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只鸭能“开口”,它会告诉我们怎样的北京?
在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一只沉默百年的秋沙鸭,凭脚上一张泛黄标签,封存了北京湿地的旧日模样。
故事,要从百年前说起。
1908年,一只秋沙鸭在北京通县被人捕获,随后又被制成了标本,存放于当时的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的博物实习科。如今,它安静地陈列于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的展柜中,其脚上系着一枚泛黄的标签,工整地写着“光绪三十三年”“北京通县”等字样。
图片来源: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微信公众号
图片来源: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微信公众号
秋沙鸭的标本不是什么罕见的孤品,却被后世赋予了极高的价值。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原因恰恰在于它看起来的“普通”。
这件秋沙鸭标本的标签上记录了完整的采集信息——产地、时间、物种。对科学家来说,这些“元数据”比标本本身更珍贵。
有了它们,研究者就能用现代技术对比百年前后的同一物种,观察其在形态、遗传等方面的变化。正如标本馆专家所说:“这可能是仅次于时间旅行的最好办法。”
这只秋沙鸭的学名背后,藏着一段有趣的物种命名史。1864年,英国博物学家约翰·古尔德(John Gould)根据采自于中国的标本,首次科学描述了这个物种,因其两胁羽毛有鲜明的黑色鳞状斑纹,故将其命名为Mergus squamatus,“squamatus”即意为“具有鳞片的”。
它曾长期被称为“鳞胁秋沙鸭”或“唐秋沙”。后来,由于确认该物种的主要分布范围在我国的东部,才逐渐改称“中华秋沙鸭”。不过,直到今天,它的学名里依然保留着“鳞片”这个特征,记录了它在科学家眼中的“首秀”。
01
这只“挑剔鸭”,
凭什么给湿地打分?
中华秋沙鸭目前是我国一级保护动物,它之所以珍稀,不仅在于它是第三纪冰川期的孑遗物种,已在地球上繁衍了上千万年,更在于它对栖息环境的要求极为“挑剔”。
这种鸟类选“常住地”的标准有3个:水域特征、森林要素和隐蔽性。
第一,水体必须清澈见底,水中有丰富的鱼类。中华秋沙鸭主要以鱼类为食,如果水质浑浊,那么不仅意味着大概率要面对食物匮乏的窘境,也意味着它的视觉受限,捕猎成功率大大降低。有研究显示,在中华秋沙鸭的越冬地,它对“水质较好、水流较急、有砾石或漫滩、较宽而浅的河段”特别青睐。
第二,能找到高大乔木上的天然树洞来“安家”。中华秋沙鸭不会自己啄洞筑巢,要想有个家,必须寻找由河边老龄榆树、杨树等形成的天然树洞,且巢穴距地面通常高达10米以上(三层楼以上的高度)。在繁殖期,雄鸭会以驱赶、伴飞和守候,保护雌鸭和巢穴,防止其他雄鸭前来骚扰。
第三,低干扰的安静环境。中华秋沙鸭生性机警,对人类的活动超级敏感。研究证实,中华秋沙鸭的行为时间分配对人为干扰的响应及其明显。也就是说,人为的干扰会导致它们处于“高度警惕”的时间变长,而吃饭的时间变短。
图片来源:中国自然教育微信公众号
正因如此严苛的条件,中华秋沙鸭成了淡水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指示物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水质优良、鱼类丰富、河岸林完整的“生态认证”。
据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数据,全球中华秋沙鸭成年个体约有2000至3500只,因此被列为濒危物种。
02
原来北京也曾是“水乡”:
百年前究竟有多湿?
那么,1908年的通州,为何能吸引这种挑剔的家伙?
如果穿越回百年前,我们会看到一个与今天截然不同的北京——它曾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湿地之城”。
《湿地北京》基于地质学、地貌学和地理信息系统技术的推演,认为在亿万年前,北京地区的湿地面积曾占到现今全市面积的约50%。
就算到了明清时期,北京依然河湖纵横。明代文徵明曾写下“春湖落日水拖蓝,天影楼台上下涵。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百鸟似江南”的诗句,描绘的正是北京。明末《帝京景物略》记载:“水所聚曰淀……平地出泉焉。”清代《日下旧闻考》则称,北京近畿有“方淀、三角淀、大淀、小淀……凡九十九淀”。
北京城内带“井”字的地名——王府井、三眼井——也印证了当年地下水的丰沛。1908年的通州,京杭大运河北端水流清缓,沿岸林木茂盛,鱼虾丰富。正是这样的环境,让中华秋沙鸭得以在此栖息或停歇。
03
湿地大幅缩水:
北京的“水乡”去哪了?
如果我们把时间拉长,北京湿地曾像一块吸饱水的湿巾,如今却已干了大半。
从20世纪下半叶起,这片水乡景致开始悄然褪色。遥感影像记录下一条清晰的抛物线:1984年至2008年,湿地总面积先升后降,在“拐点”之后急转直下。
1950年至2009年,北京的湿地面积从25.68万公顷缩减至5.26万公顷,近八成的湿地从地图上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其中,沼泽湿地受到的打击更甚,其损失超过了九成。
第二次全国湿地资源调查(2009-2013年)数据显示,我国湿地总面积占国土总面积的5.58%。相比之下,北京的湿地占比仅为2.86%,这一数值显著低于全国平均水准。
北京这场“湿地大收缩”并非单一原因所致。一方面,天公不作美,20世纪80年代后雨水明显“吝啬”——年均降水量从629.8毫米跌至434.6毫米,相当于每十年少掉一场透雨。另一方面,城市外扩、河湖坑塘被填、人口暴涨、地下水减少等人为因素,加剧了北京湿地的碎片化。
04
鸟回来了!
北京湿地正在慢慢“回血”
2013年是一个转折点。这一年,《北京市湿地保护条例》正式实施,确立了“占补平衡”“零净损失”和“前置审批”等原则——占用多少湿地就必须先补回多少。
“十三五”期间,北京累计恢复建设湿地8921公顷,建设大尺度森林湿地8600公顷。2018年的调查显示,北京400平方米以上湿地总面积达5.87万公顷,较2008年净增14.2%,湿地植物种类增加53种,震旦鸦雀、青头潜鸭等珍稀鸟类相继被发现。
图片来源:北京温榆河公园WenyuRiverPark微信公众号
中华秋沙鸭在北京久违的“冒泡”,成了这场复苏最直观的证据。2021年1月,一只中华秋沙鸭出现在北京温榆河公园——这是近年来人们首次在北京境内观测到这一物种。
有专家指出,由于温榆河水系有中水汇入,因而其冬季水温较高,加之水质持续改善、食物充足、干扰较少,这只中华秋沙鸭甚至没有继续南迁,而是留在了北京“过冬”。
此后,人们在北京密云清水河、房山拒马河等地也相继发现中华秋沙鸭的踪迹。每年10月下旬至11月下旬,它们作为南迁候鸟的“先头部队”过境北京。
从1908年到2021年,中华秋沙鸭与北京的情缘跨越了百余年。它的“在场”“缺席”与“再在场”,恰好对应了北京湿地的“水乡”—“殇”—“护”三个历史阶段变化。
如今,当我们再次站在这只泛黄的标本前,看到的已不只是一只鸟的标本。它是“生态试纸”,更是一页藏在羽毛里的湿地史。
参考文献:
1. 北京大学生物标本馆. (2025). 普通秋沙鸭.
2. 鲁庆斌, 王伟波, 陈彦汲, 等. (2021). 濒危鸟类中华秋沙鸭的研究进展. 生态学杂志, 40(8): 2620-2634.
3. 北京林业大学温榆河公园生态本底调查团队. (2021). 网红公园迎来神秘“贵客”打卡.
4. 北京湿地景观格局演变特征与驱动机制分析. (2011). 地理学报, (1): 77-88.
5. 易国栋, 赵永斌, 郝亚南, 等. (2025). 长白山漫江中华秋沙鸭繁殖期种群数量动态、行为及繁殖成效研究. 野生动物学报, 46(3): 595-602.
6. 瞭望东方周刊. (2020). 北京湿地:城、殇、变.
7. 北京市水务局. (2021).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秋沙鸭留京过冬.
8. 央视新闻. (2025). 候鸟“先头部队”已陆续抵达北京.
9. 中国网. (2026). 278只“鸟中大熊猫”的安徽越冬记.
作者:小Q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科普中国签约作者
审核:刘颖 李培元 张超 杨柳
审核专家:杨红珍 国家自然博物馆研究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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