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通过《我抗议》,讲到纪录片的一个方法——述行。英文叫performative,它是从一个哲学名词来的,它本意带有一个表演,但是这里面指的不是表演,它指的可行动本身。述行的翻译,简单来讲,就是“我宣布你们结婚”或者说“开枪啊”,或者说“起立”等带有祈使句的话,变成了行动,所以叫述行。
一、以语言启动行动
讲到述行,有几部代表作品。除了我的《我抗议》外,还有一部经典的获了好多奖的作品叫《杀戮演绎》,是荷兰人都到印尼去拍的;还有我的《工厂青年》的最后一部分——《日记》那部分。那么,如何形成这样的一个风格?其实也不是我们学了这个东西,然后凭这个概念去做的,都是自然发生的。比如《工厂青年》,因为它本身它有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观察。观察以后发现这个东西实际上别人也能做到,就是你派人去工厂拍一天,其他人也能做到,如何更深入呢?那么到第二个阶段就让我的学生住到工人的宿舍里去,这样他(工人)有些心里话能够对你讲,这个阶段其实是很难的,如果你纯粹观察几乎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人家内心的想法;最经典的代表片段就是老大姐讲她对自己婚姻的后悔,你看上去很简单很有趣,很好笑,但实际上是方法决定的。
即深入内心。我看也有人能做到,那么还是不满足,于是就把自己也甩进去,把自己变成工人,那么我当时自己也干了两天,实在是不行,因为工厂里基本上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年轻,不可能有30岁以上的,那么把自己扔进去就不太可能,所以呢让两个学生,让她们进去做工人,同时我单独给她们发一份工资,然后工厂也给她们一份工资,每天回来,她们把自己周围的发生的事情讲一遍,还有自己身体的感受,简单的点到为止,实际上就形成身体的一个记录,这个就是后来形成的一种述行,就是以讲述来代表行动本身。
在《工厂青年》里日记那个部分,它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记事了,它已经成为一个行动本身,因为它通过把自己的肉身给扔进去,然后获得的这种记录,它有一种以言代行的这种特征,这是一个例子。
《工厂青年》日记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我们讲的那个《杀戮演绎》。很多人看它仅仅是一个在再现什么的,其实它根本不是再现,再现是它的一部分,再现只是一个表面,它最终的指向是——再现给现在的人所带来的感受,也是以言述行。所以最后原来参与屠杀活动的主角,那个70多岁老头子,他整个的过程就出现了改变,一开始他很得意,觉得自己像西部牛仔,然后到中间他越看越残忍,他就叫他的孙子也不要看,本来他孙子一块看,大家都很高兴,到最后他回到那个现场,在讲述的时候,他忍不住要呕吐了,这个一般的人可能都没看懂,其实这已经把这种记录变成本能了,变成一个身体的反应,已经进入潜意识或者是无意识中间它流露出来的东西,所以这个记录它是一种非常崭新的东西,根本就是我们以前的导演没有达到的那个位置,所以这个它也是一个以述代行,通过不断回忆,不断讲述,不断地演或者是重复,最后产生新的可能。
第三回到《我抗议》。这部片子整个的拍摄就是在室内打电话,然后按照那种所谓的符合法定程序的这种投诉的过程,先是申诉,然后又是人事仲裁,最后是市里的、省里的,最后的最后是到法院,其实这个过程全部是语言的,而且大部分的语言是单调的,在家里发生的,其中也有一些调侃,也有一些讽刺,也有一些愤怒,表现这个人的存在吧,但是这核心还是依靠语言,所以最后就表达了一个行动,就是“我抗议”这个行动,这不是通过一个简单的记录,今天到哪去跟谁吵嘴了,明天去哪,我递了投诉状,所以省略了很多行动本身,这个行为本身,达到了行为的目的,最后把抗议表达出来。
二、述行的层次-私、行动、表演和身体
但是我拍我自己,我是第一人称的,我就比较能够深入我更深的意识,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妄想。其实这个所谓的第一人称,我当时一开始认为是可以深入到自己很深的意识,但它有一些局限性,通过第一人称的表达是远远不够的,包括这个以言述行从表面意义上理解也是不够的,完全不够的,只有达到了像《杀戮演绎》最后结尾的本能性反应,那个才是真正挺进到一个新的领域。那么因此说我们这个《工厂青年》日记的部分,最后呈现的是被自我记录的人本身的那种困境,这种困境它不见得就是要表现,他们(《工厂青年》摄制组)作为大学生,在里面干一个月,我觉得是已经浸泡在这个空间里面,就像泡菜,你把盐把这些东西放进去以后,起的那个化学反应,而且不是表面的化学反应。从一点上来讲,我可以讲,很多国际电影节的评委也未必看懂,他们隐约感觉到有这个东西,但是最后他们可能还有一些矛盾,比如说你这样人道不人道,你这个纪录片是不是具有剥削性,这个在我看来其实是另外一个跟这个没太大关系的问题,这个大家不争论,但是我们要挺进的是纪录片的方法本身,它是不是有新的局面。
《杀戮演绎》
一个人的困境,他并不仅仅是自己工作的困境,他甚至有很多潜在的,包括他以前的生活经历,他的家庭,包括他这个童年记忆或者是这种创伤,这个非常复杂,它不是说一定强烈指向就是因为工厂导致青年的这个状态,但是它爆发出来跟这个工厂这个时空是有关系的,所以这一点几乎是没有人能看到的,本身这个述行跟《杀戮演绎》有点近似,潜意识、无意识中间的这些东西,但是它又有所不同。
所以我们讲的述行的含混性,就是它这里面也包括反射,也包括观察,它也包括第一人称,但是它最核心的要点是在潜意识中间爆发,它又有那种身体性。所以我们讲到述行表述的这种含混性,在这个日记中间其实它起源于《杀戮演绎》,但是它(《工厂青年》)有自己的更加复杂的成分在里面。《我抗议》述行的特点,收缩到一个家庭的一个房间里面,这种强烈的主观的视点,主要是情感表达,这里面的情感性应该讲是就是比较强烈的,它是要唤醒观者感情的这种反应,有很强烈的愤怒在里面,但这种愤怒它又不是那种撒泼打滚似的,它还是一个依据语言来进行的这个行为。
三、我创作中的述行
所以这三个片子讲下来的话,都是依赖语言。因为电影是强调画面嘛,强调动作嘛,有人建议我是不是可以拍一部完全没有语言的电影,我有这种意识,在剪《渡口编年—周家》的时候就尽量把语言删掉,但像《我抗议》,就根本无法用动作来记录这个事情,记录这事人家连摄影机都不让你带进去,很多只能是通过一些非常规的录音,通过一些不在他面前的电话,或者是家里面的这种议论,来达到这个目的的。所以它跟常规的电影学的那个概念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讲,学生学电影不能死板。
语言本身也能构成一个行为。像《典型》里面的这个主持人,他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那么这个就升华成一种行动了,或者可以说是对人物一个深层次的刻画。
《典型》剧照
说回这三部影片。其实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它实际上有一种情感的介入,或者是主体性的表达。主体性表达在西方的表征是男同性恋女同性恋或者这个少数民族这种主体,原来的这个模式,像少数民族志或者是人类学,就是我们这讲述他们的故事,那么到了述行就主要是我们向你讲述我们的故事,或者是我们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像《我抗议》就是叙述主体的改变,这里面又牵涉到诗影像,我的第一人称,但是它的重点不是这个,他重点如同反射一样的,它表达多种层次,是一个混合体。纪录片发展到后面,它基本的特征就是它是混合体,就看我们列举的这三个片子,《工厂青年》日记的部分,是通过讲述来表达行为,最后指向不是行为本身,它是更深的潜意识和深度的意识。
四、原一男的述行
我们看的比尔·尼克尔斯的《纪录片导论》,它会引用很多的纪录片,然后作为它的研究对象。有另外一个学者叫诺恩斯,他的特点是,他根据一个研究对象,比如说原一男这种,对他比较深入地进行解读,然后了解更多的述行。 他借用的比较多的是语言学,或者是哲学范畴之类的一些东西。诺恩斯对原一男的电影的研究,比较有启发性。一个是早期的《再见CP》,是拍残疾人的,这个当时的争议很大的,实际上是这个智障的家庭是拒绝拍摄的,很多人都离开了他的摄影小组,然后他还是把它完成了。之后比较经典的一个电影,就是他的那个《恋曲1974》,接着就是《前进,神军》,日本人战败士兵的故事,后来回国的这些人进入正常社会以后,都回避这个问题,然后有一个叫奥崎的老兵,通过各种方式,甚至是把他这些当年的战友拉出来打,也有一些他用这种伪造的亲戚去挑衅这些所谓老战友,他采取这种挑战式的,向体制挑战的方式。原一男用了新的形式,就是我们说的述行。
《前进,神军!》
原一男的述行,他一开始的《再见CP》显然是带有很强的行动性的。他非常鄙视这个主流价值的这种东西,他搞些令人讨厌的东西,但主要体现在他行动性上面。然后那个《恋歌1974》,也是有很多行动性。
他把个人的感情投射进去了。他现在的女人是他的录音师小玲,但是以前的女人是跟各种各样的男人卖淫的,他这个有嫉妒之心,所以他把自己的私放进去了。然后到了《前进,神军》就是不择手段了,撒谎的撒谎,出来打架的打架,已经是这种充分地体现了把撒谎作为一个行动的一部分。
《恋歌1974》
到了《全身小说家》就纯撒谎了。片中那个人说他是出生在中国,然后又说了很多什么中国GOV对他一直很关怀,得了病以后寄药过来,从头到尾他讲的那东西,导演去调查以后发现全是谎言,导演也注意到一些类似于弗洛伊德式的那种性,其对人成长的影响。他讲因为他母亲抛弃了他,然后他就是跟着奶奶过,奶奶就是从小就是给他洗澡的时候用那个热水洗他的小鸡鸡。
其实很多也是有一种本能性的描述,比如说他的周围,那些学生,那些跟他学习写作的人啊,那个男生的话,他就是打击、打压,不服气的就斥责,那女生即便是到了八九十岁都表扬。所以整体上来讲的话,他应用了一些弗洛伊德这种潜意识的力比多的概念吧。“全身小说家”其实就是全身都是谎言。
《全身小说家》
这些片子,你可以看到这种行动性是非常强烈的,就是他是从第一步的这种挑衅到第二步的《绝对隐私》的这个这几个男女之间,他和他的前女友以及后来正在发展的他的妻子之间那种那种非常微妙的这种关系充满着挑衅,但是因为强大的社会运动,它显然已经失去了这个就类似于这种重复的可能性,所以他选择了那个诗影像,然后也选择了表演性或者是行动性啊,这样的一个performative。
他不是要证明这个事件本身是观察得来的,或者是真实的,不是要证明这个事件本身的真,而是要通过这种伪造、制造的行为来产生另外的真,就是假的真。所以洛恩斯的研究价值还是蛮深入的,他又列举了这个最早的语言学家Austin 的performative的定义(J.L. Austin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performative/施行行为),那个定义是就是所谓使用第一人称单数动词形式的完美直接的语言,如果一个人使用了这类语言,我们应该说他在做模式,而不仅仅是说模式。这个就是述行的一个本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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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从此到彼
文化 从你到我
编辑/排版|阮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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