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的一天,河北灵寿西山脚下新开的水渠哗啦作响,刺骨泉水奔流进村。人们正欢呼,带头的却是个绑着木墩、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他叫张树义。当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破旧的军棉袄上,孩子们只觉得眼前这个蹒跚前行的残疾人,与几年前那个在房子山一口气撂倒七个日本兵的“活阎王”,似乎毫不相干。可了解往事的老人都明白:要不是他当年那块随手摸到的碎石,或许就没有今天奔涌的水流。
时间回退到1939年3月的房子山。夜雾厚重,冷风割脸,山道弯曲如蛇。为打探敌情,张树义独自潜上山,身披破旧棉袄,柴捆掩身,腰间匕首外再缚两缕稻草,伪装成挑柴农汉。站岗的两个日军被这“老乡”骗得不轻,一个低头翻地图,一个漫不经心擦枪。骤然间,柴火横扫、寒光翻飞,两人软倒在土路中央,血迹飞溅在枯草叶上。张树义背起缴获的三八大盖,像影子般隐入黑暗。
三日后,房子山主峰炮火震耳。三十名民兵与他一起守阵,只有五十发子弹、三十颗手榴弹。山脚的日军有机枪、迫击炮,炮声拉出一道接一道的火舌。手榴弹数完,子弹也见底,山石被震得松散,战壕被削成沟。张树义举刀竖臂,嗓子嘶哑却分外坚定:“往前顶!”人群咆哮着涌上去。
第一名敌兵刺来,他侧身,刀光贴胸掠过;回手一捅,血柱直冒。第二个敌兵试图扣扳机,被他肩撞翻,枪托连砸,没再爬起。拼到第七刀时,他的呼吸已似拉风箱,血汗混成泥,粘在脸颊。就在这时,一名脸带刀疤的日军军曹提着指挥刀大步逼近,刀尖寒光雪亮。张树义双膝一软,后背倚上残墙,体力耗尽,手中刺刀岌岌可危。
“喀”的一步踏来,鬼子举刀欲劈。就在刀锋落下瞬间,张树义手腕往后一探,指尖触到一块碎石。他猛地扬手,石块掷向对方面门。军曹本能侧头,刀势微偏,插入松软土墙。刹那空档,张树义抬臂反挑,锈斑刀刃自下而上撕开敌人咽喉。热血溅满他的面颊,腥甜气息冲入口鼻,他却无暇顾及,只觉天旋地转。那一役,他斩杀七人,最后的“半个”,便是那名被自己石击偏刀、仍顾不上回防的军曹。
战后,山坡上尸体杂陈,民兵仅余十四人。张树义浑身浴血,靠在残墙边打盹,谁喊也不应。事后统计,他刺刀卷刃,枪托断裂,左臂多处骨裂,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这样凶悍的身手并非偶然。早在1937年“七七事变”后,灵寿沦陷,日军纵火屠村。张家小院首当其冲,妻儿遇难,血迹未干。老猎户王狗子劝他:“树义,不报这口气,你睡得着?”这一句话把他推向了抗日队伍。年仅31岁的猎人,扛着满是老茧的双手,加入八路军机枪连。平日别的兵写家书,他却把破榆木杆埋进地里,天天练刺刀,百刀起步,荒山里常听他吼声回荡。
1938年冬,龙泉关阻击战爆发。张树义带四挺重机枪守小高岭,炮火连天三昼夜。弹链烧红,枪管炸裂,最后他干脆舍枪,拿起刺刀。日军第七次冲锋掩到壕前,他带剩下十几人肉搏到傍晚。战后救护队从坍塌壕沟里挖出他时,两条小腿血肉模糊。医院诊断:骨碎坏疽,截肢才有活路。剧痛之下,他把牙紧咬麻布,额头青筋毕露,整个手掌抠进床板,愣是一声不吭。
失去双腿,本可转业疗养,他却推却优抚,自认“没死已赚”。木工朋友把门板锯成两截,钉上牛皮,成了他的“铁脚”。正当战火渐息,家乡面临干旱——灵寿人世代挑水度日。张树义琢磨:枪炮打不动了,镐锤还能抡。他向县里递请愿书,要凿渠九里,引西山泉水。有人摇头,他淡淡回一句:“打鬼子都不怕,挖沟算啥。”
头一年春,他顶风锄第一镐,石屑飞散。白天凿石,夜里点灯画线,木墩磨得冒烟,全当当年练刺刀。起初无人跟,从第三周起,老战友陆续赶来:一个独臂,一个独眼,还有个终日咳血的老通信员。队伍不完整,却有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最险一次,要在悬崖腰子上埋炸药。张树义拖着炸包,一步三停,拉长导火索后转身蹦跳下山。轰鸣过后,岩层裂开水脉,他看着泥水流出,笑得像孩子。
三年苦干,水渠终于通村。村民罗列酒食,他没上桌,只把手探进冰冷的渠水,沉默良久。有人问:“值吗?”他抖抖沾满灰尘的旧军帽:“值。”
新中国成立时,他不到四十,却像走完大半生。土地改革、义务植树、修桥铺路,一刻没停。有人撮合他再婚,他摇头,“腿都没了,还耽误人家?”村里娃见他木墩跳动,起哄叫“木头爷爷”,他不恼,只把破棉袄前襟敞开,露出贴身的老军装扣子,“听过机枪吗?这就是当年的声音。”孩子们瞪大眼,他哈哈一笑,尘封硝烟似乎就在笑声里散去。
1983年,久咳不止,医生诊出双肺硬化。“怕啥,子弹都没打穿我。”他打趣护士。清明前夜,寒雨敲窗,他把那顶发白的军帽摁在胸口,对前来看望的年轻民兵嘶哑地说:“我没走远,好好看着山。”次日拂晓,呼吸戛然而止。
下葬地点选在昔日厮杀的房子山脚。一块石碑立起,只刻:张树义之墓。两年后,县里追认烈士,补写生平,却没人提半句他挖过的那条水渠。村人记得,清泉至今滋养稻田;更记得当年残垣旁,那块被他随手抓起的小石子,一度改写了整场战斗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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