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儿子刚睡着,我坐在地板上叠他的校服。

老公推门进来,包没放,鞋没换,站在玄关说了一句。

“压力太大了,你出去找份工作吧。”

我手里那件校服的袖子叠到一半,手指停在那里。

没抬头,也没应声。

我听见他把包扔在鞋柜上,钥匙哗啦响。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胃里往下坠,凉凉的。

那句话我自己也想过,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我停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几秒,我才继续叠那只袖子。

手指有点抖,不是生气,是说不清。

他站在玄关没动,我也没看他。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掉。

我把叠好的校服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儿子在卧室翻了个身,小床吱呀响了一声。

我这时候才抬头看玄关,灯还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五年前,我还在上班,一个月八千,双休,五险一金。

不算多高,可稳定。

怀儿子吐到七个多月,每天通勤两小时,我都没想过辞。

生完产假结束,现实摊在眼前。

他妈高血压,他爸腰椎不好,我妈在老家帮我弟带孩子。

请保姆,一个月六千,还不一定靠谱。

我跟他坐在餐桌两边算账,我工资八千,请保姆六千,到手剩两千。

孩子太小,三天两头生病,两千块可能连看病都不够。

我咬咬牙,辞了。

当时他拉着我的手,说家里有我,别操心。

我信了。

这五年,我每天早晨五点五十起床。

做早饭,六点四十送孩子。

回来洗衣服,拖地,买菜,准备晚饭。

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吃完收拾,洗澡,哄睡。

一天下来比上班累,可没人给我算绩效。

我花的每一块钱,都要在脑子里转几圈。

以前用商场专柜的粉底,现在用超市开架的,价钱差十倍。

不是买不起,是我没有自己挣的钱,花着心里发虚。

他每月给我生活费,我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头总想往回缩。

家里水管坏了,我联系物业。

孩子发烧,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去急诊。

他那天在加班,电话没接。

我回来天快亮了,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没叫醒他,自己给孩子量体温,喂药,坐到天亮。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细说。

不是一个字没提过,是说了他也就“嗯”一声。

所以他说压力大,我第一反应不是他的压力,是我的委屈。

我脑子里顶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你出去试试,家里这一摊子你来扛。

但我没出口。

因为我清楚他压力确实大。

他们公司连续两个季度缩编,部门走了两个人,活全压在他身上。

他白头发多了,晚上翻来翻去,有时候半夜去阳台抽烟。

这些我也看在眼里。

那为什么那句话还是戳得我发酸?

因为他说的是“你出去找份工作”,不是“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工作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我欠着的一项作业,不交就是我不对。

可我不是没工作

我一直在工作,只是没人给我发钱。

我做的事,要是外包出去,一个保姆加育儿嫂加保洁,一个月没一万拿不下来。

这个账他算过吗?可能没算过。

他看见的是他往家拿钱,我往外花钱。

他看不见的是,那些钱换来了冰箱里有菜、孩子按时吃饭、家里有热饭、衣服是干净的。

这些不值钱吗?

值钱,但不算钱。

我有时想,如果我是男的,我会不会也这样说话。

我老公不是坏人,他可能只是扛不住了。

可扛不住的时候,他第一刀就砍向了我。

这是我的偏激,我承认。

但我不太想改这种偏激。

因为这种偏激是我这些年吞下去的委屈积出来的。

这个社会对全职妈妈这个角色,挺苛刻。

上班的女人被问怎么平衡家庭和工作。

不上班的女人被问什么时候回职场

好像女人总得自证。

男人回家带一天孩子,邻居都说好爸爸。

女人天天在家带孩子,叫应该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

我之前不是没想过找工作。

儿子上幼儿园之后,我偷偷下过招聘软件。

搜文员,搜行政,搜前台。

年龄填35岁,好几个已读不回。

有一家问我,这几年没上班,还适应得了强度吗?

我字打了又删,最后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几年我应付过孩子半夜惊厥,处理过婆家来客人七口人的饭,我一个人扛过装修队把墙打错的烂摊子。

这些算不算强度?

可这些经历写在简历上,没人看。

用人单位要的是在岗证明、社保记录。

我一样拿不出来。

前几天我在地铁口看见一个妈妈,带着孩子摆地摊卖发卡。

孩子坐小马扎上写作业,她蹲着给人介绍哪款不掉色。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十五块钱。

她不好意思地说,刚做,不挣钱。

我说挺好看的。

转身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难受一晚上。

不是可怜她,是我怕自己有一天也那样。

老公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是他说了才动,是我自己其实也慌。

我慌的不是他不养我,是万一他哪天倒下,这个家怎么办。

我慌的是我已经五年没有自己挣过一分钱。

我慌的是孩子以后填表格,妈妈职业那一栏,我写什么,全职主妇?还是无业?

这想法很现实,说出来不好听。

可日子就是现实的。

我决定做点什么。

没谁能明天就找到合适工作,我也没法丢下孩子立刻去坐班。

饭还是要做,卫生还是要搞,孩子还是要接。

但我可以找一点不受时间限制的事。

我翻出社区团购群,开始帮几个妈妈代购水果和日用品。

不多,一单赚几块,有时候一天也就二三十。

可这是我辞职以来第一次,手机里有钱进账,是自己挣的。

那感觉像一条干了的河,突然冒了一点水。

我老公看见我回群消息,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我说,挣点买菜钱。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洗了碗。

写到这里,我还没找到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

招聘软件上的消息还是已读不回。

社区团购也刚起步,赚的钱不够买一双鞋。

但我不那么慌了。

或者说,我慌,但我知道往哪儿使劲了。

我也把话跟他摊开说了一次。

我说,你说让我出去找工作,我听了心里很难受。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需要你看见我这些年没闲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三个字,我眼眶烫了一下。

我依然没有答案。

他说那句话到底对不对,我不知道。

我辞掉工作错没错,我也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靠一个人硬撑,早晚出问题。

我呢,也不能因为付出了五年,就一直站在原地等别人来定价。

所以将来怎么办?

等孩子再大一点,我会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哪怕工资没有八千,哪怕从零开始。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自己从“不被看见”的泥里拉出来。

不是靠他一句道歉,也不是靠我赌气。

靠的是,我承认自己的劳动有价值。

靠的是,我哪怕一天赚三十块,也比伸手接钱的时候腰板直一点。

我知道自己还没想通。

因为每次孩子学校填表,勾选“妈妈是否有工作”那一栏,我都不知道选哪个。

我知道自己还委屈。

因为他说那句话的场景,我可能一辈子忘不了。

但我也知道,我不坐在原地哭了。

我开始动了。

昨天夜里,我又把招聘软件打开。

翻到凌晨快一点。

儿子在旁边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我把手机按灭,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漏进来的那道光。

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真的能找到吗?

我没回答。

只是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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