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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邵岭
（作者邵岭，荔枝新闻特约评论员，文汇报特刊部主任；本文系荔枝新闻客户端、荔枝网独家约稿，转载请注明出处。）
在竞争激烈的暑期档，谁也没想到，一部叫《牛来》的电影以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上了热搜，刷新人们对电影市场的认知。
影片8月5日首映，票房3420元。之后连续多日票房为0，排片也多为个位数。8月15日，该片票房突然超过了46万，排片涨到1600多场。其原因既不是口碑逆袭，也不是情怀发酵，而是因为“烂到极致”而上了热搜。无数人抱着“看看到底能烂成什么样”的好奇心走进影院，完成了一次集体“审丑消费”。
这当然不是电影行业独有的景观。在社交平台上，离奇的、胡编乱造的、充满争议的内容，往往比认真制作的内容更容易获得推荐。因为算法偏爱高互动，而最容易激发互动情绪的，是愤怒、惊讶和猎奇。于是，越离谱，越有流量；越有流量，越被推荐；越被推荐，越有更多人模仿。
而《牛来》票房的惊天逆转让我们发现，这套逻辑正在向电影院线蔓延。排片不再只是基于影片质量、类型、受众匹配度，而是向算法推荐靠拢。一部电影可以因为“烂出圈”而获得排片暴增，与此同时，不少质量不错但宣发弱势的中小成本电影，却苦于没有排片，甚至被迫撤档。
由此，这就不是一个孤立的“烂片逆袭”故事，而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当流量成为唯一指挥棒，内容生态就会不可逆地走向猎奇、审丑和逐底竞争。
影院经理们并非不知道这部电影质量如何。他们只是做出了理性的商业选择：有热度，有人好奇，短期上座率可能有保障。在巨大的运营压力面前，要求他们靠道德坚守和审美品位去拒绝一笔看得见的收入，未免“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问题在于，如果每个人都追逐短期流量，结果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排片资源是有限的，尤其在暑期档这种多片角逐的档期，一部烂片多占1000多场，就意味着几部好电影失去了被看见的机会。长此以往就会形成一种反向激励：与其把预算花在剧本、表演、制作上，不如把精力放在制造槽点、买热搜、做短视频二创吐槽上。只要“烂”能成为一种可复制的营销策略，认真做内容的人就会越来越寒心。
当“烂出圈”被验证为一条捷径，市场上就会涌现出更多《牛来》，而不是更多好电影。
流量逻辑本身没有原罪。它是对注意力的高效配置，能快速反映大众的兴趣。但如果只有流量这一条标准，显然会对内容生态形成巨大破坏。因为流量天然偏好短期刺激而不是长期价值，擅长制造爆款而不擅长培育经典。如果所有的排片资源、推荐资源都交给流量逻辑，那么那些需要时间沉淀、需要观众耐心、需要一定审美门槛的内容，就会系统性地失去生存空间。
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呼吁一套“正向选择奖励机制”的出现。这套机制的核心原则很简单：让正向的选择在商业上有利可图，至少不亏本。它不靠道德呼吁，也不靠行政命令去消灭低质内容——因为“烂”很难定义，很多后来的经典当年也被骂过烂片。它应该做的，是给那些排了好片、推了好内容的决策者，提供实实在在的收益保障或风险兜底。
具体怎么做，可以有很多探讨空间。比如在排片端，是否可以对口碑好的电影给予分账倾斜、排片补贴或税收优惠？在平台端，是否可以降低愤怒、猎奇类互动的推荐权重，提高完播率、收藏率、长期复看等正向指标的权重？在考核端，是否可以把“优质内容排片占比”纳入院线，尤其是国有院线的评价体系？
这些方向或许不完美，但方向本身是清晰的：我们需要在流量逻辑之外，建立另一套导向机制，让院线经理在排片时，不只看到今天这场能多卖几张票，也能看到排好片带来的长远收益；让平台算法在推荐时，不只看到互动率，也能看到内容对用户和社会的真实价值。
但机制之外，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责任人。
算法不是凭空运转的，它所依据的，正是我们每个人在屏幕前所做的每一次选择：点击了什么，停留了多久，为什么内容点赞，为什么内容付费。我们选择了猎奇，猎奇就会被放大；我们为烂片买单，烂片就会被复制。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购票，都是一次投票，都在告诉市场：我想要更多这样的内容。当我们因为好奇而买票看《牛来》，我们实际上是在用真金白银为一个“越烂越有市场”的逻辑投票。
《牛来》的逆袭，是一个荒诞的案例，但它不该被一笑而过。它提醒我们：如果希望未来能看到更多好电影、好内容，我们就得从自己的选择开始，不把注意力轻易交给猎奇，不把好奇心变成对烂片的奖励。
来源：荔枝新闻中心荔枝锐评工作室
作者：邵岭
编辑：苏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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