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秋,南京夫子庙的书肆里第一次摆出整套《西游记》,茶客们翻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已惊呼连连,等读到牛魔王出场,不少人却皱起眉头:这厮蛮横、法力高,又是一头大白牛,按说正适合拴在谁家门口当坐骑,为何自始至终无人敢动念头?
放眼神魔谱系,不论仙佛,十有八九都骑着什么。老子驾青牛、玄坛真君跨黑虎、太乙救苦天尊更阔气,直接拉来一头九头狮;就连八仙里混得最闲的张果老,也倒骑着毛驴四处显摆。坐骑既是面子,也暗示主仆等级,一山还要比一山高。可奇怪的是,战力能排进妖族前三的牛魔王始终保持“自由身”,这桩不合常理的事,一直在坊间被当成茶余谈资。
先把尺度摆清:能被选作坐骑的,第一要俯首听命;第二得身份干净,背后不能攀扯大树;第三最好长相威风还能赶路。牛魔王偏偏全都反着来。翻阅原著,他初现时被写作“头如峻岭,角若岳峰,连身丈余”,粗算下来身长三千余米。如此体型,谁骑谁尴尬,倒像主人反被牲口挟着走。有意思的是,他脾气也不受管束,孙悟空与猪八戒合围百余回合才勉强压制,这意味着普通仙官上来根本驯不了。
更棘手的在背景。牛魔王是“七大圣”之首,手下妖兵遍布积雷山与翠云山,空闲时能同孙悟空称兄道弟,翻脸时又敢亮刀子。与其对阵,不只要衡量胜负,还得掂量后果——打赢了结仇,打输了丢脸,有利可图吗?显然不划算。于是天庭选择围剿孙悟空,却默许牛魔王自立门户,策略意味呼之欲出:宁可控制一个闹事猴,也不愿轻撩一头关系复杂的白牛。
关系复杂到什么程度?看看婚姻网就懂。牛魔王娶了凤凰山玉面公主之女铁扇公主,聘礼是芭蕉扇,这可是能扇灭三昧真火的上古法器。夫妻俩又育有红孩儿,天生口吐火焰,连观音都得亲自出马收编。一个家庭拎出仨,个顶个的不好惹。谁敢把老牛押去当坐骑,铁扇公主和红孩儿铁定要闹到灵山。菩萨们自问不想背这锅。
有人或许疑问:青牛尚能安分给太上老君牵辇,白牛为何就不行?诀窍在“颜色”。在古印度,白牛被视为圣物,连婆罗门都行跪礼。《西游记》虽表面道教色彩浓厚,本质却是三教合流的杂糅体,作者吴承恩深知白牛象征的佛教圣洁,一句“牛魔王”就把“魔”与“圣”并置,形成微妙张力。若真把这尊“佛门圣畜”塞进马厩,岂不自毁法统?
再往深里追,牛魔王的称谓与梵文“鸠摩”谐音,“鸠摩罗王”“鸠摩罗什”等高僧名讳令人联想翩翩。传说唐玄奘西行途中,曾获北印度鸠摩罗王护送,才免于流寇劫杀。若牛魔王的灵感源自此段史实,他本就承载“护法”意味。护法怎能给人使唤?这一层文化禁忌,大罗金仙也要掂量。
再说武力。孙悟空学成七十二般变化后,面对牛魔王也只敢“兄长”前“兄长”后,足见其忌惮。书中两次动手,一回强抢芭蕉扇,一回在狮驼岭设宴,皆以围殴收场。若换作个人去降服,即便勉强擒下,大白牛若跟金箍棒一般,随时变大反噬,骑手还能稳坐鞍上吗?一朝落马,小命难保。
还有一条被忽视的线索。牛魔王手握的芭蕉扇,传自太古阴阳交泰之地,能灭火也能生风。此物来历不凡,却未说明赐予者是谁。民间推断,多半是与麒麟、应龙同阶的古神兽所赐。若真如此,牛魔王背后或有“洪荒亲戚”撑腰,等同给他加了免死金牌。天条虽威严,遇到比天还早的老祖宗,也只能含糊其辞。
相比之下,那些落入取经团伙手里的妖怪就没这么好命。白象精被文殊送去给普贤当坐骑,黄狮精被收作黎山老母近侍,其共同点都是根脚浅、没人撑腰。牛魔王却在关键时刻,仅仅被擒、未被杀,旋即又得以返回翠云山养老,这种善后安排恰恰透露出“动不得”的潜台词。
再补充一点真实的冷知识。《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里记载,贞观十九年,玄奘于迦湿弥罗国与戒日王、鸠摩罗王结交。后世戏曲家将这段资料掐头去尾,揉进民间传说,才逐渐勾勒出“白牛守一方、护唐僧西行”这样的朦胧原型。换言之,牛魔王的诞生,本就是历史与宗教叠影的产物,早已超出“坐骑”二字能覆盖的范畴。
试想一下,若真有那位天神看走了眼,硬把牛魔王塞进坐骑名单,等待他的不会是风光,而是连环的宗教纠纷、妖王报复和体面扫地的风险。与其强行降伏,不如隔岸观火,省心省力。这一点,正中牛魔王下怀:既可保全自由,又能凭借名声在群妖中维系老大地位,何乐不为?
牛魔王揽镜自照,或许早已看穿局势:只要不触犯天条底线,不抢天庭地盘,自会有人睁一眼闭一眼。于是他在翠云山饮酒斗乐,偶尔替红孩儿出把主意,日子过得赛神仙,却永远不必像金毛犼那样蹲在莲花座旁伺候。没有谁“敢”骑,更没有必要骑,这就是所谓的“后台硬”在神魔棋局里的最终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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