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陈建国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模糊成一片水汽。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是几年前楼上装修时震出来的,周敏当时说要找物业来修,后来事情一多就搁下了,再后来,裂缝还在,周敏却不在了。
他翻了个身,右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探。床单是凉的,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他昨天晚上出门前刚换的枕套,浅蓝色格子的,周敏最喜欢的那种花色。他的手指在枕头上按了按,那一点凹陷是他自己的脑袋压出来的,旁边那片平整得像从未有人睡过。
三秒钟,或者说五秒钟,怔忡之后,记忆像涨潮的水漫上沙滩。陈建国把眼睛闭上,但又立刻睁开了,因为他知道闭着眼更容易想起来——去年冬天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落的药液,还有周敏最后那几天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抓着他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周敏是去年腊月初七走的,乳腺癌,从查出来到闭眼,不到七个月。她走的那天晚上,窗外也下着雨,跟今天这场雨一模一样,又细又密,像老天爷把一筐绣花针往下倒。陈建国当时跪在病床前,周敏的手从他手里滑脱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那声音他后来想了很多次都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发出来的,像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气息从裂缝里挤出去,带出一种干涩的、破碎的响。
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陈建国掀开被子坐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秋凉从脚心钻上来。他穿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T恤,拖着步子去了隔壁房间。
小雨的房间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六岁的女儿蜷成一小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脸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痕。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图画本,翻开的那页画着一家四口——她、弟弟小军、爸爸,还有一个长头发的人,那个人旁边写着“妈妈”两个字。陈建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图画本合上放回原处,又弯腰把小雨蹬到脚边的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回她身上。小雨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转头去看小军。三岁的儿子睡相霸道,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被子被他压在身下一半,另一半拖在地上。小军嘴角挂着一线口水,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不要”,然后翻了个身,把一条腿翘到墙上去。陈建国把他的腿搬下来,又把被子从身下抽出来给他盖好,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这孩子最近开始说梦话了,有时候喊妈妈,有时候喊大姨,有时候就是一些听不清的音节,跟他白天说话的利索劲儿完全不一样。
陈建国在两个孩子的房间中间站了一会儿,外面雨声不歇,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八十平米的两居室大得吓人,每个角落都回响着空旷。客厅的挂钟敲了四下,他走到客厅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楼的窗户黑沉沉地闭着,只有一楼门卫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雨把整座城市浇得软塌塌的,楼下的香樟树叶被砸得抬不起头,地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破碎的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上床,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头柜上放着周敏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头发被风吹得炸起来,整个人明亮得像她身后那一片太阳底下淌着金光的黄花。那还是他们刚结婚那年春天去乡下玩的时候拍的,用的是一部像素很低的旧手机,照片模糊得能看见噪点,但陈建国觉得那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后来换了好几个手机,这张照片他一直存着,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摆在床头。
他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点。指腹擦过玻璃,上面有灰尘的触感。上一次擦相框是什么时候来着?他记不清了,也许是上周,也许是上个月,日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分不出先后。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飘在空气里,迷迷蒙蒙的像一层纱。陈建国一夜没怎么合眼,头涨得发疼,还是起来去了厨房。冰箱里东西不多,一盒鸡蛋、半把蔫了的芹菜、一罐黄豆酱,冷冻层里还有刘桂芳上次来包好冻上的饺子。他拿了几个鸡蛋出来,又翻出半袋米,打算煮粥。
锅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的时候,门铃响了。陈建国擦了把手去开门,看见岳母刘桂芳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雨衣,雨衣下摆还在滴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切好的酱牛肉,酱牛肉的袋子外面渗出一点油渍,把塑料袋染成半透明。
“妈,这么早……”陈建国伸手接过东西,侧身让刘桂芳进来。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胶鞋,在门口跺了两下,跺掉鞋底的泥水。
刘桂芳六十出头了,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扎成个潦草的小髻,碎发散在耳侧。她的脸是典型的操劳人的脸,颧骨上两片被岁月和风霜磨出来的红褐,额头上横着三道深纹,眼角的皱纹更是密得像鱼尾。她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骨架大,年轻时在纺织厂挡车,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练出了一副扛事的体魄。这两年瘦了些,肩膀显得有点往下塌,但腰板还是直的。
她脱下雨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弯腰换拖鞋——那双拖鞋是周敏以前给她买的,粉紫色的底子上绣着两朵花,已经穿得磨掉了半边绣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看陈建国,好像她每天早晨都这么来一趟似的自然。
“俩孩子还睡着?”刘桂芳问,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早起的沙哑。
“嗯,小雨昨晚又闹了会儿,睡得晚,小军倒是一直睡。”陈建国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刘桂芳站在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粥——米放少了,水多了,煮出来稀汤寡水的。她没说什么,只是从碗柜里又拿出一个小锅,把粥倒进去重新熬,又从塑料袋里掏出油条,用刀切成小段装进盘子里。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收拾锅碗、摆筷子、切酱牛肉。她的背影让他想起周敏——周敏在厨房里也是这副样子,好像什么都不用想,手就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放。但周敏干活的时候嘴里总是哼着歌,什么流行唱什么,五音不全地乱哼一通,刘桂芳干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只有油锅和菜刀发出的细碎声响。
“妈,”陈建国终于开口,“我自己能行。”
刘桂芳正把酱牛肉一片片码进白瓷盘里,手没有停,连头都没回。“你能行什么?昨天小军在幼儿园发烧,老师给你打三个电话你都没接。我打车去的,到那儿孩子烧到三十八度七,脸蛋通红,缩在老师怀里一声不哭。老师说打不通家长电话,只能打给我这个紧急联系人。”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昨天他在工地上盯四号楼的混凝土浇筑,手机落在工棚的储物柜里,等收工了才看见未接来电。他当时就骑车冲去了幼儿园,但刘桂芳已经把孩子接走了,给他发了条短信:“小军我带回家了,你下班来拿。”
“妈,我……”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
刘桂芳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那盘酱牛肉。她看着陈建国,那双细长的丹凤眼跟周敏很像,只是眼角垂得更厉害些,里头盛着的东西也更沉。她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建国,妈不是说你不好。你一个人,顾了工地就顾不了家,顾了这个孩子就顾不上那个。妈帮你是应该的,但妈也六十多了,不能天天替你盯着。”
陈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水泥灰的旧运动鞋。他知道刘桂芳说得对,这个家单靠他一个人,到处都是窟窿。小雨的家长会他三次只去了一次,小军的预防针拖了半个月才打,他自己连着吃了一周泡面当晚饭,这些窟窿有的大有的小,但没一个他能填得圆满。
粥重新熬好了,刘桂芳盛了三碗端到饭桌上。陈建国去把两个孩子叫起来。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见外婆站在桌边,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蹭。刘桂芳摸着外孙女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打结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跟她方才切牛肉的利索判若两人。
“外婆,”小雨闷闷的声音从她衣服里传出来,“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妈妈在给我梳辫子。”小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外婆,妈妈说今天给我梳辫子的。”
刘桂芳的手在小雨头发上停了停,然后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把梳子和两根红头绳。“外婆给你梳,梳个比妈妈梳的还好看的。”
小军还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喊爸爸。陈建国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的额头还有点烫,蔫蔫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两条小短腿垂在他身侧一晃一晃的。他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比昨晚退了些,但还是热。陈建国把他放在沙发上,去翻抽屉找退烧药,周敏以前在药盒上贴了小标签,什么药治什么病写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那些药盒已经空了大半,标签也卷了边。
刘桂芳给小雨扎好两个羊角辫,走过来接手了小军。她一看孩子的脸色就说:“还是烧着呢,药呢?”
“找着了。”陈建国把退烧药冲剂兑了温水端过来,刘桂芳接过去,一手抱着小军,一手把药碗送到他嘴边。小军皱着脸不肯喝,她就耐心地哄:“乖,喝了就不难受了,外婆给你糖吃。”小军这才皱着眉毛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喝完立刻伸出舌头:“糖。”
刘桂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给他,小军含着糖又趴回她肩上。她拍着他的背,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
上午九点多,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几缕淡薄的阳光。刘桂芳把两个孩子安置在客厅看动画片,让小军靠在她带来的靠枕上,又叮嘱小雨看着弟弟别让他乱跑。然后她看了陈建国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跟我来”的意味。她率先走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上次刘桂芳关上门跟他单独说话,是去年夏天,周敏的第二次化疗效果不好,刘桂芳把他叫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跟他说“建国,你心里要有数”。那次之后他就开始有数了,每天晚上失眠,半夜爬起来查各种偏方,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结果什么用都没有。
他靠在书桌边,没有坐。卧室窗户朝北,光线不怎么好,屋里暗暗的。墙上还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周敏穿着白纱笑得灿烂,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那时候她二十八岁,头发又黑又多,陈建国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但两个人笑得很傻很真。刘桂芳坐在那张他们睡了三年的床上,膝盖上放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建国,妈跟你说个事。”刘桂芳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你大姨姐,周丽,离婚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周丽是周敏的姐姐,比他大三岁,在县医院当护士。他见过她很多次,但印象都不深,每次都是家庭聚会上打个照面。周丽话不多,总穿着素色的衣服,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疲倦。周敏生病那段时间,周丽请了两个月的长假在医院照顾妹妹,几乎是寸步不离,陈建国那时候每天被工地和医院两边拖着跑,只记得每次进病房都看见周丽在,有时候给周敏喂水,有时候帮她在床上翻身,有时候就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周敏走的那天晚上,周丽在走廊里哭得整个人弯下去,是他扶着她靠在长椅上,她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他递了纸巾但她攥在手里没用,就那么任眼泪淌了满脸。
“什么时候的事?”陈建国问,嗓子有点干。
“上个月。”刘桂芳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早就过不下去了,那男的外头有人,好几年了。周丽一直忍着,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什么事都往肚里咽。这回实在不行了,那女的都找上门了,她才死了心办了手续。”
陈建国不知该说什么,他跟周丽不算熟,但想到那么一个安静隐忍的女人被逼到离婚这一步,心里还是堵得慌。他“嗯”了一声,等着刘桂芳的下文。他知道她关上门说这些,一定不只是为了通知他周丽离婚的事。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艰难的东西,像是她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此刻终于要把它托出来,沉甸甸的,怕接不住。
“建国,妈今天来,是有个想法。”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你听了别急,先想想,别急着摇头。”
陈建国的后脊梁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预感到要发生,提前竖起了防御。
“你看,”刘桂芳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头底下滚过才放出来,“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顾家,顾不过来。周丽她……她一个人,也没孩子。她心细,会照顾人,脾气跟你妹妹像,做事也稳当。你要是……”
“妈!”陈建国猛地打断她,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客厅里的动画片声音停了一下,小雨在喊:“爸爸?”
“没事,看你的。”陈建国冲门外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把声音压低,喉结上下滚动,“妈,这不行。这太……”
他找不到词。太荒唐?太离谱?太对不起周敏?太让人笑话?所有的话堵在胸口挤成一团,哪个都出不来。
刘桂芳没被他吓住。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哪里不对?”她问,语气不是质问,是真心实意地在问他。
“哪里都不对。”陈建国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揪得头皮发疼,“她是周敏的姐姐,我怎么能……这像什么话?别人怎么说?孩子们怎么想?他们管周丽叫大姨,突然要叫妈?再说,这对周丽也不公平,她凭什么要嫁个带着俩孩子的鳏夫?她才刚离了婚,她应该找个好的,找个没拖累的……”
“你听我说完。”刘桂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矮他一个头,但此刻她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胳膊上,手指枯瘦但有力。“周丽不是小孩子了,她四十二岁,自己知道要什么。妈跟她提过,她想了一周,跟我说她愿意。建国,”刘桂芳的声音轻下去,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颤,“妈不是糊涂人,妈想这个事想了很久。小敏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她放心不下你跟孩子,说她对不起你们。我那时候没接话,我心里想着,她走了这世上谁能替她照看这一家子?后来我想到了周丽。周丽跟小敏是亲姐妹,她了解小敏,她也会像小敏那样待你的孩子。你要是跟周丽成了,孩子还是叫妈,我还是她们外婆,这个家不会散。”
陈建国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灌了水泥,又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憋得他喘不上气。他偏过头去,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男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想到周敏,想到她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孩子”,想到她闭眼前最后那滴眼泪——她那时候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凹下去,可那滴泪却是滚烫的,滴在他手背上,像烙了个印。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在一周年都没到的时候,就跟她的姐姐……
“我做不到。”他哑着嗓子,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妈,你别逼我。”
刘桂芳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松开了。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但没有熄灭。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小军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胳膊底下还垫着那个靠枕,脸蛋压得变了形。小雨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屏幕上放着《熊出没》,光头强被熊二追得满山跑,但小雨的眼睛并没有在看电视,她只是对着电视发呆,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那是外婆早上给她扎辫子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解下来了,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缠。
刘桂芳走过去,把小军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然后她对小雨说:“外婆带你去买菜,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再给你炖个蛋羹好不好?”
小雨的眼睛亮了,从地上跳起来:“好!我要吃好多好多排骨!”
“那走吧,穿鞋。”刘桂芳抱着小军,又腾出一只手帮小雨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她的羊角辫重新扎紧。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去。
防盗门咔嗒一声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屋子里只剩陈建国一个人,还有电视里熊大熊二聒噪的喊叫声。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上积雨滴落的声响,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遮雨棚上。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坐的是小雨刚才坐的位置,坐垫上还有孩子留下的体温。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的温度贴着眼皮,黑暗里浮现出周敏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皱着眉说“你别太累”的,还有最后那张被病痛啃噬得几乎脱了相却依然努力想对他笑的脸。他把手掌用力按在眼睛上,想把那些画面按回去,但它们不从眼睛进去,它们从骨头缝里钻进来,从血液里涌上来。
他想起周丽。他努力回忆她的脸,记忆中她总是穿着白色护士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素面朝天,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周敏生病那段时间,他有一次深夜到医院,病房灯关着,周敏已经睡了,周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但她没在看,她只是看着对面墙壁上的消防疏散图出神。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建国,你得多陪陪她。她嘴上不说,心里怕。”
那时候他忙着接工程,忙着挣钱,忙着觉得只要把医药费凑够、把化疗做上、把最好的大夫找到,周敏就能好起来。他陪她的时间确实不多,白天在工地上跑,晚上到医院坐一两个钟头就回去睡了,有时候累极了在陪护椅上靠着就睡着了,醒来周敏在看他,眼睛里全是舍不得。他那时候不觉得那是最后的日子,他总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明天,还有下个月。现在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他愿意拿这辈子所有加班换那些被他浪费掉的、在陪护椅上昏沉睡过去的夜晚。
如果跟周丽结婚呢?这个念头像条蛇一样悄悄爬进来。生活会不会回到正轨?孩子们会有个妈妈,家里不再冷锅冷灶,他下班回来能有口热饭吃,小雨的辫子有人梳,小军发烧有人管。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胃里翻涌,一阵恶心冲到嗓子眼——他怎么可以把婚姻当成搭伙过日子?这对周丽是侮辱,对周敏更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正在晾衣服,一个女人把一件件湿衣裳抖开挂在晾衣杆上,动作不紧不慢。楼下有小孩在踩水坑,溅起水花哈哈笑。这个世界运转如常,只有他的生活停在了去年冬天那个雨夜,一直没能重新启动。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左边数到右边,从右边数到左边,数了不知道多少遍。小雨半夜又醒了,哭着喊妈妈,他过去哄了四十分钟,给她喝了半杯温牛奶,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睡着。回到自己床上,天已经快亮了。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他在市里一个房地产项目做施工员,每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安全帽底下全是汗,裤腿永远沾着泥点子。中午在临时板房里吃饭的时候,工友老吴端着饭盒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建国,听说你丈母娘要把你大姨姐嫁给你?有这好事?”
陈建国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筷子尖上那颗花生米掉回了饭盒里。“你听谁说的?”
“嗨,你大姨姐她们医院的小李,跟我老婆是同学,在医院传开了呗。”老吴啃着一只红烧鸡腿,油光满面的嘴一张一合,“要我说你也别端着,你俩条件多合适——她不能生,你有孩子,凑一块儿正好,不用再生了,省心。再说你丈母娘也乐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老吴。”陈建国放下饭盒,声音沉下来,脸色不大好看,“别说了。”
老吴看他脸色不对,讪讪地闭了嘴,端着饭盒挪回自己位子上。但这话已经像根刺扎进了陈建国心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刘桂芳和他之间的私事了。它开始往外扩散,带着各种揣测和流言,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无声无息地晕开。工地上这些人,一人一张嘴,传的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到下午收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周丽早就跟陈建国好上了,周敏是被气死的。
陈建国听见这说法的时候正在收拾工具,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他转身去找那个说话的瓦工,那人一看他脸色就溜了。陈建国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后他弯腰把扳手捡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塞进工具包里。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探照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工地上机器轰鸣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着头往电动车停放处走,心里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只想快点回家,看看两个孩子,看看周丽今天有没有来。
然后他看见了周丽。
她站在他的电动车旁边,穿着件深灰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翻领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似乎站了有一阵了,电动车座椅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也没擦,就那么靠着车等着。看见陈建国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电动车钥匙上的挂绳——那挂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绒布兔子,是周敏以前给她的。
“建国。”周丽叫他。声音有点哑,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放出来。
陈建国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工地门口的尘土被风吹起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了一下。“姐,”他叫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现在怎么叫怎么别扭,可别的称呼他又叫不出口。
周丽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跟周敏很像,都是细长的丹凤眼,但她的瞳色更深,像泡了水的黑豆,沉静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幽深。“妈跟我说了,”她说,直截了当,“她说你不太愿意。”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周丽没给他机会。
“建国,我来不是逼你。”她把手里的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动作有点局促,像是在掩饰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事你当没听过也行。你别有压力,别因为妈跟你提了就心里头不自在。我就是……我就是怕你一个人扛着,心里头憋出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脸颊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陈建国注意到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短得贴肉——跟周敏一模一样,当护士的都这样。
“姐,”陈建国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梗得他发音都变了调,“你不觉得委屈吗?”
周丽愣了一下。她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却柔和了下来。“委屈什么?我四十二了,又不是小姑娘,什么委屈没受过。”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小滩积雨,映着路灯的光,“建国,我照顾过小敏最后那段日子,我知道她放心不下什么。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不是别的,就是说你,说孩子。”
周丽的声音开始抖了。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再开口的时候稳住了,但那种稳是绷出来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她说,‘姐,建国粗心,你帮我看着点。’我答应她了。建国,我不是要替小敏,我是说……如果你觉得行,咱们就试试。不行的话,我还在县医院上班,孩子有什么事你还是可以找我。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别有压力。”
她说完,不再看他的眼睛了,低下头去把电动车调了个头,跨坐上去,脚撑踢开,发动了车。发动机嗡嗡响起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阴影。“建国,你瘦了好多。”她说,“按时吃饭。”
电动车驶进暮色里,尾灯很快被车流吞没。陈建国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串冰凉的钥匙。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但更多的是疼。那种疼跟周敏走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钝刀割肉的闷疼,现在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酸楚的刺疼。
他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大爷出来锁大门,看见他还杵在那儿吓了一跳:“陈工,你咋还不走?”
“走了走了。”他应了一声,跨上电动车,拧了油门。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心里那团乱麻被周丽几句话抽走了一部分,虽然还是乱,但好像有了个隐约的线头。他想,她跟周敏真不一样。周敏是火,烧起来噼里啪啦的,什么都往外倒。周丽是水,表面平静,底下流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刚才说“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试试”的时候,他看见她握车把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也没有她看起来那么镇定,她也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来这一趟的。
接下来那段日子,刘桂芳不再提那件事了,但她来陈建国家里的频率反而增加了。以前隔两天来一趟,现在几乎天天来,早上送完孩子就顺路拐过来,把昨晚的碗洗了,把地拖了,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陈建国有几次下班回家,看见周丽也在,在厨房里帮刘桂芳打下手,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小雨似乎很喜欢周丽。她围着周丽转来转去,叫她“大姨”,要她帮着扎辫子,要她念故事书。周丽给她扎辫子的手法比刘桂芳还熟练,手指翻飞几下就编出两根整齐的麻花辫,辫尾系上彩色小皮筋,小雨照着镜子美得不得了。小军认生些,但周丽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也不躲,乖乖张嘴,偶尔还会伸手去摸周丽胸前的扣子,那是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扣子是粉色的,小军对那个颜色特别感兴趣。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恍惚以为周敏还在。周丽系围裙的方式、切菜时微微偏头的角度、甚至低头训小雨“别闹,碗烫”的语气,都有周敏的影子。可她又分明不是周敏——她切菜的动作更慢、更仔细,每片萝卜都切得厚薄均匀,周敏切菜跟打仗似的,快刀乱斩,大小不一。周丽笑的时候嘴角弯的幅度也比周敏小,她好像不管什么事都收着半寸,不像周敏那样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有一天晚上,小雨突然发烧了,三十九度二,脸蛋通红,嘴唇发干,蔫蔫地靠在沙发上不肯动。陈建国手忙脚乱地翻抽屉找退烧药,把三个抽屉都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半瓶过期的美林,保质期上个月就过了。他急得满头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周丽。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小雨发烧了,三十九度多,我家没药了,你那边有退烧栓吗?我下去买也行,药店估计关了……”
“你别跑,我家有,我马上过来。”周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很镇定,但陈建国听见那边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响动。
她用了十五分钟就到了,这个时间从县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骑车过来正常要二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外套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睡觉穿的旧棉布衫,脚上甚至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大概来不及穿,就那么趿拉着拖鞋过来了。她手里攥着一盒退烧栓,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
“让我看看。”她顾不上别的,先到沙发边去摸小雨的额头,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喉咙,“扁桃体有点红,应该是病毒性的。”她把退烧栓拆开,熟练地给孩子用了,又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用毛巾浸湿了给小雨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她的动作快而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小雨在她手里哼哼唧唧地由着她摆布,像只被母猫叼着的小猫崽。
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小雨的体温降了些,困意上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周丽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小床上,把被子盖到胸口,又检查了一下窗子是不是关严了。她弯腰的时候后腰发出了轻微的“咔”一声响,她直起腰来锤了锤那个位置——她腰不好,陈建国记得周敏以前提过,姐姐在手术室站了十几年,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疼起来连路都走不了。
“姐,你喝口水。”陈建国把一杯温水递过去。周丽接过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累得够呛,后背陷进靠垫里,闭了闭眼睛,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晕昏黄地罩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抠着,沉默了好一阵子。周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窗外隐约能听见楼下夜市收摊的动静,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铁皮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姐,”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周丽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电影按了暂停。她偏过头来看他,灯光让她的瞳仁格外亮,里面映着那盏落地灯的影子,小小的、暖黄的一团光。
“哪句?”她问,声音很轻。
“就是……”陈建国觉得脸发烫,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拍桌子吵架都不带眨眼的,此刻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就是试试那句。”
周丽没有说话。她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沉默像流淌的水一样漫过两个人之间那一个座位的距离。陈建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搞砸了,不该这么唐突地开口,不该在她刚出了汗、穿着拖鞋、连袜子都没穿齐整的时候问这句话。他甚至有点后悔——也许她今天来只是出于对小敏的承诺,她说过孩子有事可以找她,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把别人的客气当了真情。
“建国。”周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你真的想好了吗?不是因为小雨发烧了,觉得家里缺个人帮手?”
“不是。”陈建国摇头,话说出口了反倒顺畅了些,“我想了好几天了。姐,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是觉得……你跟小敏不一样,可你身上有种东西,让我觉得踏实。我说不上来,就是……”
他停下来,搜肠刮肚地找词。周丽没有催他,就安静地等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蜷。
“就是你在的时候,这个家好像没那么空。”他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出口的瞬间他觉得自己鼻子里涌上一股酸意,他偏过头去看着墙角那盆绿萝,努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周丽的眼睛红了。她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陈建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小的一声,像怕被他听到似的。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红。
“那行,”她说,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很浅很浅的,像春天湖面上刚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咱们试试。”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陈建国说不清是哪不一样,就是那种悬着的东西落了地,整个屋子都稳当了。他看着周丽,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外套的拉链还没拉好,一只脚光着,那只穿了袜子的脚上袜子还被她刚才匆忙跑过来时蹭歪了,脚跟那块跑到了脚心。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狼狈的生动,可偏偏是这副模样,让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年多的弦松了下来。
“姐,”他说,“你袜子。”
周丽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弯腰把袜子拽正。“跑太急了,”她说,“出门才发现少穿了一只,也顾不上回去拿了。”
“下次别这么急,”陈建国说,“小雨烧一两个小时没事的。”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周丽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揶揄,又像是别的什么,软软的,不扎人。
陈建国被她这一问堵住了嘴,抓了抓后脑勺,笑了起来。他好久没笑了,笑起来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像是忘了该怎么做这个表情。
他们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他在周丽面前总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话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那些别扭好像被刚才那一问一答冲淡了不少,剩下的是种笨拙的、慢慢靠近的暖意。
周丽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建国送她到楼下。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她掏了块抹布擦了擦,跨上去。发动之前她回头看他:“明天我过来看小雨,你别给她吃凉的,粥里可以放点肉末,但别放油。”
“记住了。”陈建国站在路灯底下,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周丽拧了油门,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拐过花坛就不见了。陈建国在楼下又多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纱帘后面朦朦胧胧的,小雨房间的灯还开着,他忘了关。
第二天是周日,陈建国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他把客厅茶几上堆了一个星期的旧报纸和零食包装袋清理了,把沙发上小军弄上的饼干渣用吸尘器吸干净,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像是攒了很久的阴云终于被风吹散了一角,透进来一道光。小雨的烧退了,早上起来精神不错,坐在餐桌前喝粥,小军则抱着他的小汽车在客厅地板上推来推去,嘴里呜呜地模拟发动机的声响。
周丽是上午十点左右来的,带了一保温桶排骨汤,说是她早上起来炖的,里面放了山药和红枣。小雨闻见味儿就跑过来,踮着脚往桌子上张望。周丽笑着把保温桶打开,汤的香味立刻在屋里散开,小军连小汽车都扔了,跑到桌边仰着脸喊“我要”。
陈建国去厨房拿碗,出来的时候看见周丽正蹲在地上给小军系鞋带。小家伙的鞋带松了,自己不会系,踩在脚底下一绊一绊的,周丽把鞋带重新穿好系了个结实的蝴蝶结,又拍了拍小军的脚背:“好了,跑去吧。”小军蹬蹬蹬跑回去捡他的小汽车,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周丽脸上亲了一下,糊了她一脸口水。
周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比平时都开,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军的脑袋,孩子已经跑远了。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两个碗,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转过身去盛汤,把表情藏在蒸腾的热气后面。
那锅排骨汤他们喝了整整一天。中午周丽又用剩下的汤下了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一人一个。小雨吃了大半碗,小军吃了小半碗,剩下的陈建国全包了,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饭后周丽把碗洗了,陈建国去阳台晾抹布,回来的时候听见小雨在客厅里跟周丽说:“大姨,你今天别走了好不好?”
周丽正在给小雨梳头,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大姨晚上还得上班呢。”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大姨给你带好吃的。”
小雨心满意足地靠在她腿上,小军也凑过来,把一本图画书塞给周丽:“念。”周丽把书接过去,翻开来,开始念一个关于小兔子和狐狸的故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个角色她都换一种语调,狐狸尖着嗓子说话的时候,小雨和小军笑成一团。
陈建国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方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飘飘悠悠的。他觉得这个画面可以一直看下去,看多久都不会腻。
两个星期后,国庆节到了。陈建国难得放了三天假,周丽也调了班。他们商量着带孩子去公园玩一天,小雨想去划船,小军想去喂鸽子。那天早上陈建国起得很早,把背包收拾好,装上水壶、零食、小雨的遮阳帽和小军的备用裤子。周丽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公园里人不少,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他们在湖边租了一条脚踏船,陈建国坐一边,周丽坐一边,两个人蹬着踏板让船在水上慢悠悠地转。小雨趴在船头伸手撩水,小军坐在陈建国腿上紧张地看着湖面。阳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船荡过去,那些鳞片就散了又聚。
“你看那边,”周丽指着湖心亭,“小敏以前说那亭子像只乌龟。”
陈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六角亭的屋顶确实有点像个龟壳。他笑了笑:“她那时候还说要爬到亭子顶上去照相,被我拦住了。”
“她胆子大得很,”周丽说,蹬踏板的动作慢下来,“小时候爬树把裤子刮破了,回家被我妈揍了一顿。”
“她跟我说的版本是她自己摔下来的。”
“她怎么可能跟你说真话,”周丽笑着摇头,“她在我面前才说实话。她跟我说那次其实是被树枝挂住了下不来,在树上哭了半小时,最后还是我爬上去把她接下来了。”
陈建国想象着那个画面:两个小姑娘,一个在树上哭,一个在树下仰着头,然后爬上树去把妹妹接下来。那时候她们多年轻,多好。他转过头看周丽,她正望着湖心亭出神,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姐,”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周丽转过来看他,有点意外:“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来。”他说的是小雨发烧的那天晚上,“也谢你今天来。”
周丽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慢慢地漾开了一层很柔软的东西,像湖水被风吹皱。“说这些干啥,”她低下头去踩踏板,船又开始往前走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松松的,但陈建国觉得那三个字重得很,他放在心里慢慢咀嚼,嚼出了甜味和酸味混在一起的一股暖意。他把脚也放上踏板,跟周丽一起蹬,船稳稳地朝着湖心亭驶过去。
喂鸽子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小军太小,一把鸽子食撒出去大半落在地上,鸽子们一拥而上扑棱着翅膀,小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摔了个屁股蹲,嘴一瘪就要哭。周丽飞快地蹲下去把他捞起来,拍掉他裤子上沾的灰,把他抱在怀里:“不怕不怕,鸽子是想跟你做朋友。”她从口袋里又抓出一把玉米粒放在自己掌心里,蹲下来让小军靠在她身上看,一只白鸽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她手心啄了几粒。小军的眼睛瞪大了,从害怕变成了好奇,最后自己也伸出手去,鸽子歪着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空空如也的掌心,在他手指上啄了一口——不疼,痒痒的。小军咯咯笑了。
小雨在旁边已经喂了一多半鸽子了,鸽群围着她转,她高兴得脸通红,帽子都跑歪了。陈建国追上去给她把帽子戴好,她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看,鸽子吃我的!”
那天他们在公园玩到下午三点,两个孩子都累得走不动了,小军趴在陈建国肩膀上睡着了,小雨也蔫蔫地牵着周丽的手。回去的路上经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周丽给两个孩子一人买了个吹泡泡的玩具,小雨拿着又来了精神,举着泡泡棒在电动车上吹了一路,彩色的泡泡飘到半空在阳光下泛着虹彩,被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家的时候,陈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老吴发来的微信消息,就一句话:“建国,你丈母娘可真能张罗,把你跟你大姨姐的事都捅到我家来问我老婆意见了,我老婆说这好事啊,让你快点办。”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的字,皱了皱眉。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周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太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工地的消息。”他不想让她烦心,没说真话。
但老吴那条消息像根针,扎破了他们相处这半个月以来那种小心翼翼搭起来的轻松氛围。陈建国意识到,他可以关起门来跟周丽和孩子过小日子,但外面的人不会关起门来当没看见。流言已经开始长了,长成什么样子他控制不了。
更麻烦的事情在两天后来了。那天傍晚陈建国下班回家,刚进小区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是他爸陈德厚的车,准确说是他表哥的车,陈德厚搭便车进城的。他脚步加快了些,上楼推开家门,果然看见陈德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周丽刚泡的茶,茶水还冒着热气,但他一口没喝。
陈德厚六十多岁,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皮肤黝黑粗糙,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净的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脚下是一双沾了土的解放鞋,显然从乡下来得急,连脚都没来得及换。
周丽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表情有些局促。看见陈建国进来,她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爸来了一阵了,话不投机”。
“爸,”陈建国把工具包放在玄关,“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陈德厚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拍了一下茶几,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提前说?提前说你好把人藏起来?我问你,你到底打算怎么着?你真要娶她?”
“爸,你小声点,孩子在屋里。”陈建国压低声音,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陈德厚根本不压低嗓门,他就是那种嗓门越大气越足的人:“你还知道有孩子?你让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叫?叫妈还是叫大姨?你让别人怎么看咱们陈家?我前几天回村里,你二叔问我你是不是又结婚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丈母娘跑前跑后张罗啥?我臊得啊,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周丽端着茶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把茶壶轻轻放在餐桌上,没说话,转身要往卧室走。陈建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你别走。”
周丽站住了,但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绷着,陈建国能看见她后颈那根筋绷起来的弧度。
“爸,”陈建国松开周丽的手,站起来面对他父亲,“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跟周丽是认真的,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跟她在一起。你要是觉得丢人,那以后我少带孩子们回村就是了。”
陈德厚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建国!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你丈母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那是为了她大女儿!她根本不管你想什么!”
“她管了。”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都很清楚,“她管了我一年多,从我老婆走的那天起,她帮我接送孩子、给我送饭、替我看病、替我操心。爸,这一年多你来看过我几次?你来看过孩子们几次?我知道你在村里忙,我没怨过你,但你不能说我丈母娘是为了私心,她跟我提周丽的事之前想了多久你知道吗?她是为了这个家不散!”
陈德厚嘴唇哆嗦着,指着陈建国的手指也在抖。他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嘴里颠了几个来回出不来,最后他猛地一甩袖子,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走。
“你要是非娶她,以后别带我孙子孙女回村!丢不起这人!”
防盗门被他摔得“哐”一声巨响,整面墙都震了一下。卧室里传来小军的哭声,他被吓醒了。小雨也跑出来,一脸惊慌:“爸爸,爷爷怎么了?”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胸口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口气顺下去,转头看见周丽已经蹲在卧室门口把小军抱了起来,轻声哄着:“没事没事,爷爷跟爸爸说话大声了点,不怕啊。”
她抱着小军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小雨跟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陈建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周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把两边都护住。
等两个孩子重新安静下来,小雨去看动画片,小军在周丽怀里又睡着了。周丽把他放进卧室床上,走出来关上门。她在餐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爸说的也没错,”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汹涌的东西,“这事确实不那么好听。”
陈建国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姐,别听他的。”
周丽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像摸小军那样。“我不听他的,但你也别跟他闹太僵。老人嘛,要面子,他儿子娶了老婆的姐姐,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你让他缓缓,等日子长了,他看咱们过得好,自己就想通了。”
“姐……”
“行了,”周丽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把脸,看你那一脸汗。我去做饭,小雨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她站起来,围裙系上,袖子挽起,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声哗啦啦地响,她低着头,表情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陈建国蹲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特别想抱抱她,但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去了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脸确实汗涔涔的,表情又拧又丧,他打开冷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国庆假期结束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铺了小区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陈建国跟周丽的日子还在按部就班地过,每天早上各忙各的,傍晚周丽去接孩子,陈建国能赶回来就回来,赶不回来她就陪着孩子直到他进门。刘桂芳也还是常来,但她不太提结婚的事了,就只是帮忙干活,带孩子,偶尔在饭桌上看着对面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嘴角浮起一层淡淡的满足。
十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陈建国骑电动车带周丽去逛了一趟家具城。他们商量着把客厅的旧沙发换掉——那沙发是周敏在的时候买的,用了快五年,弹簧塌了一块,坐着老往一边歪。周丽看中了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坐垫厚实,靠背高,价格也不算贵。陈建国二话没说就付了定金。
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他们骑车往回赶,周丽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扶着陈建国的腰。雨不大,但风一吹伞就歪,周丽的袖子湿了半边。陈建国把车速降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你靠紧我,别淋着。”
周丽把伞往前倾了倾,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离他耳朵很近,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电动车的轮子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陈建国觉得后腰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像一小团火暖着他。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湿漉漉的。陈建国拿了干毛巾给周丽擦头发,她的头发淋了雨贴在额头上,被她一把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擦着脸的时候笑着说:“好久没淋雨了,还挺舒服。”
“小心感冒。”陈建国把毛巾搭在她头上帮她揉了揉。
小雨和小军从卧室跑出来,看见他们俩湿淋淋的样子笑成一团。小雨指着周丽说:“大姨变落汤鸡了!”周丽作势要去抓她,小雨尖叫着跑开了,满屋子都是笑声。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之后,陈建国和周丽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台很小,只摆得下两把小凳子和一张矮几,但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夜风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们之间放着一碟瓜子,周丽慢慢地剥着,剥出仁来放在手心里攒了一小堆,然后推给陈建国。
“你吃,我剥得手都疼了。”她说。
陈建国把那把瓜子仁倒进嘴里,嚼了嚼,是咸香的。“姐,”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说,“咱们去领证吧。”
周丽正要剥下一颗瓜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很深的、很静的东西。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建国把瓜子咽下去,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一时冲动。爸那边怎么说我不管了,日子是咱们过。两个孩子喜欢你,我也……我也离不开你了。咱们领个证,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周丽的眼圈红了。她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瓜子放回碟子里,偏过头去看阳台外面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她吸了吸鼻子,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嘴角在笑。
“那行,”她说,“明天跟妈说一声,让她高兴高兴。”
第二天陈建国给刘桂芳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听见刘桂芳的声音颤颤的:“真的?建国,你没哄妈?”
“真的,妈。我们商量好了,下周去民政局。”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吸了好几下鼻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些,但还带着鼻音:“好,好。妈去给你们张罗,你们不用操心,妈来弄。”
“妈,别张罗什么酒席了,简单吃顿饭就行。”
“那不行!”刘桂芳的声音又拔高了,“再简单也得有个样子!你听妈的,别的不用你们管。”
陈建国挂了电话,看见周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锅铲,嘴角噙着笑。她今天做了他爱吃的辣椒炒肉,油锅里的滋啦声混着油烟味飘出来,整间屋子都暖和了。
领证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周四,天高云淡,风里带着点桂花的余香。陈建国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深蓝夹克,周丽换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别了枚黑卡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他们两个坐公交车去的民政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指尖交叠,掌心贴着掌心,出了细细一层汗。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少,他们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排在他们前面的一对年轻情侣一直在自拍,笑嘻嘻的,跟后面的家长打着电话说“快了快了”。轮到陈建国和周丽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姓名、年龄、婚史,填完表拍了照,钢印一压,两个红本本就递了出来。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晃得人眯眼睛。陈建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结婚证,照片上周丽端端正正地坐着,唇角带笑,他坐在旁边,表情有点僵硬——他拍照的时候紧张得忘了笑。但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丑死了,”周丽凑过来看他的照片,“你怎么不笑?”
“紧张。”陈建国老实说。
“领个证有什么好紧张的。”
“怕把你拍丑了。”他看着她,笑了。
周丽白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她把两本结婚证都收进自己包里,拍了拍:“我收着,省得你弄丢了。”
“你收着,”陈建国说,“都你收着。”
那天晚上刘桂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周丽表姐也叫来了,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桌上摆着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炖鸡汤,还有刘桂芳拿手的糯米丸子,丸子做成了圆形,摆盘的时候围成一圈,中间放了颗红枸杞。刘桂芳自己也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一直笑着给陈建国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瘦了那么多,养回来。”
小雨和小军坐在儿童椅上,小雨扒着一只虾啃得满手油,小军对那盘糯米丸子情有独钟,刘桂芳连着给他夹了三个,他都吃完了。周丽在旁边看着,怕他吃撑,悄悄把他的筷子抽走了,小军哼唧了两声,又被一碗蛋羹吸引了过去。
饭后陈建国帮着收拾碗筷,刘桂芳在厨房里跟他洗碗的时候,把手上的洗洁精泡沫冲干净,转过身来看着他。“建国,”她说,“妈今天特别高兴。”
陈建国把擦好的盘子摞进碗柜里:“妈,谢谢你。”
“谢什么。”刘桂芳摆摆手,“以后好好待周丽。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啥都明白。她受了太多委屈了,以前那个不是东西,往后你多疼疼她。”
“我会的,妈。”
刘桂芳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了一步。她笑了,眼睛缝里闪着光:“好小子。”
新婚头几个月,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也勉强顺遂。周丽每天骑电动车从县医院回来,傍晚六点多到家,接上小雨和小军,做饭、辅导作业、哄睡。陈建国在工地忙起来没准点,有时候回来八九点了,周丽会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陪着两个孩子先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看见她歪在沙发靠背上,小雨趴在她腿上,小军蜷在她另一侧怀里,三个人挤成一团,电视还开着,放着一部已经播完的连续剧,片尾曲循环放了好几遍。
他把电视关了,把小雨抱回床上,又把小军轻轻从周丽怀里抽出来。小军皱了皱鼻子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周丽被他弄醒了,迷糊地看他一眼:“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知道,你接着睡。”他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不睡了,饭凉了不好吃。”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去厨房给他热饭。陈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开火、倒油、翻炒剩菜,半梦半醒之间的动作不如平时利索,葱花差点切到手指,他又心疼又觉得她这副迷糊的样子有点可爱。
“姐,明天你别等我了,自己跟孩子先吃。”
“那怎么行,”周丽把热好的菜端出来,“你饿着肚子回来,家里没人,多冷清。”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饭。周丽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皮打架但硬撑着不肯去睡。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姐,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周丽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感觉。”
“瘦了。”他肯定地说,“下巴都尖了。明天开始你别老吃剩的,多炖点好的。”
“你先把那一整盘都吃了再说我。”
陈建国低头看——盘子里还剩着大半菜,他刚才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动筷子。他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周丽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但是生活中的琐碎和磨合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最突出的问题出现在小军身上。
三岁的小家伙开始懂事了,他模模糊糊知道爸爸带回来一个“新妈妈”,但他的小脑瓜里还牢牢记着原来的妈妈。他不像小雨那样能说出“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话,他只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要去摸周敏的照片,睡觉前还要对着照片说一句“妈妈晚安”。周丽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反而每次都帮他把照片从床头柜上拿过来,让他摸个够,再放回去。
但有一天晚上,周丽给小军洗澡的时候出了状况。那天陈建国加班,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小军在浴缸里玩水玩得高兴,泡沫弄得到处都是,周丽给他搓背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周丽,问:“大姨,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周丽的手在水里顿住了。浴室的灯是暖黄色的,蒸腾的水汽蒙在镜子上,她的手指间滑落了几缕白色的泡沫。她蹲在浴缸边,用毛巾轻轻擦小军的背,声音尽量维持着平时的平稳:“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回来了。以后大姨照顾你好不好?”
小军的嘴扁了一下,低下头去玩水里的橡皮鸭子。“那妈妈知道吗?”
“知道,”周丽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妈妈让大姨来的。”
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把橡皮鸭子按进水里又看着它浮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周丽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裹进浴巾,擦干套上睡衣,抱回卧室。小军坐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忽然伸手指着床头柜上的照片:“我要看妈妈。”
周丽把照片拿过来递给他。小军两只小手捧住相框,盯着照片上周敏笑盈盈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布娃娃一样,躺下去蜷成了小小一团。
他睡着的时候相框还被他压在胳膊底下。周丽没有抽走,只是给他盖好了被子,轻轻关了灯,退出去带上了门。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丽坐在客厅里开着台灯看书,听见门响抬头冲他笑了笑。他换鞋的时候看见她眼睛有点红,走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
周丽把书合上,沉默了几秒,才把那件事说了。陈建国听完,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抢了小敏的位置。”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没有。”陈建国的手指穿过她后脑的头发,“你是来替她守着的。小军会懂的,等再大一点,他就懂了。”
“建国,”周丽抬起头看他,“你说小敏会不会怪我?”
陈建国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周敏最后那几天,有一次她用很清醒的目光看着他,跟他说“建国,你要是再找,找个对孩子们好的”。他没应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想这种事。但现在他明白了,周敏那句话也许她早就想好了——她也许想到了姐姐。
“小敏不会怪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她比谁都希望你过得好。你们是姐妹,她……她信你。”
周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没有感觉到眼泪,只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的抖动,像一只压抑着声息的钟。他拍着她的背,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一室清辉洒在他们身上。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小雨在小区里跟小朋友玩的时候跟人吵了架,回来趴在床上哭。周丽去哄她,问怎么了,小雨抽抽搭搭地说:“刘静说我妈妈死了,说我爸给我找了个后妈,是后妈对我好都是装的,等我爸不在家她就会打我。”
周丽蹲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雨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翻了个身不让周丽看她。周丽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强行把小雨扳过来,就那么坐在她背后,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小雨,”她说,“你看着大姨。”
小雨翻了个身,眼睛通红地看着她。周丽用纸巾给她擦了擦脸,然后握住她的手:“大姨跟你保证,不管爸爸在不在家,大姨都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对你不好。你是小敏妈妈的孩子,也是大姨的孩子。大姨以前在你妈妈面前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你信不信大姨?”
小雨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周丽掌心里抽出来,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抱住了周丽的脖子,小胳膊搂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小区物业,问清楚了刘静家的住址,登门找她家长谈了。那家的妈妈态度倒是不错,连连道歉,说回去一定管孩子。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气消了些,但心里还是堵着一块——他可以跟大人讲道理,但他管不了小孩的嘴,也管不了那些大人的嘴。
他更管不了工地上那些流言。
老吴虽然不再当面跟他提了,但陈建国偶尔听见工友们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有一次他在厕所隔间里,听见外面两个人一边撒尿一边聊天:“陈工那个老婆你知道吧?就是原来那个的姐姐,亲姐姐。你说这事整的,一家子内部消化了。”
“人家丈母娘乐意,你有啥说的。”
“我不是说人家丈母娘,我是说陈工这人吧,看着老实巴交的,心思深着呢。老婆刚走一年,连大姨子都搞定了。”
陈建国坐在隔间里没动,直到那两个人走了,他才站起来冲了水推门出去。他洗了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绷着,眉间有两条竖纹,是他这一年多来慢慢长出来的。他想出去跟那两个人理论,但最终没有。理论什么呢?人家说得也没错,他确实娶了周丽,这件事在别人嘴里怎么说都是他们管不了的。
他只能把日子过得更好。过好了,这些闲话慢慢就散了。
转眼进了腊月,天气冷下来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小雨学校放寒假了,小军的幼儿园也快放假了。周丽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冬天的县医院挤满了感冒发烧的病人,她经常加班。陈建国跟工地上协调了,尽量把活压在白天干完,晚上早点回去接手孩子。
腊月初七那天,陈建国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周敏的忌日。
一早起来天就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陈建国没去工地,请了假。周丽也调了班,她把两个孩子送到刘桂芳那里,然后跟陈建国一起去了城郊的公墓。
公墓在半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两旁的松树呜呜地响。周敏的墓碑是块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几束花,是刘桂芳前两天来放的,菊花已经开始枯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变成褐色的。陈建国蹲下去,把枯花收走,换上他带来的两束白百合——周敏最喜欢百合花,以前家里常年养着一把,她说百合香得清雅,不腻人。
他在墓碑前跪下来,手扶着冰凉的石面,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小敏,”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带姐来看你了。”
周丽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跟他并排蹲下。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周敏的名字,指尖顺着那些刻字的沟壑慢慢滑过。“小敏,”她说,声音平得跟风一样,“我跟建国结婚了。你别怪我,我只是……我替你守着他们。孩子们都好,小雨上一年级了,成绩还行,就是数学有点费劲。小军长得快,现在能自己穿鞋了,虽然老是穿反。妈身体也好,常来帮我带孩子。”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去。陈建国看见她肩膀轻轻地耸了一下。
“小敏,你放心。”她说,“有我在,这个家不会散。”
风大了起来,把百合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白的瓣飘到黑色墓碑上,像洒了几滴泪。陈建国站起来,伸手把周丽也拉起来。他们并排站在碑前,风吹着他们的衣摆,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有别人家来扫墓的人,在燃纸钱,黑灰被风卷上半空,飘飘摇摇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公墓在山坡上,要走长长一段石阶下去,石阶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柏树,树影投在石板上,一格一格的。陈建国走在前面,周丽走在后面,他们的影子在石板上时远时近,时合时分。走到半途的时候,周丽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
陈建国回头看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特别的东西,像把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装了进去。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扣在一起,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周丽松开了手,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热豆浆,递给他一瓶。豆浆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捂了捂,喝了一口,甜丝丝地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暖了暖。
“回去接孩子吧,”周丽说,“妈说中午包饺子,让咱们过去吃。”
“嗯。”陈建国跨上电动车,周丽坐到他身后,把手插进他外套口袋里。电动车的电瓶被冷空气冻得不太给力,走得比平时慢,但两个人都不着急。路两旁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条朝天伸着,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天空是灰白色的,但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照在路上。
到了刘桂芳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小军在里面喊“外婆我要擀皮儿”。刘桂芳开了门,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呵呵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包了两锅了,就等你们了。”
小雨和小军在客厅茶几上擀面皮,擀得满桌子都是面粉,两个孩子脸上也白乎乎的一片。小雨举着个擀得歪歪扭扭的面皮给周丽看:“大姨你看,我擀的!”
“真棒,”周丽蹲下去亲了亲她的额头,“比大姨擀的都好。”
小军不甘示弱,也把自己那坨面团举起来,那面团被他揉得不成形了,周丽照样夸了,小军美滋滋地又低头去祸害下一团面。
刘桂芳在厨房里包饺子,陈建国过去帮忙擀皮。他擀皮的手艺是从小跟周敏学的,擀得圆圆的薄薄的,中间厚边缘薄,刘桂芳看了一眼就笑:“擀得比你丈母娘还好。”
“小敏教的。”他说。
刘桂芳手上包饺子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往下抿了抿。她没接话,只是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到篦子上,那个饺子捏成了元宝的形状,肚子鼓鼓的,褶子均匀又漂亮。
饭桌上的饺子摆了满满两大盘,白菜猪肉的和韭菜鸡蛋的。小军吃了一整盘韭菜鸡蛋的,嘴角沾着韭菜叶子,小雨则专挑白菜猪肉的吃,因为里面放了虾仁,她最喜欢。刘桂芳一直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的碗里反而没怎么动。周丽给她夹了两个饺子放进去:“妈,你也吃。”
刘桂芳笑笑,低头吃了一个,嚼着嚼着忽然眼圈就红了。她赶紧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好吃,今天的馅调得好。”
陈建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刘桂芳为什么红眼圈——去年的今天,她也是包了饺子送到医院去给周敏吃,周敏那时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勉强咬了一口就摇头,拉着刘桂芳的手叫她别忙了。一年了,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人走了,但饺子还是那个味道。
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饺子,白菜猪肉的,脆生生的虾仁混在肉馅里,鲜甜。他慢慢嚼着,觉得这味道里掺了太多东西,甜的咸的苦的酸的全搅在一起,但最后吞下去的时候,喉头是热的。
那天晚上从刘桂芳家出来,两个孩子在电动车后座和脚踏板上挤成一团,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两只球。小雨在后面抱着周丽的腰,小军站在前面被陈建国圈在怀里。电动车的车灯照在前方路上,把夜雾照成一条暖黄色的隧道。
回到家安顿好孩子,陈建国去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天晚上想抽一根。打火机点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他侧着身子用手护住火苗才点着。刚吸了一口,阳台门被推开了,周丽走出来,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了杯热牛奶递给他。
“抽完把这喝了,暖胃。”
“嗯。”他把烟夹在指间,接过牛奶杯。
周丽没进去,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跟他一起看着楼下的小区夜景。路灯的光把花坛里的冬青照成墨绿,草坪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上去像撒了碎银子。
“建国,”周丽开口,“我今天去看了小敏,心里好像松快了。”
陈建国偏头看她。她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特别柔和,鼻梁那道影子和白天不太一样,夜里看过去更深一些。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周丽继续说,声音很轻,“总觉得是我占了她留下的东西。可今天站在她面前,把话都说出来了,她没怪我。她要是怪我,风会把她碑前的花吹倒的,但今天那束百合一直好好立着。”
陈建国把烟掐了,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蹭了蹭。“周丽,”他叫她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姐”,“你不用觉得占了什么。这个家是你一点一点撑起来的,你撑的地方,都是你自己挣的。”
周丽转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盛了两汪清水。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拿着牛奶杯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交叠着。
“进去吧,外面冷。”她说。
“你先睡,我站一会儿。”
“那我陪你。”周丽没动,还是靠在栏杆上。两只手也没松开,牛奶的热度从掌心传上去,在手背和手心的交界处汇成一片暖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陈建国又气又心疼的事。
周丽值夜班,陈建国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在家。他给小军洗完澡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孩子后背上有一大片红疹,细细密密的,像被蚊子咬过但又不完全像。他吓了一跳,赶紧拍了照片发给周丽。周丽秒回:“可能是过敏,你看看他吃了什么不常吃的东西?”
陈建国想了想,晚饭给小军吃了点虾仁炒蛋,虾仁是新买的,之前没吃过。周丽让他观察一晚上,要是红疹扩散或者孩子呼吸困难就马上去医院。小军倒是不疼不痒,就是有点痒,伸手去挠,被陈建国制止了。他给孩子穿上宽松的棉睡衣,哄他到床上躺下,坐在床边看着他。
小军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伸手挠后背,一会儿腿蹬被子。陈建国把他的小手按住,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挠,挠破了要留疤的。”
“爸爸痒。”小军的声音带着睡意,委屈巴巴的。
“爸爸给你吹吹。”陈建国凑过去,对着小军后背那片红疹轻轻地吹气。凉气掠过皮肤,小军舒服地哼了一声,又往他手底下拱了拱。陈建国就这么一边吹一边拍,拍到手都快断了,小军终于慢慢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了。他给周丽发了条消息:“睡了,红疹没扩散,应该问题不大。”
周丽回了个“好”字,然后又跟了一条:“你辛苦了,明天我回来给你带早饭。”
陈建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回了个“等你”,然后关灯躺下。这天的觉睡得比平时安稳,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小军那句“爸爸痒”让他觉得自己确实被需要着,踏踏实实地被需要着。
第二天一早,周丽下班回来,买了热乎乎的小笼包和豆浆。她进门先去看小军,掀起衣服看了看后背,红疹退了大半,只剩几个淡淡的印子。她松了口气:“还好,以后不给他吃虾仁了,对虾过敏。”
陈建国嚼着小笼包,含糊地说:“我昨晚差点就抱着他冲医院了。”
“你做得对,先观察是对的,大晚上的跑急诊又冷又折腾。”周丽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她值了一夜班,眼底有青黑,但精神还不错。
“姐,你以后少值夜班吧,太熬人了。”
“那哪行,护士不值班谁值。”周丽笑着说,“习惯了,以前在手术室,一上手术台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都撑得住。”
陈建国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又心疼又没办法。他只能把碟子里的小笼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瘦了。”
“你天天说我瘦,我称了还重了两斤呢。”
“那是衣服重。”
周丽白了他一眼,但低头咬小笼包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年关越来越近了。腊月二十七那天,陈建国去工地结了工钱,比往年多了两千块钱奖金。他揣着钱去商场给周丽买了件新羽绒服,藏蓝色的,领口有一圈毛领子,他看周丽试穿的时候觉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周丽嫌贵,说网上买便宜多了,陈建国说“网上买的哪有我挑的好看”,硬是刷了卡。
周丽抱着新衣服回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小雨看见了围过来摸毛领子:“好软啊,大姨穿了真好看!”小军也凑热闹,伸手要摸,周丽蹲下来让他摸个够。
除夕那天,周丽提前下了班,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刘桂芳也过来了,带了自家做的腊肠和腌萝卜。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炖肉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飘得满楼道都是。小雨帮周丽剥蒜,小军被刘桂芳抱着看窗外楼下的小孩放鞭炮。
陈建国把客厅的桌子展开,铺上红桌布,往年周敏在的时候这个活都是她干的,今年换成他来做,动作笨手笨脚的,桌布拉了好几次才拉平整。他直起腰看着铺好的桌子,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想,去屋里把周敏那张油菜花地的照片拿了出来,放在电视柜旁边,正对着餐桌的位置。
周丽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照片扶正了些,又从花瓶里抽了一枝腊梅插在相框旁边。她做完这些,转身回了厨房,什么也没说。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鲤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炖全鸡、腊肠拼盘、清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刘桂芳开了瓶黄酒,给陈建国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周丽不喝酒,倒了杯果汁跟孩子们碰杯。
“来,”刘桂芳举杯,“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和和美美。”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小雨和小军也举着他们的果汁杯,学大人的样子碰杯,果汁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谁也顾不上擦。
电视开着春晚,声音当背景放着。小军吃了半碗饭就困了,靠在陈建国胳膊上打瞌睡,嘴巴还在一动一动地嚼着没咽下去的菜。周丽轻轻把他嘴里的菜抠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把他抱到沙发上,盖上毯子。小雨坚持看到了九点多,最后也歪在外婆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排骨。
刘桂芳轻轻拍着小雨的背,忽然开口:“建国,周丽,妈有句话想说。”
陈建国放下筷子。周丽也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知道你们俩不容易,”刘桂芳的声音不高,混着春晚的小品笑声,有种家常的暖意,“这一年多,建国累,周丽也累,俩孩子更不容易。但妈看着你们走到今天,心里头踏实了。明年这时候,要是你们想再要一个,妈还能帮你们带。要是不要,那就这俩,咱们照样热热闹闹过日子。”
周丽擦了擦手走出来,在她妈身边坐下:“妈,我跟建国商量过了,不打算再生了。这俩孩子就挺好,我们把小雨和小军拉扯大就够了。”
刘桂芳点点头:“那也行,都听你们的。”她拍了拍周丽的手背,“妈就是怕你们以后觉得冷清。”
“冷清不了,”陈建国接话,“妈,这俩够闹的了,再加一个这屋子都装不下。”
刘桂芳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外孙女的脸蛋,嘴里哼起了一首老歌,音不成调的,哼两句就忘了词,又从头哼起。
窗外的烟火在天上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客厅的墙上投下流动的彩影。小军被烟火声惊了一下,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烟花”,又沉沉睡去。周丽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些,让窗外的光透进来更多。
陈建国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远处的城市上空绽开一朵又一朵烟火,红的绿的紫的,簇拥着在天幕上散落成流苏。近处能看见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放那种手持的烟花棒,亮晶晶的火星划出弧线,绕着那些追逐的大人小孩一圈一圈地画着光。
“好看吗?”周丽问他。
“好看。”他说,但眼睛看的是烟火映在她脸上的光。
“明年还看。”
“嗯,年年看。”
周丽偏过头来看着他,烟火的光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她伸出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十指扣在一起,手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年初二那天,陈建国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他爸陈德厚打来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了好几下他才接起来。
“爸?”他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自从上次不欢而散,陈德厚一个电话都没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陈德厚闷闷的声音:“建国,你们……过年好吧?”
“好,都挺好。爸,你怎么样?”
“我还能咋样,就那样。”又是沉默,陈建国能听见他爸在那头呼吸的声音,粗重的,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浊气。“那个……周丽跟你在一块儿没?”
“在呢,她在厨房做饭。”
“哦。”陈德厚又不说话了。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冷风灌进来,但他没动。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电话那头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的那种憋闷,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爸,你要不要过来吃顿饭?”陈建国先开了口,“今天中午,家里做了不少菜。”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久到陈建国以为断线了,又喂了一声,才听见陈德厚说:“那……那我过去一趟。你表哥去镇上办事,把我捎到你们小区门口。”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挂了电话,陈建国转身回客厅。周丽正好端着一盘炸春卷出来,看见他表情不太一样:“谁的电话?”
“我爸。”陈建国顿了一下,“他说要过来吃饭。”
周丽端着盘子的手微微一顿,春卷在盘子里滑了一下,她稳住手把盘子放到桌上,然后抬头看陈建国:“真的?”
“嗯,马上到。”
周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客厅里小雨和小军散落一地的玩具,二话不说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蹲下去开始收拾地上的积木和画册。陈建国也弯腰帮她捡,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靠枕拍松摆正。
小雨趴在沙发上看他们忙:“谁要来呀?”
“爷爷要来。”陈建国说。
小雨眼睛一亮:“真的?爷爷带好吃的了吗?”
“不知道,”陈建国摸摸她的头,“待会儿你自己问爷爷。”
二十分钟后,陈建国在小区门口接到了陈德厚。老爷子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底下是黑裤子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看见陈建国,他“嗯”了一声,把蛇皮袋递过来:“自家养的鸡,杀了带过来。”
陈建国接过袋子,沉甸甸的。“爸,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陈德厚别过脸去不看他,“自家东西,又不要钱。”
上楼的时候陈德厚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陈建国扶着他,发现父亲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些,背也佝偻了,一年多的工夫,老了很多。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扶着他的手紧了紧。
推开门,周丽已经站在玄关等着了。她穿着那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爸,您来了,快进来坐。”
陈德厚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看周丽,又看了看客厅里跑过来的两个孙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来了。”他低头换鞋的时候,陈建国看见他鞋带系得乱七八糟,一个结都没打,就那么塞在鞋帮里。他蹲下去帮父亲把鞋带重新系好,陈德厚的脚在鞋里动了动,没说话。
小雨和小军围着爷爷叫个不停,小军还伸手去摸爷爷外套上的纽扣。陈德厚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摸着孙子的脑袋,摸着孙女的小辫子,忽然间眼眶就红了。他赶紧别过脸去咳嗽了两声掩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小雨一个给小军:“拿着,爷爷给的压岁钱。”
两个孩子欢呼着接了红包跑回屋里去了。陈德厚这才直起腰来,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建国和周丽。他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像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周丽先开了口:“爸,您坐下喝杯茶,饭马上就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陈德厚被陈建国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茶杯递到手里,他捧着暖手,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个屋子。客厅的布置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新沙发、新窗帘、电视柜旁边多了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微黄的骨朵儿半开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相框上——那里面是周敏的照片,旁边靠着那枝腊梅。
陈德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端茶杯的手一直没有抬起来。陈建国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先开口。屋子里只有厨房炒菜的滋啦声和两个孩子在卧室里玩闹的笑闹声,夹杂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
“建国,”陈德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爸那天说的话……不太对。”
陈建国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愣了一下。“爸,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不往心里去是你的事,”陈德厚闷声说,“我说了不对就是不对。这两天我在村里琢磨来琢磨去,你二叔家那个儿媳妇,也是跟人跑了,留下个孩子,后来人家男的又娶了他小姨子,现在日子过得挺好。我想通了,日子是你们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陈建国听着他爸这番绕来绕去的话,眼眶忽然有点热。陈德厚一辈子要面子,能把这话说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
“周丽那孩子,”陈德厚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上回对她态度不好,她也没跟我计较。我刚才进门她冲我笑,叫了那声‘爸’,我……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建国,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她爸知道自己错了。”
“爸,”陈建国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你自己跟她说,她不会怪你的。”
陈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比陈建国预想的好太多了。陈德厚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小雨右手边是小军,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跟爷爷说话,给爷爷夹菜。陈德厚来者不拒,两个孩子夹什么他吃什么,连小军夹给他的半根葱他都嚼了咽下去。周丽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的时候,陈德厚好几次想开口叫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直到周丽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在他对面坐下来,陈德厚才放下筷子,直了直腰板。
“周丽。”他说。
周丽抬起头看他:“爸?”
“上回爸说的话,不对。”陈德厚的嗓子有点紧,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你别往心里去。你跟建国好好过,孩子们……孩子们有你这个妈,是他们的福气。”
周丽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睫毛轻轻颤了颤。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爸,我记着呢。您尝尝这汤,排骨莲藕的,炖了俩钟头。”
陈德厚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嘶气,但他说:“好喝,炖得好。”
饭桌上一时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两个孩子你争我抢的吵闹声。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它不再带着紧绷和隔阂,而是变成了一种温和的、踏实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什么——陈德厚在消化他放下脸面的滋味,周丽在消化那句“有这个妈是孩子们的福气”,陈建国在消化这一年多来所有的颠簸终于驶入一片缓流。
饭后陈德厚帮着收拾了碗筷,陈建国拦都没拦住。他非要洗碗,说“你们做饭我洗碗公平”。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弯着腰在水槽边刷碗的样子,他爸那件棉袄袖口沾了水,洇出一片深色。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农活,洗个碗却笨手笨脚的,洗洁精放太多,泡沫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陈建国上去帮忙冲水,父子俩并排站在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
“爸,”陈建国低声说,“以后常来。”
陈德厚没看他,把冲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再说吧,地里忙。”
“再忙也得吃饭。”
陈德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下午陈德厚要赶车回去,陈建国送他到小区门口。临上车前,陈德厚从棉袄里兜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塞进陈建国手里。“拿着,不是我给的,是你妈走之前交代的。她那时候存了点私房钱,说等你再婚了给新媳妇买件好衣裳,我拖到现在才给你。”
陈建国捏着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装着的是一张银行卡。“爸……”
“别说了,拿着。”陈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你回去吧,风大。”
面包车开走了,陈建国站在路边看着它汇入车流,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风确实大,刮得路旁的树枝呜呜作响,但他不觉得冷。
回到家的时候,周丽正带着小雨和小军在客厅玩拼图。小军把一块拼图塞错了地方,周丽耐心地帮他抠出来放回正确的位置。陈建国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周丽:“我爸给的,说是我妈以前存的,给你买衣裳。”
周丽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里面的卡,没说话。她把卡收起来,重新拿起拼图块。“改天咱俩去买件好的。”
“买两件,你一件我一件。”陈建国说。
“你也要?”
“我爸说给你买好衣裳,可没说不给我买。”陈建国难得开了句玩笑,周丽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是笑着的。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二月下旬的时候,河边的柳树冒了嫩芽,远远看去像笼了一层淡绿色的烟。小雨的寒假结束了,背上书包重新去上学,小军的幼儿园也开了学。生活恢复了一种规律的节奏,陈建国每天六点半起床,送小雨到校门口,再折返回来接了小军送去幼儿园,然后赶去工地。周丽早上交班晚的话就帮着送,两个人像磨合好的齿轮,慢慢转到了一起。
三月中的一个周末,天气格外暖和,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许热意。周丽提议带两个孩子去放风筝。陈建国去小区门口的小店买了一只蝴蝶风筝,红底黄花,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他们去了城南的河滨公园,那里有一大片开阔的草坪,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放风筝。
陈建国扯着线跑了好几次都没把风筝放起来,小军跟在后面追他跑,乐得咯咯直笑。最后还是周丽接过去,逆着风跑了几步,手一抖一放,蝴蝶就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了。她把线轴交到小雨手里,让她牵着线,蝴蝶越飞越高,在蓝天上变成一小片扑棱的红。
小军仰头看得脖子都酸了,拉着周丽的手说:“大姨,我也要放。”
“等你长大一点,大姨给你买个更大的。”周丽蹲下来搂着他。
小雨牵着线跑远了,风筝在天上稳稳地飘着。陈建国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幕,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肩头,他有点犯困,眯了眯眼睛。周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孩子在不远处追着风筝跑,笑声被风送过来,脆生生的。
“困了?”周丽问他。
“有点,晒太阳晒的。”他靠在椅背上。
“那你睡会儿,我看着他们。”
“不用,就这么闭会儿眼睛就行。”陈建国把眼睛闭上,阳光穿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他能听见周丽在旁边翻手机的声音,听见远处风筝线被风吹得嗡嗡响,听见小雨在喊“爸爸你看飞得多高”。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闭了大概十来分钟,他听见周丽轻轻笑了一声。他睁开一只眼:“怎么了?”
周丽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刘桂芳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除夕那天拍的,是饭桌上的全家福——陈建国、周丽、小雨、小军、刘桂芳,五个人围着一桌子菜,每个人都在笑。刘桂芳配的文字很简单:“一家人,团团圆圆。”
陈建国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每个人的脸。小雨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她前面换了两颗门牙,还没长齐。小军嘴里鼓鼓囊囊塞着食物。周丽偏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自己在照片里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眉间有纹了,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但他在笑,很真实的、不带任何勉强的笑。刘桂芳坐在最边上,举着杯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那些深纹里全是舒展的喜悦。
“妈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趁咱们不注意拍的,”周丽收回手机,“她发出来我才看到。底下好多人点赞,她们厂里那些老姐妹都留言说看着真好。”
陈建国坐直了些,伸了个懒腰。草坪上小雨的风筝忽然一个猛子栽下来,她“哎呀”叫了一声,周丽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帮她重新拉线。陈建国看着周丽跑过去的背影,她的头发在风里扬起来,羽绒服还没换下——那件他买给她的藏蓝色羽绒服。她蹲在小雨身边帮她缠线,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出柔和的轮廓。
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脚边,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脸看他:“爸爸,我也要飞。”
“你飞不了,”陈建国把他抱起来举高,“爸爸举着你飞。”
他把小军扛在肩膀上,小家伙两腿夹着他的脖子,双手张开做飞机状,嘴里“呜呜”地叫。陈建国扛着他朝草坪中间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草地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晃悠悠地移动。
周丽和小雨已经把风筝重新放起来了,蝴蝶又在天上稳稳地飞着,两条长尾巴在风里飘成波浪。小雨回头冲他们招手:“爸爸!弟弟!快来看!”
陈建国扛着小军跑过去,草地在脚下软绵绵的,带着春天的潮润。他跑到周丽身边停下来,小军在他肩膀上伸手去够风筝线,够不着,急得直拍他的头。周丽笑着把小军接下来抱在怀里,让他摸一摸风筝线,小军拽着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风筝在天上摇了摇,又稳住了。
“咱们晚上吃什么?”小雨仰着头问。
“你想吃什么?”
“烧烤!我要吃烤鸡翅!”
“那回去问问外婆有没有鸡翅,没有的话咱们去超市买。”周丽牵着小雨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小军。陈建国接过她手里的风筝线轴,四个人沿着草坪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四个影子并排铺在草地上,高高低低的,融在一起。
路过河边的柳树的时候,陈建国停下来折了根柳条,随手编了个环扣,趁周丽不注意套在她手腕上。周丽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柳条环,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小军看见了也要,陈建国又折了根柳条编了个小的套在他手腕上,小军美得不行,举着手腕到处给人看。小雨撇嘴:“我也要!”周丽弯腰给她编了一个,编得比陈建国那个好看多了,还顺手摘了一朵路边的小野花别在柳环上。小雨举着手腕追着小军炫耀:“我的有花,你的没有!”
小军急了,又跑回来找周丽:“大姨,我要花!”
“好好好,”周丽又给他别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现在你们俩都有了,一样好看。”
两个孩子跑远了,你追我赶地去够前面路边那些还在开着的小野花。陈建国和周丽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春风拂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飘过来的晚饭香。
周丽的手垂在身侧,陈建国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在走路的过程中偶尔碰一下,碰一下,又碰一下,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手指扣着手指,松松的,但谁也没松开。
“建国,”周丽看着前面跑着的两个孩子,“你说往后日子会一直这样吗?”
“会的。”陈建国说,捏了捏她的手心,“会一直这样的。”
河对岸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节一节车厢从树影后面穿过去,车窗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夕阳在天边烧成一大片橘红,把河水也染红了,波光粼粼的像铺了满河碎金。两个孩子站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们,小雨朝他们挥手,小军举着带花的柳环冲他们喊:“大姨!爸爸!快来看水里!”
他们加快了脚步,两只握着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走回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楼下的孙奶奶,推着小推车买完菜回来。老人家一看见他们就笑:“哟,一家四口出来玩啊,真让人羡慕。”
小雨嘴甜:“孙奶奶好!”
“好好好,小雨又长高了。”孙奶奶看了看周丽和陈建国牵在一起的手,笑眯眯的,“你们这日子过得多好,瞧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周丽笑了笑:“孙奶奶您过奖了。”
“没过奖没过奖,”孙奶奶摆摆手,推着小车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真好真好”。
陈建国看着孙奶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跟周丽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都晒得有点黑了,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灰。周丽的手细细瘦瘦的,骨节分明,手心有常年握注射器磨出的薄茧。两只手握在一起,肤色深浅不一,大小也不同,但严丝合缝地扣着,像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进不进去?”周丽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菜还等着做呢。”
“进。”他松开她一只手,但另一只还牵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走进了小区大门。门卫室里的大爷探头出来看见他们,冲他们竖了竖大拇指。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被他们的脚步声踩亮一层,又暗一层。小军爬了两层楼梯就嚷嚷着要抱,陈建国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小雨自己噔噔噔往上跑,跑到家门口回头冲他们喊:“快点快点!”
周丽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熟悉的饭菜味扑面而来。刘桂芳已经在了,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正好,我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你俩爱吃的菜。今天怎么有闲心出去玩了?”
“带孩子们放风筝去了。”周丽换鞋进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妈,辛苦你了。”
“辛苦啥,我又没事干。”刘桂芳擦着手走出来,看见小军手腕上的柳环,“哟,谁编的?这么好看。”
“大姨编的!”小军骄傲地举起手腕。
“大姨手真巧。”刘桂芳笑着摸了摸外孙的头,“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小军蹬蹬蹬跑进卫生间,垫着脚尖够水龙头。小雨跟在他后面帮他开了水,又给他抹了洗手液,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陈建国站在玄关换鞋,看着这两个小身影挤在洗手台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小雨皱着眉教训弟弟别把水弄到衣服上,小军嘻嘻哈哈地不听。
周丽从厨房端菜出来,往餐桌上摆。陈建国走过去帮她拿碗筷,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周丽低低说了句:“今天真好。”
“嗯。”陈建国把筷子一双双摆好,“天天都能这么好。”
周丽没再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一簇一簇的暖黄光从楼下透上来,把窗帘映成半透明。厨房里刘桂芳在喊“排骨好了谁要”,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喊着“我我我”,碗筷碰撞的声音、笑声、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八十平米的两居室。
陈建国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鼻子就酸了。他别过脸去佯装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嘴角是翘着的,眼底有点亮晶晶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他把窗关小了些,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刘桂芳端着一大碗排骨汤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她把碗放在桌子中央,又给小雨和小军各盛了一小碗晾着。“吃吧吃吧,”她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建国碗里。陈建国夹了一块放进刘桂芳碗里。刘桂芳愣了一下,笑了,又把那块排骨夹给小雨:“外婆牙口不好,小雨替外婆吃。”
一家人围着那张不大不小的餐桌,暖黄的灯光罩在每个人头顶上。窗外有早春的虫鸣开始响了,细细的、怯怯的,像是刚从冬天醒来还不敢大声。风摇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尖颤巍巍地晃着,像在轻轻点头。
陈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周丽,她正低头给小军擦嘴角沾的汤渍,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他看了看旁边的小雨,小姑娘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心翼翼地喝着汤,喝一口就抬头对他笑一下,露出换了门牙的豁口。他看了看刘桂芳,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剥一只虾,剥好了放进小军碗里,又剥一只放进小雨碗里,自己一只都没吃。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碗里,汤面上浮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在白瓷碗里像几点胭脂。他拿起勺子慢慢喝完了这碗汤,烫的,甜的,暖的,全是日子熬出来的味道。
窗外那轮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楼角,月光穿过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银白。风小了,虫鸣密了,春天正在夜里一寸一寸地生长。
陈建国放下汤碗,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了。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春天进入最深处的时候,小区里的玉兰花开得绚烂。洁白的花瓣厚厚的,像一盏盏小碗倒扣在枝头,风一过就扑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雪似的白。小雨每天上学放学都要在玉兰树下走,偶尔弯腰捡一朵完好的花带回家里,插在周丽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小军捡得更多,但多半是拿来往姐姐头上扔的,两个孩子在树下追着闹,笑声撒得到处都是。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陈建国到家比平时稍晚了些,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醋味。他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大砂锅,锅盖掀着,里面是满满一锅黑褐色的醋——是那种老陈醋,酸的刺鼻,炒菜的时候放几滴就够了,周丽把整整大半瓶都倒进了锅里,正开着小火慢慢熬。锅里的醋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酸气蒸腾上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这是干嘛?"陈建国捂着鼻子退了一步。
周丽从客厅走过来,用围裙扇了扇面前的酸气:"妈说过日子得煮醋,辟邪,去晦气。立春那阵子她忘了,今天打电话来特意嘱咐的。"
"这哪是煮醋,这是在熏醋。"陈建国看着那一锅翻腾的黑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无奈,"姐,这一锅下去咱们家三天不用做饭了,光闻这味儿就饱了。"
周丽自己也呛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笑了:"那也没办法,妈说了就得弄,不然她明天得亲自来煮。你来看着火,我去开窗透透气。"
她转身去把前后窗户全敞开了,春风灌进来,把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醋味吹散了些。陈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看着那锅醋,看它咕嘟咕嘟地翻滚,冒出来的酸气被穿堂风卷着散到窗外去。砂锅里漂着几粒花椒和干辣椒,应该是周丽顺手扔进去的,他拿勺子搅了搅,一股酸辣混合的味道冲上来,他赶紧把锅盖重新盖上。
小雨捏着鼻子跑过来:"爸爸,什么味儿呀这么难闻!"
"外婆让煮的醋,去晦气的。"
小雨一听是外婆让做的,立刻就不嫌难闻了,踮着脚尖趴在灶台上看那锅咕嘟的醋,还煞有介事地说:"外婆说得对,煮醋好,煮醋把坏东西都赶跑。"
陈建国被她那副小大人模样逗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写作业吧,等醋煮完了味儿就散了。"
小雨跑回房间去了,小军倒是完全不受影响,该玩玩该闹闹,趴在地板上推他的小汽车,嘴里呜呜地模拟发动机声,鼻腔里吸进去的全是醋酸也浑然不觉。
那锅醋煮了整整一个钟头。周丽中途往里面添了半碗水,怕烧干了。等关火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那种尖锐的酸味已经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温和的、酸中带一点焦香的底味,像是这屋子自己长出来的气息。周丽把砂锅端下来放在窗台上晾着,回头冲陈建国一笑:"好了,妈交代的事完成了。"
"妈明天还打电话来查岗吗?"
"查,肯定查,她最近天天打电话。"周丽擦着灶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念叨得习惯了的那种无奈和甜蜜,"说梦到小军感冒了,让我给他多穿一件;说看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让咱们出门带伞。我妈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操得比什么都细。"
陈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擦灶台,她弯腰擦角落的油渍时后腰的衣服往上抽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他忽然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她。
周丽被他这一抱弄得手上一顿,抹布在灶台上划了一道。"干嘛呀,一手的油。"
"就抱一会儿。"
周丽没挣开。她直起腰来,把那块抹布扔在水槽里,两只手搭在他环在她身前的手腕上。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厨房里,窗外的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帆。砂锅里残余的醋温还透过陶壁散发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酸酸的、暖融融的气息。
"周丽,"陈建国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梦什么?"
"梦这一年。"他顿了顿,"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像一觉睡醒了,日子就变了样了。小敏走了,你来了,孩子大了,我爸不骂人了。每件事都不像真的,但又是真的。"
周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别较真是不是真的了,好好过就行了。"
陈建国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没再说话。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客厅里突然传来小军的哭声——他跟小雨抢玩具没抢赢,趴在地上嚎起来了。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松开手,一前一后跑出去。陈建国把小军捞起来哄着,周丽从小雨手里把那个玩具拿过来让弟弟玩一会儿,小雨扁着嘴坐到一边,但五分钟后两个孩子又和好如初,挤在一起看图画书了。
日子就是由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堆起来的。煮醋、抢玩具、接孩子放学、在厨房里偷着抱一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摞在一起,就垒成了一座结结实实的堡垒,能挡住外面所有那些风吹雨打。
到了四月中旬,工地上的活开始吃紧了。商业综合体的主体结构要赶在雨季来临前封顶,陈建国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周丽的工作也不轻松,县医院春季病人多,换季感冒加上花粉过敏,输液室天天爆满。两个人碰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连着两三天说不上几句话,只能靠微信联系。
"今晚加班,孩子妈接。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再吃。"周丽的微信消息总是很短,但每一条都带着她那种稳当妥帖的温度。陈建国在工地上盯着钢筋绑扎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一分。他回一条"注意休息",然后揣起手机继续忙。
但忙归忙,两个人都在尽力维持着那根弦不断的平衡。陈建国争取每周至少准时回家两次,给孩子们洗澡讲故事。周丽哪怕值完夜班回来,也一定要在送孩子上学之前把早饭准备好。他们把家务和育儿拆分成一块块,谁有时间谁就捡起来干,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出完整的一天。
四月底一个周五的傍晚,陈建国难得提前收工。他骑着电动车在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买了把嫩绿的豌豆尖,想回家给周丽做顿晚饭——她念叨了好几次想吃酸菜鱼。他在厨房里刮鳞片剖鱼肚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陈建国手上的鱼还滴着血水,他胡乱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周丽的表姐,刘桂芳的外甥女,过年时候一起吃过年夜饭的那个。她姓赵,叫什么陈建国没记清,只知道她嫁到了隔壁县,离得不远。
"建国呀,忙着呢?"赵表姐笑呵呵的,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我来城里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们。周丽在家不?"
"她上班还没回来,"陈建国赶紧让开门,"表姐你进来坐。"
赵表姐换了鞋进屋,一眼看见厨房台上摊着的鱼:"哟,你还会做菜呢?"
"瞎做,试试。"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把鱼先收拾进冰箱,洗了手出来泡茶。
赵表姐在客厅坐下来,一边逗小军玩一边四处打量着屋子。她看着新换的沙发夸了句好看,又夸窗帘颜色搭得好,话里话外的都是亲近。但陈建国总觉得她今天来不只是顺路这么简单——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时不时往卧室方向飘,嘴里问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事。
果然,喝了两口茶之后,赵表姐放低了声音,身子往陈建国这边倾了倾:"建国呀,表姐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陈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表姐你说。"
"我前两天在镇上碰见一个人,"赵表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丽以前那个……那个前头的人。他在街上走,跟一个女的在一起,估计是他找的那个小的。他就跟我聊了两句,问我周丽现在跟谁过呢。"
陈建国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赵表姐看了看他脸色,见他没急,才继续道:"我说我不知道啊,我好久没见她了。他就笑,说'嫁给她妹夫了是吧,镇上谁不知道'。我听着他那语气就不对,酸溜溜的,像是在打什么主意。建国,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种人阴得很,你别让他搅了你们的日子。"
陈建国把茶杯放下了。他想起去年冬天那条微信,想起那男人发的"你那死鬼妹妹知道不得气活过来",想起周丽捧着手机抖成那样。他心里那团火又蹿了一下,但他压住了,面上没动声色。
"谢谢表姐,我知道了。"他说,"他要来什么,我不怕他。"
赵表姐看他神色镇定,松了口气:"那就好。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周丽这个人什么都往心里闷,你要是不知道,她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她跟她妈一个样,犟得很。"
送走赵表姐之后,陈建国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暮色渐浓,小区的路灯次第亮了。他心里盘算着要是那个人真敢再来找麻烦,他应该怎么做。报警、找律师、还是自己去摆平?每个选项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最终他告诉自己,事情没来之前别自乱阵脚,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转身回厨房继续收拾那条鱼。酸菜鱼的酸菜是周丽前几天自己腌的,装在一个玻璃罐里,泡得透透的。他切了姜片蒜瓣,把鱼片用蛋清抓了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很仔细。鱼片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他没管,继续把酸菜炒出香味,加水熬汤,最后把鱼片一片片滑进去。
门响的时候他正往汤面上撒葱花。周丽推门进来,换鞋的时候吸了吸鼻子:"好香,你做的酸菜鱼?"
"你不是念叨吗。"陈建国把砂锅端到餐桌上,"洗手吃饭。"
小雨和小军从屋里跑出来,围着餐桌直嚷嚷。周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网上看的视频,学了三天。"
"真不错。"她又夹了一片,这次夹给小军,挑了没刺的鱼肚肉吹了吹喂进去。小军嚼吧嚼吧咽了,竖了竖大拇指——这个动作是跟小雨学的。
一家人围着那锅酸菜鱼吃得热热闹闹的。鱼汤鲜酸开胃,陈建国拿汤泡了碗饭吃了两碗。周丽吃了大半条鱼,最后连汤都喝了小半碗。她放下碗的时候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肚子:"撑了。"
"下次还给你做。"陈建国收拾碗筷。
周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收拾,眼神里那种安心的东西铺得满满的。她忽然开口:"建国,今天有什么事没?"
陈建国手上顿了一下。赵表姐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但想了想还是说了:"表姐来了一趟,提了句你前夫的事。说他在打听你。"
周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她坐直了些,语气平得像水面:"打听就打听吧,他能怎么样。离都离了,我跟他没关系了。"
"他要是再发消息给你,你告诉我。"
"我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陈建国把碗碟摞进水池里,回头看她,"但我想知道,我不是想替你扛,我是想跟你一起扛。"
周丽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也伸手去刷碗。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手指在泡沫底下偶尔碰触。窗外的夜色宁静,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那天晚上给两个孩子哄睡之后,陈建国在客厅里接到了他表哥的电话——就是年前载陈德厚进城的那位表哥,在镇上开小货车跑运输的。表哥说话向来直接,连寒暄都省了:"建国,我有个事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在镇上拉货,路过你那个……周丽前头那人的修车铺,看见门口停了辆警车。我纳闷就停车下来问了问旁边卖烟的老王,他说那孙子昨天酒驾撞了人,把人腿撞折了,今天警察来带他走的。还说这次估计得进去蹲几个月。"
陈建国握着电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痛快,而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个人终于自食其果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找周丽的麻烦了。
"我知道了表哥,谢谢你。"
"谢啥,我就跟你说一声,你也别往外传,那一片现在都在传,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表哥挂了电话。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告诉周丽。她正在卧室里给小雨重新扎辫子——小姑娘睡觉不老实,把睡前扎好的辫子睡散了,明天上学还得梳。他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坐在床边,手指灵活地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小雨困得东倒西歪的脑袋靠着她的肩膀。
"姐,"他靠在门框上,"跟你说个事。"
周丽抬头看他,手上没停:"嗯?"
"你前夫酒驾撞人了,被抓了。应该得判。"
周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几根头发编进去。"哦。"她应了一声,语气里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听到外面下雨了一样平常。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周丽编好了辫子,把小雨轻轻放倒在枕头上盖好被子,起身走到陈建国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建国,那个人从今天开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坐牢也好出来也好,那是他的人生。咱们过咱们的。你记住了吗?"
陈建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静的丹凤眼里什么都有——有释然,有决断,有不回头。他点了点头:"记住了。"
周丽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去洗澡,一身油烟味。"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身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周丽。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他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雨夜他独自醒来,手边空荡荡的冰冷;想起第一次在工地门口见到她,她穿着灰色外套攥着车钥匙,说"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试试";想起她在小敏坟前说的那句"有我在这个家不会散"。每一帧都在他脑子里刻着,比照片还清晰。
他伸出手去,很轻很轻地把落在她脸颊上的一根碎发拨开。周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往他这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陈建国没有再动,就那么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交替着,一个深一个浅,像两把不同频率的琴弦放在一起,慢慢拉出了同一支曲调。
五月初的周末,刘桂芳又来了。这回她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一卷红纸和一摞剪好的窗花,说是她们老姐妹剪纸小组的活动成果,每人分了几张,她特意挑了好看的给这边送过来。"你看这对鸳鸯,"刘桂芳把一张红灿灿的窗花举起来对着光,"剪得真像吧?游在水里似的。"
小雨凑过去看,伸手想摸,刘桂芳赶紧缩回来:"别摸别摸,纸薄,摸了就破了,等外婆贴上去你再欣赏。"
周丽搬了把椅子到窗前,刘桂芳站上去贴窗花。她年纪大了腿脚不稳,陈建国在底下扶着椅子腿,仰着头帮她递窗花和胶带。三张窗花贴好之后,客厅的窗户一下子增色不少,一对鸳鸯在左上角,右下角是一朵牡丹,中间那张是条胖鲤鱼跃在浪花上,活灵活现的。
"好看,"周丽站在客厅中央仰头欣赏,"妈,你剪的?"
"我哪会剪这个,"刘桂芳从椅子上下来拍着手,"是那个老李剪的,她手巧,我就跟着学的,但剪得歪七扭八的,没好意思拿过来。"
"那下次你把你自己剪的也带来,歪的我也贴。"
刘桂芳瞪了她女儿一眼,但瞪得喜滋滋的:"你嘴上倒会说。"
贴完窗花,刘桂芳又忙着去厨房收拾冰箱。她每回来都要把冰箱整理一遍,过期的扔掉,快坏了的赶紧做出来吃掉,空出来的位置重新码放整齐。陈建国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让她干这些活,后来发现根本拦不住,就由着她去了。
那天中午吃的是刘桂芳用冰箱里剩的食材做的杂烩面,腊肉、香菇、青菜、鸡蛋切了丝儿码在面上,浇上一勺猪油拌开,香得小军吃了两碗。饭后刘桂芳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说最近有点犯困,觉不够睡。周丽听了脸色一变,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妈,你哪儿不舒服?带你去医院查查吧。"
"查什么查,就是春困,到了这季节人人都犯懒。"刘桂芳摆摆手,"你别一惊一乍的。"
"不行,你六十多的人了,什么都得注意。明天我上班带你去做个全身体检。"
刘桂芳拗不过女儿,嘟嘟囔囔地答应了。第二天周丽果然带着刘桂芳去县医院从头到脚查了一遍,结果出来都还行,就是血压比正常值偏高一点点,医生嘱咐少盐少油。周丽拿着化验单如获至宝,从此严控刘桂芳的盐罐子,炒菜只放小半勺盐。刘桂芳抗议了两次,抗议无效,只好接受了这"清淡寡味"的日子。
五月中的时候,小雨学校开运动会。她报了两个项目——六十米短跑和跳远,天天放学回来在楼下练,周丽给她掐表,陈建国在旁边喊加油。小军也凑热闹跟着姐姐跑,跑了两趟就喘得不行,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了。
运动会那天是周六,陈建国特意请了假,周丽也调了班。两口子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去了小雨的学校操场。操场上拉起了红色横幅,写着"春季趣味运动会",喇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排成方阵入场。小雨个子矮,站在方阵最前面一排,举着一面小旗子,脸绷得紧紧的,特认真的样子。
陈建国和周丽坐在观众区的塑料凳子上,小军坐不住,在凳子之间爬来爬去。小雨参加六十米短跑的时候,他们俩都站起来了,在跑道旁边使劲喊加油。小雨起跑不错,但跑到一半被旁边道的一个高个女生超了过去,最后跑了小组第三。她冲线的时候有点沮丧,往观众区这边看了一眼,周丽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雨嘴角一咧,那点沮丧就散了。
跳远她发挥得好,小细腿蹬蹬蹬助跑过去,在起跳线前一跃而起,跳了个比平时练习都远的成绩。裁判老师报距离的时候周丽一拍陈建国的大腿:"破她自己纪录了!"陈建国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但心里是高兴的。小雨从沙坑里爬起来,满鞋都是沙子,跑过来扑进周丽怀里,扬着通红的小脸说:"大姨!我跳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周丽给她拍掉头发上的沙粒,"今天晚上给你加鸡腿!"
小雨欢呼着又跑回去看下一个项目的比赛了。小军在旁边被别的家长塞了一颗棒棒糖,正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舔,糖水糊了一嘴。陈建国蹲下去给他擦了擦嘴,小家伙就势靠在他膝盖上,眯着眼睛继续舔糖。
下午所有项目结束的时候,小雨班上拿了团体第三名,老师组织孩子们排队拍合影。陈建国举着手机给小雨拍照,她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举着奖状笑得见牙不见眼。拍完照她跑回来,把奖状献宝一样摊开给他们看——是一张打印的彩色奖状,上面写着"跳远第二名"。
"给你贴冰箱上。"周丽把奖状小心地收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小雨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哪个同学摔跤了、哪个同学的爸爸妈妈带了零食来分给大家吃、哪个老师在终点线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小军在她旁边跟着学话,学得颠三倒四的,把"摔跤"说成"摔茄",小雨纠正了他好几次都没改过来,气得直跺脚。
陈建国推着电动车走在后面,周丽走在前面牵着小军,小雨跑跑停停地跟路边的野花野草打招呼。夕阳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丽回过头来看陈建国,夕阳把她整张脸镀成暖金色,她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浅蓝外套的女人,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一只手牵着小军,一只手护着小雨过马路。他忽然想起来,当初周敏带他第一次见周丽的时候,是在县医院门口。周丽穿着白大褂出来接他们,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看上去疲惫又寡言的女人后来会成为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人之一。时间把一切都重洗了一遍,牌面变了,但坐在牌桌上的人还是那个家。
这天晚上陈建国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花黄得铺天盖地,像一匹巨大的金布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周敏站在花田那一头冲他笑,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得炸起来,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他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周敏笑着冲他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他努力听,终于听清了她在喊:"建国,你过得好吗?"
他张着嘴想回答,但嗓子像被棉花堵住了。他只能拼命点头,使劲点头。周敏的笑容更大了,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花田深处走去。她走得很轻快,像二十多岁时候那样蹦蹦跳跳的,裙摆在花丛中一闪一闪。陈建国站在原地目送她越来越远,心里有酸楚,但不知为什么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他在晨光里醒了。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淡青色的天光,身边的周丽还在睡。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眉头舒舒展展的,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大概也正在做着什么好梦。窗外有鸟叫了,第一声怯怯的,第二声就大胆起来,接着整条树枝上都热闹了。
陈建国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进客厅。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好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昨晚浇水的残滴。他站在窗前,推开窗让清晨的空气涌进来。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晨练了,太极拳的音乐被风送上来,慢悠悠的。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大片鱼肚白,边缘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粉,太阳就要出来了。
他听见身后卧室里有动静,周丽醒了。过了一会儿她披着件外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
"今天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
"做了个梦。"陈建国说。
"什么梦?"
他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梦见小敏了。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
周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那就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刚刚离去的梦境。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层,太阳的弧形从楼宇之间露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匹锦绣。新的一天在鸟鸣和晨光里铺展开来,等着他们走进去。陈建国握紧了周丽的手,两个人在窗前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的哨声响起来的时候,小雨的闹钟也响了,接着是小军迷迷糊糊喊"爸爸"的声音。陈建国关了火,去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捞出来。屋子里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春天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窗外玉兰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风里带着隔壁窗台上茉莉花的香气,一天天变暖变长的日子在门前排着队,等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过下去。
五月末的时候,工地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陈建国负责的四号楼在做屋顶防水层施工的时候,一个临时工踩滑了从脚手架边缘摔下来,虽然有安全网兜着没伤着骨头,但脚踝扭了肿得老高,人被送去医院检查,陈建国陪着跑前跑后了一整天。等安顿好那个工人回到工地,项目部开会,安全员在会上点了几次他的名,意思是监管不到位,该签的巡查记录没签齐全。陈建国闷头听着没辩解,散会后把那些补签的表一张张填好,完了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坐了好一阵子。
他心里堵,倒不是因为被点名批评——那确实是他疏忽了,前两天下雨停工,复工之后他忙着协调物料把巡查这事给忘了。他堵的是自己这一年多来好像处处都在"差不多行了",工地上的活差不多干完了就收工回家,家里的账差不多算得过来就没细算,孩子的事儿差不多应付了就过去了。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些"差不多"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不知不觉地流失了耐心和精力,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攒了一堆亏欠。
晚上回到家他话不多,周丽看他脸色就知道有事。饭后她把碗洗了,两个孩子睡了,才端了杯热茶坐到沙发上问他。陈建国靠在沙发靠背上把那件事说了,末了加了一句:"姐,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两头都顾不好。"
周丽把茶杯递到他手里,自己歪靠在沙发另一头。"建国,你又不是神仙,一个人能干多少活?工地出事谁都不想,既然没出大事就算万幸了。你往后多留点心就是了,别逮着一次错就全盘否定自己。"
陈建国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那盆植物从周敏在的时候就养着,中间有段时间枯得只剩几片蔫黄的叶子,刘桂芳过来看到了换了个盆添了土,又救活了。现在绿萝爬了半个窗台,藤蔓垂下来一尺多长,绿油油的很是精神。
"姐,"他说,"你心里有没有怨过我?怨我当初不早点答应你,怨我拖了那么久,怨我让你一个人撑了那几个月。"
周丽坐起来了一点,看着他,眼神有些意外。"你想什么呢?"她说,语气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他想什么。"你那时候难过我也难过,咱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容易。"
"可你从来没跟我发过脾气,再累再烦你都没甩过脸子。我不是说你必须发火,我是觉得……你自己咽了太多东西,我有时候看不出来你到底是真好还是装着好。"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电视关了,客厅很安静,能听见卧室里两个孩子翻身的细微声响。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洗净了护手霜还没抹,皮肤有些干。
"建国,"她说,"我装了大半辈子了。跟我前头那个人在一起那十几年,天天都在装,装没事、装不在乎、装日子还能过。装成了习惯之后,有时候真的没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往外倒。你问我是不是真好的时候,我分不清了,我觉得我大概是真的好,但你要我再多掏点别的什么出来,我掏不出来。"
陈建国听着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挪过去坐到了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他的重量填满了。
"那以后我多问问,"他说,"你掏不出来就算了,不掏也行。你知道我在就行了。"
周丽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是弯的,那种浅浅的、收着的笑。"知道。"她说。
陈建国伸出手去,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的眼角。没蹭到眼泪,那里只是比别处热了些。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周丽握住了他的手指,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夜从窗户外面涌进来,但又像是被挡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屋子里只有暖黄的灯光和彼此的呼吸。
六月的热浪把城市笼罩起来的时候,刘桂芳被周丽接到城里来住了。原因是她一个人在老房子犯了一次头晕,在厨房摔了一跤,虽然没骨折但膝盖磕得青紫一大片。周丽知道后又急又怕,第二天就把她妈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大包,连人带行李带回了自己家。刘桂芳嘴上说着"一点小磕碰至于吗",但被女儿搀着进屋的时候,眼角还是湿了。
家里多了个人,热闹是更热闹了,可空间也逼仄了起来。八十平米的两居室,陈建国和周丽住主卧,小雨和小军住次卧,刘桂芳来了就没地方睡。周丽买了张折叠床放在客厅里,白天收起来晚上打开,刘桂芳睡在上面倒也自在。小雨和小军高兴坏了,外婆可以天天陪他们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妈,你住客厅会不会不舒服?"周丽第二天早上问。
"舒服得很,"刘桂芳一边煎鸡蛋一边答,"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好对着我眼睛,我躺那儿看它抽新叶子,可比看你们俩板着脸有意思多了。"
周丽被她妈噎了一下,陈建国在旁边闷笑。刘桂芳来了之后,这个家的气氛确实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像一块活炭,走到哪儿暖到哪儿,厨灶永远温着,脏衣服永远当天洗当天晾,地板永远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她还在阳台上用泡沫箱种了两排葱和一小盆香菜,说是超市买的不如自己种的香,每天早晚浇一次水,那葱长得笔直翠绿,做菜的时候揪几根往锅里一撒,清香扑鼻。
有刘桂芳在家守着,陈建国和周丽的压力确实轻了不少。小雨放学不用再送去托管班了,刘桂芳去接。小军的幼儿园也离得近,她牵着两只小手把孩子们一个个送过去再接回来,风雨无阻。周丽晚上加班的时候也不再担心家里没人做饭,刘桂芳总是把菜做好留在桌上,用罩子盖好,等他们回来热热就能吃。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小雨跟外婆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那天特别热,空调开了一整天,但到了晚上外面闷得像蒸笼,陈建国去阳台透气,推开门看见刘桂芳还没睡,靠在小雨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给外孙女扇风。扇子是老式的,竹骨纸面,边角磨得圆润了,扇出来的风不大但绵绵的。
"妈,还没睡?"陈建国搬了个小凳子在阳台门口坐下来。
"热得睡不着。这孩子也怕热,一身汗。"刘桂芳把小雨的被子掀开一角透气,扇子继续摇着。
陈建国看着刘桂芳摇扇子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夏天也这么热,他妈也是这么摇着蒲扇给他扇风。他妈走了快十年了,那个画面却在这一刻突然鲜活得跟昨天一样。
"妈,"他叫了一声,刘桂芳抬头看他。"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年轻时过苦日子,等到好了,人也老了。"
刘桂芳摇扇子的手慢下来。她想了想,蒲扇在她膝盖上搁着。"也不一定。你看你妈我,六十多了,往前看还是有很多高兴的事。小雨明年上二年级了,小军后年也该上学了,我还想看着他们考大学、结婚生孩子呢。人活着就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件是好是坏,但你得接着往下走。"
陈建国点点头。刘桂芳看了他一眼,又说:"建国,妈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没放下的东西。跟小敏的事,跟孩子的事,跟你自己较劲的事。但人活着不能老往后看,后头的东西看多了,前头的路就看不见了。你往前看,前头有周丽,有俩孩子,有妈,咱们这么多人陪着你,你怕什么。"
扇子又摇起来了,风轻轻地扇过小雨的脸蛋,她在睡梦中舒服地哼了一声。陈建国在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屋。周丽在主卧床上侧躺着看手机,见他进来随口问了句:"妈和小雨都睡了?"
"睡了,妈在给小雨扇扇子。"
周丽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他:"妈这辈子操不完的心。以前操我的,后来操小敏的,现在操你们一家子的。"
"她乐意操,"陈建国躺下来,"她操心的时候精神最好。"
周丽笑了一声,把空调被拉上来盖住肩膀。"那倒是,让她闲着她反而不自在。"
窗外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今年的蝉叫得特别响亮。陈建国关掉了卧室的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橘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周丽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陈建国也闭上眼。耳边是空调轻微的嗡鸣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响,一切都在夜的怀抱里沉静下来。
七月中的时候,刘桂芳在阳台上种的香菜可以摘了。那天晚饭周丽做了一大锅凉拌面,面条过凉水浇上麻酱,上面码了黄瓜丝、豆芽和焯过的鸡胸肉丝,最后撒上刚从阳台上揪下来的新鲜香菜末。绿色的碎叶子铺在酱色的面上,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小军平常不吃香菜,这回居然用筷子挑着往嘴里送了好几根。
"好吃吧?外婆种的。"刘桂芳坐在桌边看着孩子们吃,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好看。
小雨埋头扒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外婆,你下次种草莓吧!"
"种草莓得用大盆,阳台太小了种不了。"
"那种小番茄,我就吃小的。"
刘桂芳被她缠得不行,乐呵呵地答应去花鸟市场看看有没有小番茄的苗。周丽在旁边听着,小声跟陈建国说:"妈过几天估计要把阳台铺满了。"
"铺满就铺满吧,"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面,"她高兴就行。"
八月初,陈建国带一家人去了一趟市郊的古镇。那是他早在五一就计划好的,但一直拖到暑假才成行。古镇离市区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石板路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家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卖手工糖画和吹糖人的小摊前挤满了孩子。小雨一进镇子就被一家卖糖葫芦的铺子吸引了,站在玻璃柜前挪不动腿。周丽给她和小军各买了一串,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咬一口咔嚓响。
小军吃糖葫芦吃得满手黏黏的,陈建国一路给他擦手。古镇主街走到头是一条河,河里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夫穿着蓝布褂子戴草帽,摇橹的时候嘴里哼着民歌。他们租了一条船,沿着河慢悠悠地荡了一个来回。河水是碧绿的,两岸垂柳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小雨趴在船舷上伸手拨水,小军坐在船中间吃完了糖葫芦又开始吃一袋炸小黄鱼,嘴巴没停过。
周丽坐在陈建国旁边,靠着他肩膀。船晃悠悠的,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筛下来,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金。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船身轻微的摇晃,脸上是那种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的舒展。
"你睡会儿,"陈建国低声说,"到了我叫你。"
"不睡,就想这么靠一会儿。"她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船过一座石拱桥的时候,桥洞下面阴凉凉的,声音在里面有回响。船夫唱起了山歌,声音粗犷但悠扬,在桥洞里转了几个圈才散出去。小雨听得入了神,仰着小脸问:"爷爷唱的是什么?"
"唱的是一条河,"船夫笑着说,"唱的是河水一直流,人一直往前走。"
那天在古镇玩到傍晚才回。孩子们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一个靠在后座左边一个靠在后座右边,脑袋歪着互相碰在一起。周丽坐在中间护着他们两个,陈建国开着车,导航的语音提示从手机里传出来,前方三百米有测速。他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下来,窗外的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浓烈的橘紫,田野、村庄、行道树全染上了一层暖色。
周丽在副驾上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睡着的脸,忽然开口:"建国,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陈建国把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怎么不会?"
周丽没马上回答。她想了想:"就是觉得太顺了,顺得让人有点慌。以前摔过太多次了,每次觉得好了,就又来一次。现在什么都在变好,反而怕了。"
陈建国伸出一只手去握了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以后不管顺不顺,咱们一起走。你不用一个人怕了。有我呢。"
周丽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上,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知道了。"她说。
车子继续在暮色中行驶,前方的路被车灯照亮了一段又一段。小镇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城市的光点在前方慢慢浮现。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周丽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陈建国把车窗降了一点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稻禾的清香,凉丝丝的。
快进城的时候,小雨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问:"到了吗爸爸?"
"快了,再十分钟。"
"外婆在家等我们吗?"
"在呢,外婆给你们包了饺子。"
小雨哦了一声,又靠回座椅上。小军还在睡,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她推了推他:"弟弟醒醒,快到家了。"小军嘟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小雨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那模样跟周丽如出一辙。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住。他转头看了周丽一眼,周丽也正从后视镜里看后排,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都笑了。
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照例探出脑袋冲他挥了挥手。陈建国按了声喇叭算回礼。楼下的玉兰树叶子比春天密了厚了,路灯的灯光穿过叶缝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他停好车,先下来把小军从后座抱出来,小家伙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周丽牵着小雨下车,另一只手拎着在古镇买的一袋特产零食。
上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到了门口陈建国腾不出手掏钥匙,周丽替他开了门。门一推开,里面传来电视声和刘桂芳洪亮的嗓门:"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饺子刚出锅,趁热吃!"
小军被这声音彻底唤醒了,从陈建国肩膀上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外婆,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小军顿时清醒了,从爸爸怀里扭下来就往屋里跑。小雨也松开周丽的手追了进去,两个孩子围在饭桌前叽叽喳喳地嚷嚷着要醋要蒜。刘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筷子忙着给这个夹给那个夹,自己碗里的饺子一个都没顾上吃。
陈建国和周丽在玄关换鞋。他先换完了,站在门厅里看着客厅那一幕——暖黄的灯,冒热气的饺子,两个争抢的孩子,一个乐呵呵的老人。周丽弯腰把鞋放好直起身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进去吧,"她说,"再不去饺子要让他们抢光了。"
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周丽一眼。她站在门口那片暗影与灯光交界的地方,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影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淡淡的、稳稳的、经历过很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安宁。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攥了一下。
周丽回攥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饭桌上的热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裹了进去。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又长了一截,在夜风里轻轻舒展着。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一段老戏,咿咿呀呀的,在夏天的夜里绵长地唱着。
日子就是这样了。有琐碎,有磕绊,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也有夜深人静时两个人并肩坐着的沉默。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但窗台那盏灯会一直亮着,守着这一屋子的人,守着这一屋子的暖。
陈建国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烫得他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跟他小时候跟爸妈一起吃的年夜饭一样,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笑。那些散了的人、走了的路、翻过去的日子,都在这一口滚烫的饺子馅里回来了,但回来的方式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扎人,也不疼了,它们变成了这顿饭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屋子里暖意的一部分,安安稳稳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
小军举着饺子递到外婆嘴边:"外婆你也吃!"
刘桂芳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好吃,真好吃。"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圆圆的,挂在玉兰树的枝丫间。月光穿过纱窗,在饭桌上落了一片银。饺子还在冒着热气,笑声还在一波一波地漾开,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明天还会有新的一天,裹着雨露和日光,裹着柴米油盐,裹着爱和争吵和和解,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堆成一个谁也数不清有多厚的、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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