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我离婚15年,无儿无女,警局叫我去接儿子,赶过去傻了。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家里那张塌了弹簧的旧沙发上,就着一碟咸菜吃泡面。电视机开着,里面放着本地新闻,说哪条路又要修,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三毛钱。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出车能不能多拉几趟。我住的是老棉纺厂家属院,五层红砖楼,外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屋里那台冰箱还是离婚那年买的,嗡嗡响起来像头老牛,冷不丁地就咳嗽一声,吓得人心里一哆嗦。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出租车公司催租子,接起来就没好气。
“陈建国吗?我这里是城东派出所。”
我愣了一下,嘴里的半口面没嚼碎就往下一咽,烫得胸口发紧。派出所找我干啥?我一不偷二不抢,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最多也就是在火车站多绕了两里路,被乘客投诉过一回。
“你是不是李芸的前夫?”电话那头又问。
李芸。这个名字像根细针,从耳朵眼一直扎到心里头,不深不浅地疼了一下。我离婚十五年了,头几年还有人提,后来就没人再问了。我自己也快忘了,只是偶尔半夜睡不踏实,翻个身,手搭在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才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家。
“是,我是。她咋了?”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她儿子在辖区里跟人打架,现在人在所里。你过来一趟吧,孩子十五岁,未成年,需要监护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往下滑,差点掉进泡面碗里。
“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嗓子眼发紧,“我没儿子。我和李芸离婚十五年了,没儿没女。她,她儿子跟我有啥关系?”
“孩子户口本上父亲一栏写的是你,陈建国。你不来,我们就按流程送到救助站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像从水里传上来的。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马蜂在飞。我离婚十五年了,李芸居然有个儿子,十五岁。十五岁。离婚八个月后生的孩子,那她跟我离婚的时候,肚子里就已经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闷雷,炸得我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连门都差点忘了锁。楼下的王婶正在收白菜,看见我风风火火跑下来,喊了一声:“老陈,大晚上的干啥去?”我根本没顾上回话,跨上那辆破电动车,一拧把就冲进了夜色里。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骑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李芸,十五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她哭着说:“建国,我生不出来,我不想拖累你。你妈说得对,陈家不能断在我手里。”我那时候年轻,窝囊,我娘在中间搅和,天天摔盆子摔碗,说李芸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我夹在中间,一句硬话没替她说过。离婚那天,我把房子留给她,她说不要,说离了就是离了,要我的东西算啥。她回娘家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连头都没回。
后来我听人说她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无儿无女,死了也没人摔盆。可我万万没想到,李芸离婚时怀了我的孩子,而且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
赶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我的棉毛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外面的夹克被风吹得冰凉。我停好电动车,腿肚子直打晃,站在派出所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大厅里灯很亮,白晃晃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民警正在值班,看见我就问:“陈建国?”
我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民警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那眼神有点复杂,像看一个稀罕物件。他指指里面:“孩子在调解室,你先去看看吧。李芸三年前车祸没了,孩子一直跟着外婆过。外婆上个月脑梗住院,现在半身不遂,来不了。我们查了老半天,才查到你这儿。”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调解室走。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咣咣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靠墙有排长椅,一个瘦高的少年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干草。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嘴角破了一块,结着暗红色的痂。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个人傻在原地。
那张脸,眉眼、鼻子、下巴,活脱脱就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尤其是那两道眉毛,又黑又粗,斜斜地往鬓角飞。嘴唇抿得紧紧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像照了一面十五年前的镜子,又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谁啊?”他先开了口,嗓子又哑又冷。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是陈建国。”
他没什么反应,又把头低下去,拿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砖缝,像要把那缝里的灰全踢出来。
民警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叫李念,跟李芸姓。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跟几个社会青年打架,对方也动了手,双方都有轻微伤。对方家长不追究,但李念得有人领走。你是他父亲,签字吧。”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在登记表上写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我甚至没敢问,为啥他姓李不姓陈。这个孩子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他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那么近,又那么远。
签完字,民警把李念的书包递给我,书包带子也断了,用一根黑鞋带系着。我伸手去接,李念一把抢过去,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像个小跟班。出了派出所,冷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想往他肩上披。他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我不冷。”他说。
我举着外套,僵在半空,最后讪讪地收了回来。
“你吃饭没有?”我问他。
他不说话,闷着头往前走。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不,是他和他外婆家在哪儿。我十五年来没关心过,现在忽然多出个儿子,我却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李念。”我喊他的名字,嗓子有点哑。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先去我那儿吧,明早我送你去看外婆。”
他肩膀动了动,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的电动车还停在派出所门口,我跨上去,拍拍后座。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迈腿坐了上来。那一瞬间,车子往下沉了一下,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路上他没碰我,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后座的铁架子。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脸朝着街边,路灯一盏一盏从脸上滑过去,眼角的伤在光里显得特别刺眼。我的家只有两间屋,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在阳台上,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客厅的泡面还摆在茶几上,已经泡烂了,漂着一层油花。李念站在门口,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
我有些局促,把沙发上的脏衣服往旁边一推:“你坐,我去烧点热水。”
他看了一眼那碗泡面,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我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水,手扶在水壶柄上,心里翻江倒海。我想问他,你妈这些年过得咋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那个样子,分明不想跟我多说话。
水烧开了,我给他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他看了看面,没动筷子。
“我不饿。”他说。
“不饿也吃两口,热乎热乎。”我把筷子递过去。
他接过筷子,低下头,慢慢吃了起来。吃着吃着,我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往嘴里塞面,塞得两腮鼓鼓的。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伸手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一夜,我把卧室让给他睡。他不肯,抱着书包坐在沙发上。我只好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铺在卧室地上,让他睡床,我打地铺。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终于说了一句话:“你不用这样。我明天就走。”
“走哪儿去?”我问他。
“回我外婆家。”
“你外婆在医院,谁照顾你?”
他没吭声。
我叹了口气:“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背对着我躺到床上,连衣服都没脱。我也和衣躺在地铺上,地上凉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黑暗里,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我妈死了三年了。”
我鼻子一酸,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我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配不上这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早饭,熬了稀饭,热了两个馒头,还炒了一盘土豆丝。李念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看外婆。我骑电动车带他去了医院。
县医院内科病房在四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李念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病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有点歪,看见李念,眼睛立刻亮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念念,念念来了……”
李念走过去,握住外婆那只能动的手,把脸埋在她手心里。我站在门口,老太太看见了我,眼睛突然睁大了,那只手在李念手心里抖起来。
“建国?”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轻轻喊了声:“婶子。”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她努力抬起那只手,朝我伸过来。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又凉又瘦,骨节凸起,像一把干柴。
“建国,我对不起你……”她含含糊糊地说,“芸芸不让我找你。她说,不能拿孩子拴住你。她太要强了……”
我眼眶一热,连忙说:“婶子,您别说了,我不怪她。”
李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松开外婆的手,转身跑出了病房。我追到走廊,看见他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哭。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根烟。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你妈,是个好女人。”我说,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是我没护住她。”
李念不说话,只是用袖子擦眼睛。
“我跟你妈离婚,是因为我娘嫌弃她没生孩子。我那时候没主见,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妈心气高,不肯受气,就提了离婚。我要是早知道她怀了你,打死我也不会同意离。”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李念声音闷闷的。
“是没用。”我苦笑了一下,“可我得让你知道,不是我不想要你。我压根不知道你的存在。这十五年,我要是知道有你,就是爬,也爬回来找你。”
李念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我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陪着他。楼道的窗子开着,秋风灌进来,带着医院后头那棵银杏树的气味。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老天撒了一地碎铜钱。
那天之后,李念没有再说要走。他住在了我家里。我给他收拾出一个抽屉放衣服,又去街上买了一套新被褥,粉蓝格子的。他看见了,撇撇嘴说:“难看。”我说:“那你挑。”他真跟我去了市场,挑了一套深灰色的,上面印着数字。我没说啥,付了钱。
相处并不容易。他像一只刺猬,动不动就竖起满身的刺。我说话他当耳旁风,我做的饭他嫌难吃,我让他写作业他摔门。我知道他心里有怨,有恨,也有十六岁孩子不该受的苦。我忍着,想着日子久了,总能捂热。
可他到底还是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开着出租车在城南跑活,接到他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姓周,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急:“李念家长,李念今天没来上学,有同学说看见他跟几个社会上的小青年进了网吧。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跑遍了城东城西大大小小的网吧,最后在一家地下游戏厅里找到了他。那地方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泡面和脚臭味。李念坐在最里面的机子前,戴着耳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旁边还坐着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半大小子,一看就不是正经学生。
我走过去,一把扯掉他的耳机。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惊又怒。
“你干啥?”他吼我。
“跟我回家。”我压着火气。
“我不用你管!”他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喷火,“你凭啥管我?你管过我一天吗?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骂野种的时候你在哪?”
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我的脸烧得厉害,手抬起来,想打他。他梗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在等我打下去。我看着他嘴角还没好利索的伤,那一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慢慢放下手,转身往外走。走出游戏厅,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蹲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火。一个黄毛小子从里面出来,往我脚边吐了口唾沫,骂了句:“老东西,多管闲事。”
我没理他。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李念没有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电视一直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点。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接。凌晨三点,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找他,找遍了所有的网吧、游戏厅、台球室,都没见人影。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家属院门口,看见他缩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衣服,脸上脏兮兮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惊醒了,看见是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回家吧。”我说。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我伸手去扶他,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由着我扶住了胳膊。那一瞬间,我感觉他瘦得像根竹竿,袖子里空荡荡的。
从那天起,他不再去网吧了,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送他去学校,晚上收车回来给他做饭。他吃完饭就回屋写作业,把门关得紧紧的。我知道他还没接受我,但至少,他没再跑。
真正让我下决心要把他留下的,是外婆的病情。
那天我去医院交住院费,护士告诉我,外婆的脑梗需要进一步做康复,后续费用加起来得好几万。我站在缴费窗口前,翻遍了银行卡和口袋,算来算去,还差一大截。我一个月开出租车,刨去份子钱和油钱,也就剩三千来块。这几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回到家,我翻开抽屉底下的存折,那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一共五万八。我咬牙全取了出来,又找老刘借了两万。老刘是我在厂里的老工友,后来也开了出租,听了我的事,二话没说把钱转给了我,还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你这辈子总算有件正事了。”
我凑齐了钱,去医院交了费。李念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破天荒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低着头说:“陈叔,谢谢你。”
我端着那杯水,手有点抖。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可“陈叔”这两个字,像块冰,硌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难受。
没过多久,李念又出事了。这次比打架严重得多。
半夜十二点,派出所的电话又来了。我赶到的时候,看见李念和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角,旁边地上放着几块电动车电瓶。民警说,他们在华联超市后门偷电瓶,被巡逻的保安逮了个正着。我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我走到李念面前,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又硬又凉。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走,回家。”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哇地哭出声来:“爸……我没办法,外婆要钱,我弄不到钱……”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喊我爸。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他的脑袋抵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也哭了,眼泪流进他的头发里。旁边的民警没说话,抽着烟,扭过了脸。
后来我了解到,他听护士说外婆的康复费还差一些,就想自己弄钱。那两个小青年撺掇他,说偷电瓶来钱快,他鬼迷心窍就跟去了。好在是初犯,失主又是个通情达理的,看孩子可怜,不追究了。民警教育了一顿,让我把人领走。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推着电动车,李念跟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说话,可我能感觉,他走路的时候,离我近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在社区工作的老同学,把李念家的情况说了。老同学帮忙申请了临时救助,又联系了医院,减免了部分康复费用。我把李念的外婆从医院接回了家,把卧室让给她住,我和李念睡客厅。李念不肯,说自己是小辈,该睡沙发。我没理他,在地上铺了褥子。夜里我咳嗽,他爬起来给我倒水,还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我闭着眼,心里又酸又暖。
外婆住进家里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她能坐起来了,嘴也不那么歪了,就是右手还是没力气。李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外婆洗手、喂饭,比小姑娘还细心。我看着他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心里想,这孩子骨子里像他妈,倔,但心软。
有一天,外婆趁李念去上学,把我叫到床头。她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信封都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芸芸出车祸前留的,说要是有一天念念找到你,就把这个给你。”外婆把信塞到我手里,眼泪又下来了,“建国,芸芸命苦,可她心里有你。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念念,怕他没人管,走歪路。她说不求你们父子多亲近,只求你给他一口饭吃,让他别走歪路……”
我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纸折得方方正正,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李芸的字,我还是认得的,一笔一划都用力,像她那个人一样,倔强又认真。
“建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念念已经找到你了。对不起,我瞒了你十五年。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开不了口。那时候你娘天天骂我,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你夹在中间一声不吭。我心凉了,才提的离婚。后来查出怀了念念,我想过回去找你,可我又怕,怕你觉得我是拿孩子当筹码。我这人你知道的,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意别人可怜。念念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我出了事以后,最怕的就是他变成没人管的野孩子。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看在你们父子一场的份上,拉他一把。下辈子,我再还你。”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怪只怪我们当初都太年轻,遇到事就松了手。”
我捧着那封信,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十五年,我一直以为李芸恨我,恨我娘,恨那个家。可她没有,她只是倔,只是要强,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别人眼里的累赘。她一个人把李念拉扯大,又一个人走了,留下这封信,像留了一道门,让我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李念放学回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哭,信纸摊在膝盖上。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帮我擦眼泪。
“爸,妈说你不坏,就是没主见。”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怪你了,行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带着伤,可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敌意。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怪我,都怪我。”我一遍一遍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坐在客厅的地铺上,他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讲他妈的事。讲她怎么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窟窿眼;讲她怎么骑电动车去学校接他,雨天路滑摔得浑身是泥;讲她出车祸那天,他正在学校上课,老师叫他去办公室,他看见交警就全明白了。我听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把他放平,盖好被子,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夜色很静,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老长。我想起十五年前李芸离开的那个下午,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如果那时候我能追上她,如果那时候我能硬气一点,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她肚子里有了孩子,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后来的日子,李念像换了个人。他按时上学,按时回家,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最近进步很大,尤其是数学,考进了班里前十名。我开出租车路过学校门口,有时候会特意停一下,远远地看他跟同学走出来,有说有笑。他的个子蹿得很快,才半年就超过了我的肩膀。我给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蓝色的,他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扭头对我说:“爸,挺合身。”
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外婆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她总念叨,说这半年多亏了我,要不是我,她和念念还不知道怎么过。我摆摆手说:“婶子,我是他爸,应该的。”
第二年秋天,李念考上了县一中。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我特意歇了一天车,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背着书包走在我前面,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起在派出所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现在的他,脸上有了肉,眼角眉梢都舒展着,像是从一片阴云里走出来的太阳。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往校园里走。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朝我挥了挥手:“爸,回去吧,别担心我。”
我点点头,冲他摆摆手。等他走远了,我才慢慢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掉下来。我走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树底下喝。秋天的风很凉,可我心里却热乎乎的。
隔年清明,我带李念去给他妈上坟。墓地在城西的山坡上,杂树丛生,野草长得齐腰高。我蹲下身,拔掉墓碑前的草,用抹布把碑上的泥擦干净。李念跪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他妈爱吃的橘子,又点了一炷香。
我站在旁边,看着碑上李芸的名字。她的照片还是三十来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我在心里说:“芸芸,念念长大了,考上高中了。你放心,我会把他好好养大。以前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李念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墓碑说:“妈,我爸现在不窝囊了。他对我很好,对外婆也好。你别惦记了。”
我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来的路上,李念走在我左边,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愣了一下,没甩开。我们父子俩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山路两旁,野杏花开得正盛,白里透粉,风一吹,花瓣落了一肩。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虽然错过了太多,可到底,老天还是给了我一个家。一个迟到的、磕磕绊绊的、却真真实实的家。
如今,李念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中上,个头已经比我高出半头。外婆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硬朗,能拄着拐杖在楼下跟邻居聊天了。我还是开我的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可心里头有了盼头。出车的时候,我把李念的照片夹在遮阳板上,累了就瞅一眼。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中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有点腼腆。那是他入学那天,我偷偷用手机拍的。
街坊邻居都说,老陈这两年像变了个人,爱说爱笑了,也不整天耷拉着脸了。其实他们不知道,不是我变了,是我心里那块空了十五年的地方,终于被一个孩子填上了。
有时候半夜收车回来,李念还没睡,在台灯下写作业。我轻手轻脚地进门,把从夜市上买的烤红薯放在他桌上。他抬起头,冲我一笑:“爸,你又买这个,我都吃腻了。”我说:“吃腻了也得吃,长身体。”他撇撇嘴,还是掰开,递给我一半。
我们爷俩就那么坐在桌边,就着一盏灯,分吃一个烤红薯。窗外是呼呼的北风,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我常常想,人生啊,兜兜转转,有些东西你以为永远失去了,可它说不定就在哪个路口等着你。妻子和我离婚十五年,我一度以为这辈子无儿无女,孤家寡人。可谁能想到,警局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儿子面前。赶过去的时候,我傻了。可傻完了,我才知道,原来老天并没有把我彻底忘了。
李念睡着以后,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无数个家。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轻手轻脚地给李念掖了掖被角。他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喊了一声:“爸……”
我应了一声,可他没醒,只是说梦话。我笑了笑,轻轻关上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踏实得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