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当你拧开水龙头,每喝三杯水,就有两杯来自承德。
密云水库,北京两千多万人的“大水缸”,上游六条入库河流,有五条源头在承德。
在天津,你呼吸的每一口清新空气,背后是塞罕坝百万亩林海挡住了北上的风沙。
承德把干净的水送给了京津,把氧吧留给了华北,把风沙挡在了身后。
为了这份“守护”,承德的工业化之路被按下了慢放键。当周边城市园区林立、项目竞速的时候,承德选择了守住。这不是落后,这是区域分工。分工是国家安排,但不能只让承德单方面扛下所有牺牲。
往前倒三百年,这里是清王朝的“夏都”热河,是大清第二个都城,车马驼队昼夜不绝,地位仅次于北京。三百年后,承德是河北面积最大的地级市,人口却偏少,GDP全省排在第八、九位,人均GDP不到5.5万元,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承德替京津守住了生态底线,这个贡献没人否认。但问题在于:贡献的对价是什么?保护的成本如何分担?这是京津冀协同发展中必须算清的一笔账。
这不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没应验,而是转化的通道没打通、价值的闭环没形成、发展的路径没走对。承德的问题,不是“该不该保护”——保护是必须履行的责任;而是在保护的前提下,怎样让335万承德人过上有尊严、有奔头的日子?
这道题,承德答了四十年。而外界对承德的印象,往往被困在那座红墙黄瓦的避暑山庄里。一座世界遗产,本该是承德走向世界的“第一张牌”,如今却成了挡住其他所有牌的“唯一一面墙”。承德手里明明握着四张足以改写命运的牌,却只打出了一张。
被“山庄”遮蔽的四张底牌
承德被“避暑山庄”这四个字定义了太久。外界的眼光只盯着那座皇家园林,却看不见这座城市真正的产业脊梁。
第一张牌:钒钛——被低估的“工业味精”。
承德钒钛磁铁矿储量全国第一。钒被称为“工业味精”——航空航天发动机要它,深海潜水器要它,新能源储能的全钒液流电池更要它。全球钒消费的大头在中国,中国钒资源的重心在承德。
但现实很骨感:承德的钒钛产业链长期停留在“挖矿—炼钢—卖螺纹钢”的初级阶段。拥有全国顶级的资源,干的却是最累的活,挣的是最薄的钱。
看看四川攀枝花。同样的资源禀赋,攀枝花钒产品深加工率已超70%,形成了从钒渣到钒电解液的全链条,并切入新能源储能赛道。攀枝花卖的是“材料”和“方案”,承德卖的还在是“吨位”。差距不在资源,在产业链的纵深。
第二张牌:清洁能源——待开发的“绿电心脏”。
丰宁抽水蓄能电站,装机容量360万千瓦,全球之最。塞罕坝周边,风机林立,光伏成海。承德是京津冀名副其实的“绿电心脏”。
但现实是:绿电发出来,通过特高压送走了;抽水蓄能调峰,受益的是京津唐电网。承德贡献了清洁能源,本地消纳和产业配套却没跟上。风从坝上吹过,电从丰宁送出,产业没留下,就业没留下,税收的大头也没留下。
看看丹麦。国土面积不到承德一半,靠风电养活了维斯塔斯这样的全球风机制造巨头,风电占全国发电量超五成,形成了从研发、制造到运维的完整链条。丹麦没有把风“送走”,是把风变成了产业。承德的风,不该只是“贡献”,更该是“产业”。
第三张牌:绿色食饮——有历史,少新意。
承德露露、山庄老酒、怡达山楂、宽城板栗、颈复康药业……这些名字耳熟能详。但整体呈现“有品牌、无规模,有历史、无迭代”的特征。露露一罐杏仁露卖了四十年,面对农夫山泉、元气森林的冲击,品牌老化明显。山庄老酒走不出河北,怡达山楂多停留在果脯蜜饯的低附加值阶段。
看看农夫山泉。同样从“好山好水”起步,从一瓶水延伸出茶、果汁、苏打水,每个品类都是独立爆款,营收超四百亿。农夫山泉卖的不是水,是“水源地故事”。承德的企业把同样的好山好水做成了“情怀”,不是山水不够好,是品牌运营的节奏没跟上。
第四张牌:文旅——不仅只有“避暑”。
避暑山庄、外八庙、金山岭长城、塞罕坝、木兰围场,资源全是世界级的。但致命伤是季节性:六月到九月人满为患,十月到次年五月门可罗雀。“避暑”二字,既是招牌,也是枷锁——它把承德锁死在了夏天。旺季忙死、淡季饿死,这是承德旅游人的常态。
看看瑞士因特拉肯。同样避暑起家,但冬天滑雪、春天徒步、秋天疗养,四季各有主题,全年无淡季。再看日本轻井泽,从避暑胜地进化为集度假、艺术、会议于一体的全年目的地。承德不是缺资源,是缺“把三个月变成十二个月”的产品设计能力。
四大症结:好资源为何没换来好日子?
承德的困局,是四重结构性矛盾长期叠加的结果。这不仅是发展问题,更是机制问题。
症结一:生态定位限制了空间,补偿机制还没跟得上。
承德被定位为京津冀水源涵养功能区。限制高排放、高耗水,这没问题,承德人认。但保护是有真金白银成本的。为了保护水质,承德关停了上千家矿山和企业,限制了工业用地,牺牲了GDP增速。而现行的横向生态补偿机制,力度远远不够。生态补偿在承德财政收入中的占比仍然偏低,与承德为京津提供的生态服务价值严重不匹配。
保护不能只讲奉献,不讲补偿;补偿不能只靠“输血”,不靠“造血”。浙江安吉没有把“保护”和“发展”对立,而是把“保护本身”做成了产业——碳汇交易、竹林经济、生态民宿,人均GDP超10万元。承德守着金饭碗,但变现通道还没打通,这是机制上的短板。
症结二:产业链条“断头”,“资源在承德,利润在外面”。
钒钛卖吨位不卖材料,绿电送走了不留产业,中药材卖原料不卖品牌,板栗山楂卖初级加工不卖消费品。这不是没有资源,是资源的“价值裂变”发生在了别处。
承德总是习惯做“上游”,却不敢想“终端”。茅台镇能把一粒高粱做成万亿市值,是因为它占据了“品牌”这个制高点。承德的山水、药材、矿产,品质不输任何地方,但缺少“把农产品做成消费品、把消费品做成文化符号”的品牌跃迁能力。
症结三:品牌叙事“单一”,“避暑山庄”既是资产也是天花板。
全国人知道承德,是因为避暑山庄。但这四个字给承德贴上了“旅游”“历史”“皇家”的标签,却把承德的钒钛、绿电、大数据、新材料全部遮蔽了。
一个城市的品牌如果只有一个词,那这个词既是它的翅膀,也是它的牢笼。外界对承德的想象停留在“一个有山庄的北方小城”,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世界级的抽水蓄能、全国第一的钒钛储量。这种认知偏差,直接导致了承德在招商引资、人才引进上的隐形劣势。
症结四:城市能级偏低,景城分离导致留不住人。
335万人口,年轻人考出去不回来,高端人才留不住。更深层的问题是“景城分离”——避暑山庄是世界的,但周边的城市配套是割裂的。游客到了山庄里是“世界遗产”,出了山庄门是“普通小城”。
没有高品质的城市生活,就没有高质量的产业人才。承德目前的收入水平、城市配套、公共服务与年轻人需求之间存在落差。如果不解决“人”的问题,所有的产业规划都是空中楼阁。
破局五步:从“生态屏障”到“绿色引擎”
承德的破局,不是要推翻生态定位,而是要在保护的前提下,把“绿水青山”的变现通道一条条打通。
第一步:钒钛产业向上走,从“卖吨位”到“卖材料”。
这是承德工业翻身最关键的窗口。依托承德钒钛这一链主,不再追求钢产量的扩张,而是定向引进钒电解液、高纯钒、钛合金精密加工企业。紧盯新能源储能赛道,全钒液流电池是长时储能的核心技术路线,把承德从“钒矿产地”升级为“中国钒电池产业高地”。给承钢的方向不是“多产钢”,而是“少产钢、多产钒、产高端”。
第二步:清洁能源就地转化,把“送电”变成“算力”。
丰宁抽水蓄能、塞罕坝风光发电,不能只是“发出来、送走了”。探索“绿电+算力”模式:承德气温低、电价低、距北京近,天然适合数据中心。贵州贵安新区的经验可以借鉴——同样生态敏感、同样欠发达,靠电价和气候优势吸引了数据中心集群,形成了千亿级数字经济。承德的条件不输贵安,缺的不是禀赋,是招商决心和产业规划。让绿电在承德本地变成算力、变成税收、变成就业。
第三步:食饮品牌重塑,打造“承德好物”矩阵。
联合打造“承德好物”区域公共品牌。不是卖单一产品,而是卖“塞罕坝的氧、密云河源的水、皇家猎苑的果”。推动企业走新中式养生赛道,针对年轻人开发低糖、功能性饮品。把生态溢价注入产品溢价,让好水卖出好价钱。
第四步:文旅从“避暑”走向“四季”,从“门票”走向“沉浸”。
冬天做“皇家冬藏”+冰雪温泉:山庄雪景、隆化温泉、金山岭雪长城、塞罕坝林海雪原。春天做长城徒步、山野菜研学。秋天做木兰围场摄影季、丰收节。打破“白天看庙,晚上睡觉”的困局,开发沉浸式夜游、实景演艺,让游客“走进历史”。把承德的旅游日历从“6—9月”拉满到“1—12月”。
第五步:争取生态补偿制度化,把“隐形价值”变成“显性收入”。
推动建立京津冀横向生态补偿的长效机制。不仅是要资金,更要建立“水权交易”“碳汇交易”市场。北京每用一吨密云水库的水,承德应该获得多少生态服务费?塞罕坝每年固碳多少万吨,碳汇收益如何分配?要让“保护者不吃亏”变成可量化的制度安排,而不只是一句写在文件里的话。
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说给承德决策者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批评而批评,是因为对承德这片土地有真感情。以下几句话,可能有些直,但都是实操中的真问题。
第一,别让“避暑山庄”成为承德发展的唯一叙事。
第二,山庄是承德的魂,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文化认同需要产业支撑。如果外界提起承德只想到山庄,那在资本眼里,承德就只有旅游、没有工业,只有历史、缺少未来的想象空间。未来的城市叙事,要在山庄之外,把“中国钒钛之都”“京津冀绿电枢纽”“塞罕坝生态品牌”往前推。承德不能只是京津的“后花园”,更应是京津冀的“绿色能源工厂”和“新材料高地”。山庄是承德的起点,不该是承德的终点。
第三,别只盯着“财政转移支付”,要盯着“产业转移支付”。
向国家争取补偿、向京津争取支持,这个努力要继续。但资金花完了就没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换个思路:能不能跟北京谈“产业置换”?北京用承德的水、承德的风,能不能把数据中心的二期、三期建在承德?能不能把钒电池储能的示范项目落在承德?把“给资金”变成“给项目”“给产业”,这才是长久的饭碗。
第四,下决心解决“景城分离”的问题。
游客到了山庄里是“世界遗产”,出了山庄门是“普通小城”。这种割裂感,留不住高端人才,也留不住高端消费。城市建设的重心,应从“景区周边的高端住宿”转向“主城区的生活品质提升”。把精力放在提升城市的街道风貌、商业氛围和公共服务上。让年轻人愿意在承德逛街、喝咖啡、生活,而不只是去山庄打卡。一个让年轻人喜欢的城市,才有未来。
第五,塞罕坝精神要升级,从“艰苦创业”延伸到“智慧创富”。
老一代塞罕坝人种树,解决了“生存”问题;新一代承德人要“用树”,解决“发展”问题。守着林海,能不能搞林业碳汇交易,让森林的生态价值变成可交易的资产?能不能搞林下经济,把中药材、菌种种到树林里?塞罕坝不仅是精神高地,更应是绿色发展的试验田。如果守林人的后代能在林子里找到体面的生计,那绿色发展才算真正落了地。
承德守住了绿水青山,这件事,历史会记住。
但承德的335万人,不能只靠“历史会记住”过日子。他们要就业,要收入,要孩子有好学校,要老人有好医院,要年轻人觉得留下来不丢人、有奔头。
绿水青山是承德的使命,金山银山是承德人的权利。避暑山庄不是承德的天花板,是承德的起跑线。
把山庄从“墙”变回“门”——让游客从山庄走进来,也让承德的产业从山庄背后走出去。
承德,走出山庄,走向富裕。
(作者为龙船世家企业实学塾创始人,为企业家做公益的首倡者与终身践行者,企业与区域顶层战略设计专家,邓小平家乡四川广安市高端顾问,广安区经济与社会发展战略首席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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