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来护航基地的那天,爸妈一脸不舍地看着我,车子启动后,我爸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路上,教导员问我:“你知道你爸说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教导员说:“他交代你要好好吃饭。”
我当时觉得一阵恶心,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面对自己已经17岁的儿子离家,竟然只会说吃饭。
没错,我就是讨厌我的爸妈,打心底里厌恶。
他们没有对我不好,而是他们太窝囊了;
要钱没几个,也不会说甜言蜜语,每天重复着上班下班,太蠢太单调了。
我一甩脸子他们就不说话了,我妈还来讨好我,给我做好吃的,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越这样,我越看不起他们;
我连和他们待在一起都觉得嫌弃,感觉空气都变得廉价了......
直到后来,我终于明白:
爸妈,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才是我最需要感恩和孝顺的人;一心想逃离的平凡,原来是那么的可贵和深情。
我知道我自己有点过分了,但是我根本控制不住。
因为我习惯了他们低声下气的样子;
有时候他们说话我根本不理,他们偶尔发脾气的时候我就嗤笑,他们带着讨好找我的时候,我看心情选择接不接受;
我料定了,反正他们就这么大的本事,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
但来到了护航基地以后,我心态有点崩了。
这里很多事都需要我自己干,没了爸妈伺候,我恨不得赶紧回家......
护航基地比我想象的要正规得多。
早上准点起床,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衣服要自己洗,被子要自己晒,然后还要参加每天的体能锻炼和心理咨询;
我在家哪干过这些啊,连我的袜子都是我妈给洗的。
头两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叠被子叠了拆、拆了叠,教官站旁边帮我,但还是叠不好。
我叠到第三遍的时候火气上来了,把被子往地上一摔,说“我不叠了”。
教导员没吼我,也没骂我,就那么看着我,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你可以不叠,但你今天中午没有被子盖,你选。”
我站在那里,看着其他学员都用看好戏的表情围着,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行,我不能被其他人看不起,我心想。
在家的时候我摔门我妈都吓得不轻,我没觉得有什么,在这儿我摔被子,反倒让我有种窘迫感。
我弯下腰把被子捡起来,继续叠,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叠,终于叠好了。
洗衣服更是要了我的命。
第一次把洗衣液倒进去,搅了两下就觉得差不多了,拧干了晾出去,第二天衣服上一块一块的白印子,洗衣液根本没涮干净。
同宿舍的人笑我,说你在家是少爷吧。
我脸上挂不住,但我没法反驳,因为我确实连衣服都不会洗。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天天晚上给我洗衣服,搓袜子,我从来没问过一句,甚至有时候第二天没干还会骂她。
到基地的第三天,我单独走进了曹老师的心理咨询室。
那天上午,我和宿舍的人闹矛盾。
一个室友知道我不会洗衣服,看见我说了一句“少爷三天没换内裤了吧”我当场就炸了,上去就推了他一把。
两个人被拉开之后,教导员没罚我,让我下午来了曹老师这里。
我进去的时候浑身都是戒备,绷着脸坐下,心想你要是想来硬的,就别怕我更硬!
曹老师让我填了一张表,上面是些选择题,问的都是些日常问题:
你在家谁给你做饭?你爸妈下班回家会问你什么?你跟他们说过“谢谢”吗?
前面几个我都无所谓地勾了,勾到“谢谢”那一栏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我从来没跟我爸妈说过谢谢,一次都没有。
不是忘了,是觉得他们做那些都是应该的。
曹老师给我倒了杯水,像是随口聊天一样说:“你知道有个体能锻炼叫负重行军吗?”
她说:“那是让一个人负重十五公斤,走十公里,走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没听懂她想说什么,以为是要吓唬我让我去试试;
可她继续说:“我们心里的那些火,就像背着的十五公斤一样。
我们以为自己恨的是爸妈,但其实我们恨的,是没办法像别人一样抬头挺胸、光鲜亮丽地活。
但我们很容易把这种恨转到父母身上,因为怪自己太疼了,怪别人容易。”
我愣了一下,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从初中开始就意识到自己家不如别人,别人的爸妈开豪车、穿名牌,来接孩子的时候大方得体;
我爸那双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机油,我妈一件起球的毛衣能穿好几年。
我确实怪他们,怪他们没本事,没能力。
结束时,曹老师给了我一个本子,说:“从今天开始,咱们可以每天写一件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比如妈妈帮我洗袜子,爸爸接我放学,什么都行。
写下来以后,在后面加一句‘如果我失去了这个,会怎么样’。”
那个本子我写了整整一个月。
第一天的第一行我写的是:我妈早上叫我起床;后面我跟了一句话如果她不叫我,我就迟到了。
第二天写的是:我爸给我修山地车;他修车的时候我站旁边嫌他脏,如果我失去了这个,我的车子早就骑不了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越写越多,越写越具体。
我开始回忆起很多被我忽略掉的细节:
我爸每次发工资那天都会买两瓶啤酒一只烤鸭,他把烤鸭腿都留给我,自己嗦骨头;
我妈嘴上抱怨我不懂事不学习,但其实从来没惩罚过我,天天问我吃不吃的饱穿不穿的暖;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们都会留给我,甚至自己吃咸菜下饭。
写到第八天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初三中考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我妈拿着土里土气的饭盒在人群里等我。
看见我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地就冲我笑。
我当时身边有同学,我看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褪色了,那饭盒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我直接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雨太大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写到第三十天,我合上本子,发现自己已经把一整本都写满了。
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是我爸妈。
我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我找曹老师借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是我妈的声音,她一听是我的声音,语气立刻就慌了,问是不是基地有人欺负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永远是那样,我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那里都是天大的事。
我说:“妈,没事,就是想问你一下,家里没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然后我听到了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她说好着呢,什么都好,让我别惦记家里,好好训练,好好吃饭。
又是“好好吃饭”。
但那一次,我握着话筒说:“知道了,妈。”
我脑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嫌弃什么?
他们穷?可他们把自己能掏出来的东西全掏给我了;
他们笨?可他们笨得只会对我好。
结业那天,爸妈来接我。
我妈站在基地门口,远远看见我的时候,想往前走两步又停住,小心翼翼的;
我知道她怕,怕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甩脸子,怕我又让她难堪。
我穿过人群朝她走过去,步子越走越快,到跟前的时候,我伸出手,抱住了她。
我爸站在那里笑着说了句:“长高了。”
虽然就三个字,但我懂了;他说的不是“长高了”,他说的是“我想你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照例把好吃的全摆在我面前,自己夹了筷青菜就低头吃饭。
我站起来,端起盘子,把肉一块一块往她碗里夹,又把几块最大的放进我爸碗里。
两个人都愣住了,抬头看我,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说:“你俩吃,别光我一个人吃。”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爸在旁边闷头吃,嚼着嚼着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嚼,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上来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感谢护航基地,让我终于看懂了我爸妈,也看懂了我自己。
愿天下所有的父母皆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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