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陪父母站在上海外滩的人群里时,手机已经震到第十五次。
黄浦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母亲举着手机,费劲地想把东方明珠和她一起拍进去。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刚买的蟹壳黄,笑得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林棠看着屏幕上“周启明”三个字,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不是没听见。
前十四通,她都听见了。
可她也清楚,一旦接起来,这趟她给父母攒了两年的上海行,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第十五通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母亲回头问:“棠棠,是不是启明打来的?你接吧,别让他着急。”
林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江边栏杆旁,按下接听。
那头第一句话就砸过来:“林棠,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打了十五个电话!”
她握紧手机,尽量压着声音:“我陪爸妈在外滩,人太多,没方便接。怎么了?”
“怎么了?”周启明急得声音发劈,“我妈住院了,你赶紧回来!妈住院要你伺候,我一个人弄不过来!”
江风吹得林棠眼睛发酸。
她愣了两秒,问:“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低血糖摔了一跤,腿扭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周启明喘着粗气,“我在医院跑缴费、拿药、办手续,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带着你爸妈在上海玩。”
林棠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正把那袋蟹壳黄小心地递给母亲,母亲怕凉了,又把袋子揣进怀里。两个人站在上海冬夜的灯光下,脸上全是满足。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上海。
父亲年轻时在县里的印刷厂干活,一辈子没离开过省。母亲念叨了十几年,说想看看南京路,想坐一次轮渡,想看看电视剧里那个外滩到底有多漂亮。
林棠答应了很多次,每次都因为婆家有事、公司加班、周启明嫌麻烦而推迟。
这一次,她请了三天假,订了民宿,买好了往返票。母亲出发前一天还把新买的棉衣挂在床头,半夜起来摸了三回。
“启明,”林棠说,“婆婆既然没有大危险,你先照看一下。我后天下午按原计划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即,周启明的火气更大了:“你什么意思?我妈都住院了,你还要继续玩?你是儿媳妇,不该回来伺候吗?”
林棠的指尖被风吹得发冷。
“她住院,你这个儿子在医院,是应该的。”她说,“我没说不管。要交钱你告诉我,要买东西你列清单。可我爸妈也在等了我两年。”
“你爸妈能跟我妈比吗?”周启明脱口而出,“他们现在好好的,我妈在病床上躺着!”
这句话落下时,林棠的心忽然静了。
她看着江面上摇晃的光,第一次没有急着解释。
“周启明,我爸妈不是因为没住院,才不重要。”
那边像是被噎了一下。
林棠继续说:“我明天带他们去城隍庙,后天回家。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请护工,费用我出一半。”
周启明冷笑:“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结婚你说会把我妈当亲妈?”
“我没忘。”林棠声音很轻,“所以过去六年,你妈每次体检、换药、复查,都是我陪。你爸做白内障手术,也是我请假守的。可我亲妈去年做胃镜,我只是在电话里问了一句结果。”
她停了停,喉咙堵得厉害。
“这次,我想当一次女儿。”
说完,她挂了电话。
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林棠走过去,强撑着说:“没事,婆婆有点低血糖,启明在医院呢。”
父亲没拆穿她,只把那袋还热着的蟹壳黄塞到她手里:“趁热吃一个。出来玩,就好好玩。”
林棠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咸鲜味在嘴里散开,她却差点哭出来。
那天晚上,周启明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你真不回来?”
“我妈问你去哪了,我都没法说。”
“亲戚知道了怎么想?”
“林棠,你别后悔。”
她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母亲说自己有点累,要不别去城隍庙了,在民宿休息也行。
林棠正给父亲倒热水,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她知道母亲不是累,是怕她为难。
她走过去,把母亲围巾整理好:“票都买了,今天还要吃小笼包。你昨晚不是说想买梨膏糖吗?”
母亲眼圈红了:“棠棠,妈不想让你家里闹。”
林棠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发硬,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变形。小时候,就是这双手给她缝书包、纳鞋垫、半夜摸她额头看发不发烧。
她说:“妈,那也是我的家。可你和爸,也是我的家。”
母亲没再劝,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城隍庙人很多,父亲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母亲买了梨膏糖,又嫌贵,小声说回去分给邻居尝尝。林棠陪他们排队吃南翔小笼,汤汁烫得父亲直吸气,母亲笑得弯了腰。
那一刻,林棠忽然觉得自己做对了。
不是因为她不管婆婆。
而是她终于没有把父母的开心,排在所有人的情绪后面。
第三天下午,林棠把父母送上回老家的高铁,自己转车回家。
刚出站,她就看见周启明站在出口。
他胡子没刮,眼底一片青,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她第一句就是:“你玩够了?”
林棠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婆婆怎么样?”
“今天出院了。”周启明声音硬邦邦的,“你现在满意了?我请了两天假,医院家里两头跑,累得半死。你呢?朋友圈发得挺开心。”
林棠看着他,忽然不想在车站吵。
“回家说。”
家里乱得像被翻过。
餐桌上堆着外卖盒,洗衣机旁放着一盆没洗的衣服,地上还有几张医院缴费单。林棠把行李箱放到门口,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收拾。
周启明站在客厅中间,皱眉看她:“你不先把家里弄一下?”
林棠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周启明愣住了。
“你这两天是不是很累?”她问。
周启明没好气:“废话。”
“跑手续累,送饭累,照顾病人累,回家看到一堆家务也累。”林棠看着他,“这些事,我过去六年一直在做。你现在做了两天,就觉得撑不住。”
周启明张了张嘴。
林棠把包放到沙发上,一张张捡起缴费单,码齐,放在茶几上。
“你打十五个电话叫我回来,不是因为婆婆离了我不行。是因为你习惯了这些事最后都落到我身上。”
“我妈住院了!”周启明拔高声音。
“我知道。”林棠抬头,“可她不是只有儿媳妇,她有儿子,有丈夫,也可以请护工。你不能一边说孝顺,一边把孝顺转包给我。”
周启明脸色变了:“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因为我以前说得太好听了。”林棠说,“好听到你们都忘了,我也会累。”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坐到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以后我妈有事,你都不管了?”
“我会管。”林棠说,“但不是随叫随到,不是放下我父母,不是把我的假期、工作、身体都排到最后。”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给婆婆买的羊毛围巾,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在上海给妈带的。明天我去看她,给她做一顿饭。但从今天起,婆家的事你先扛,你扛不动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我爸妈的事,也一样重要。”
周启明盯着那条围巾,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林棠去了婆婆家。
婆婆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看见她进门,第一句就是:“上海好玩吗?”
语气不重,却带着刺。
林棠把围巾递过去:“挺好玩的。下次您身体好了,也可以去看看。”
婆婆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周启明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不自然。
婆婆摸着围巾,又说:“我住院你都没回来,邻居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
林棠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妈,您住院,启明照顾您,是他该做的。我后天赶回来,也来看您了。可我陪我爸妈去上海,也是我该做的。”
婆婆皱眉:“儿媳妇不一样。”
林棠看着她,声音不高:“是不一样。儿媳妇是亲人,不是护工。亲人可以帮忙,但不能被安排。”
周启明猛地看向她。
婆婆也愣住了,手里的围巾滑下一半,半天没接上话。
林棠没有再争,只去厨房煮了粥,切了青菜,又把药按早晚分好。做完这些,她拿起包。
婆婆下意识问:“你不留下吃饭?”
林棠说:“不了,我今晚回娘家视频,给我爸妈看上海拍的照片。”
那一刻,客厅里很静。
周启明送她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挺过分的?”
林棠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两天我才知道,医院那些事真不是一句‘伺候’那么简单。我妈喊我倒水、拿药、扶她上厕所,我也会烦。可以前我默认你不会烦。”
林棠没说话。
周启明又说:“那天我打十五个电话,是急,也是怕亲戚说我没本事。可我不该把脸面压到你身上。”
这不是多漂亮的道歉。
甚至有点笨。
可林棠听得出来,他这次不是敷衍。
她说:“启明,我不要你一下子变成多体贴的人。我只要你记住,我不是嫁过来以后,就没了来处。”
周启明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以后你想回去看爸妈,我陪你。要是我走不开,你自己回,也不用看谁脸色。”
林棠看着楼道窗户外那一点灰白的天,心口松了一些。
半个月后,林棠又订了三张去上海的照片册,分别寄给父母、婆婆和自己。
父亲收到后,给她发语音,声音里全是笑:“你妈天天翻,逢人就说我闺女带我们去上海了。”
婆婆也发来一条消息:“照片拍得挺好,那围巾我戴着正合适。下次你爸妈来这边,叫他们到家吃饭。”
林棠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晚上,周启明洗完碗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照片里,父母站在外滩,身后灯火明亮,笑得有点拘谨,却很幸福。
周启明挨着她坐下,小声说:“以后我们一年带他们出去一次吧。你爸妈一次,我爸妈一次。谁也别落下。”
林棠翻页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那天黄浦江边的第十五通电话,想起那句“妈住院要你伺候”,也想起自己在风里说出的那句“我爸妈也重要”。
她没有立刻原谅所有委屈。
但她知道,有些边界一旦说出口,生活就会慢慢换个方向。
她合上相册,点了点头。
“行。”她说,“下次去上海,四个老人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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