拿去当作“大逆不道”的凭据?
创作这回事,最怕的不是批评,甚至不是挨骂,而是“不确定”。
若是墙高百丈,只要墙上画了红线,创作者大约还能在墙脚下跳一段舞。
怕只怕这墙是无形的,红线是飘忽不定的。
今日说得,明日便说不得;这里调侃得,那里便调侃不得。
哪些是“经典”?哪些“经典”碰得,哪些“经典”连看一眼都是罪过?
没有人说得清。
于是,聪明人便只能不断地“自我审查”。
先把自己的舌头割去半截,再把自己的手脚绑上一层,最后端出来的,自然是一盘绝对无害、也绝对无味的白开水。
大家围坐在一起,端着这盘白开水,齐声道:“好极了!好极了!既不伤胃,又合乎规矩!”
相声原本是民间的一棵野草,靠着天地间的一点雨露和泥泞生长。
若是非要把它拔起来,洗得一尘不染,再插进金碧辉煌的白瓷瓶里,放在博物馆的玻璃罩子下面,供人瞻仰——它自然是死不了的,因为它早已变成了假花。
郭德纲这一回被调查,大约过几个月也就烟消云散了。
不过是一场行政上的拉扯,罚几个钱,写几份检讨,戏台依旧会搭起来,锣鼓也依旧会敲起来。
但我所担心的,绝非是一个郭德纲的得失。
我担心的是,在这场风波之后,那仅存的一点点活气,会不会彻底被这股寒风吹散。
未来的舞台上,演员们大约都学会了念经。
他们穿着光鲜的衣裳,照着经过十七道手续审批过的文本,一字不差地背诵。
台下的看客们也坐得规规矩矩,像是在听一场漫长的报告会。
没有人敢现挂,没有人敢发笑,更没有人敢在暗处掏出小本子——因为台上的东西,早已干净得连一粒尘土都找不到了。
那样的世界,大约是极太平、极规矩的。
只是不知到时候,我们是该为这太平欢呼,还是该为这无声的死寂,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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