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妻

深山猎户阿牛放走了一条怀崽的母蛇,三年后他娶了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成亲前夜,母蛇托梦告诉他新娘有问题。洞房花烛夜,他半信半疑地泼出那盆雄鸡血,新娘的脸竟然从中间裂开了。蛇妖现出原形要取他性命,千钧一发之际,真正的报恩才刚刚开始。

深山里雾大,一年倒有半年瞧不见日头。山下清水镇的人都说,大雾山是活的,它会喘气,会把进去的人吞掉。可阿牛不怕,他是在这雾里泡大的,闭着眼都能摸清哪条沟里有野鸡,哪片坡上生菌子。他爹活着的时候是镇上最好的猎手,后来进山打一头伤了人的野猪,再没出来。那年阿牛十五,他娘熬了两年,也撒手去了。剩下他一个,守着村东头三间旧瓦房,半亩薄田,靠打猎采药为生。

阿牛长得不俊,皮肤黑,手大脚大,沉默寡言,见着生人只会憨笑。镇上的人都管他叫憨牛,当着面叫,背地里也叫。他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该干嘛干嘛。媒婆们从来不登他的门,他自己也绝了这个心思。有时候在溪边洗脸,瞧见水里自己那副粗笨模样,也会笑着掬一捧水把影子打散。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热闹的,有些人生来就是冷清的。阿牛觉得自己属于后者,没什么不好。

三年前那个秋天,他记得清楚,刚下过一场雨,山里的空气清冽得能尝出甜味。他在后山布了几个套子,打算逮两只野兔,给镇上王屠户送去换点盐巴。走到半山腰的老松林,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夹着一种奇怪的咕咕声。他猫着腰摸过去,拨开一丛灌木,心口猛地一跳。

陷阱里盘着一条蛇,乌黑的脊背,足有他手臂那么粗,身子盘成好几圈,肚腹鼓鼓囊囊的,那咕咕声就是从它肚子里发出来的。阿牛认得这种蛇,本地人叫它乌背玄蛇,没毒,性子温顺,从不主动伤人。可它的胆是好东西,镇上药铺的刘大夫常年收,一颗能卖一块银元,顶阿牛打半个月猎。他当时心里也是一动,手里攥紧了捕蛇的钳子。

那蛇见了他,不躲不闪,反而慢慢昂起头,一对黑豆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阿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眼神他见过,他娘临去的那几日,就是这样望着他,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汪水光。那条蛇的眼睛湿漉漉的,肚腹微微起伏着,尾巴尖在枯叶上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求他。

阿牛蹲在陷阱边上,看了很久。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躲在远处哭。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娘病着,他想去镇上赊二两红糖,在药铺门口站了半日,掌柜的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拨算盘,好像他是门口一块碍事的石头。那种滋味,他到现在都忘不了。眼前的蛇也是活物,肚子里还带着小的,自己这一钳子下去,就是好几条命。他叹了口气,把钳子别在腰后,趴到陷阱边上,伸手去解那根拴在木桩上的绳套。那蛇像是通人性,身子慢慢松开,等他解完了,也不急着走,绕着他脚边缓缓盘了一圈,鳞片擦过他的布鞋,凉丝丝的。末了,它抬起头,朝他点了三下,才游进草丛深处,黑亮的脊背在枯黄的野草间若隐若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白雾里。

那晚回去,阿牛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那片松林里,雾比白天更浓,三步之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山涧里的水声:“多谢你,恩公。”阿牛想开口问,嘴巴却像被什么封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声音又说:“你是个好人,会有好报的。”话音落,雾散人醒,外头山鸡已经在打鸣了。他摸摸自己的脑门,全是汗。说来也怪,从那之后,他的运气当真好了起来。套子从不落空,采药总能碰着成片的珍稀货色,连镇上那个刻薄的李剥皮见了他,都笑呵呵地主动招呼。阿牛没往心里去,只是每天进山时,路过那棵老松,都会停下来待上一会儿,好像能听见什么似的。

一晃三年。

那天清早,阿牛正蹲在院子里磨猎刀,听见外头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他抬头一看,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妇人正站在他家篱笆外,捏着嗓子喊:“阿牛兄弟在家不?”是邻村的王媒婆,一张圆脸抹得粉白,两片嘴唇涂得鲜红,笑起来像熟过头的石榴,从中间裂开。阿牛应了一声,那王媒婆便扭着腰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先把阿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哎呀,我说什么来着,阿牛兄弟这几年是越发精神了,瞧瞧这身板,这气色,比镇上那些读书人家的公子还体面。”

阿牛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手里的活计,憨憨地笑了笑:“王婶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打猎的粗人。”王媒婆一拍大腿:“粗人怎么了?靠力气吃饭,干干净净,本本分分,这才是真本事。我给你说,镇上周员外家的闺女,秀兰姑娘,你听说过没?”阿牛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倒是知道镇上有家姓周的大户,开布庄的,宅子占了大半条街,门口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可周家的小姐长什么样,他压根没敢留意过。王媒婆啧了一声:“你呀,就知道往山里钻。那秀兰姑娘,那可是咱们清水镇百里挑一的美人儿,模样俊,性子柔,针线活计样样拿手,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家踏破门槛,周员外一个都没瞧上。前儿我去周府送花样,周夫人拉着我的手说,想给闺女寻个老实可靠的后生,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辈子待她好。我这心里头一个就想到了你。”

阿牛像被人往脑门上敲了一棍子,半天没回过神来。王媒婆自顾自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帕子,打开来,里头裹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这是周夫人托我带给你的,说是见面礼。人家姑娘那边,也听说了你的为人,愿意得很。”阿牛的脸腾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瞅了瞅那镯子,又瞅了瞅自己的手——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缩了缩手,吭哧着说:“王婶,您别拿我打趣了,周家的小姐怎么可能看上我……”

王媒婆把脸一板:“嘿,你这憨牛,我王翠花做了三十年媒,什么时候说过半句假话?人家周员外说了,就稀罕你这样的实诚人。你倒好,端起碗还不知是福气来了。”说着把镯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后天是黄道吉日,你换身干净衣裳,跟我去周府一趟,让老员外和夫人先瞧瞧你。”

阿牛捏着那镯子,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王媒婆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半大的黄狗蹲在墙角,歪着头看他。他低头瞅瞅手里的玉镯,莹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做梦。

接下来的两天,阿牛像踩在云朵上过日子。他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翻出爹娘当年留下的一只旧木箱,从里面找出一件半新的靛蓝布衫,是他娘去世前给他做的,一直舍不得穿。他烧了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得通红,还借了隔壁刘婶家的铜镜,对着里头那张黑脸瞅了半天,越瞅越觉得配不上人家,心里头又欢喜又发慌。

去周府那日,王媒婆领着他穿过镇子最热闹的街,两旁的人纷纷侧目。阿牛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衫,头发用皂角水洗得发亮,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倒也有几分精神。只是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王媒婆低声提醒他抬头挺胸,他试着挺了挺,脖子僵得像根扁担。

周府的大门比他想象中还气派,朱漆铜环,门楣上挂着“厚德载物”的匾额。进了门,满院的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阿牛不敢多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跟在王媒婆身后,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正厅。周员外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周夫人坐在旁边,体态丰腴,笑得和善。客套了几句,周员外上下打量了阿牛一番,忽然问:“你打猎,杀生多不多?”阿牛老老实实回答:“回员外,能放的就放,只取够用的,不贪多。”周员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和周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夫人便笑着说:“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正说着话,只听后堂珠帘轻响,一个丫鬟搀着一位姑娘走了出来。阿牛只觉得眼前一晃,屋子里仿佛亮了一下。那姑娘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水绿的比甲,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她微微垂着头,脸蛋莹白如羊脂,眉眼弯弯的,唇角噙着一点羞涩的笑意。阿牛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再不敢看,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腔里嗡嗡作响。

后来周员外又问了些什么,他答得前言不搭后语,只记得自己大概是点了头,又好像跪下去磕了头。出来的时候,王媒婆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胳膊说:“成了成了,周员外对你满意得很,当场就拍了板,这婚事,定啦!”

阿牛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走到镇外小桥边,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桥墩上,望着桥下流水发愣。他活了二十九年,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娶上媳妇,更别提是秀兰那样天仙似的人物。他举起那只玉镯,对着西沉的太阳,镯子里像是盛了半碗琥珀色的蜜。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眶。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镯子贴在胸口,嘴里喃喃道:“爹,娘,儿子要成家了。”

婚事定在八月十六,中秋之后,月圆人圆,是个好日子。

从那之后,阿牛像换了个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把三间旧瓦房重新修葺了一遍,屋顶换了新瓦,墙刷了白灰,又从镇上买来红纸,剪了大大小小的喜字贴满门窗。他还找木匠打了一张新床,雕了并蒂莲和鸳鸯,又置办了桌椅箱笼,零零碎碎忙了半月有余。镇上的人见了,都笑呵呵地打趣:“憨牛,你这是要过大日子啦。”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其间他去周府送过一次聘礼,是王媒婆陪着去的。秀兰没出来见,只听周夫人说,姑娘害羞,躲在房里做嫁衣。阿牛隔着屏风,似乎能听见内堂里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像春风拂过柳梢。他心头一荡,连喝了两杯茶,都忘了是什么滋味。

婚期临近,阿牛却开始睡不安稳。到了成亲前三日,夜里忽然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走进一片浓雾弥漫的林子,正是当年放走母蛇的那片老松林。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的,湿漉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一棵老松下,心里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恍惚。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他转过身,看见一条大蛇从草丛里游出来,乌黑的鳞片在雾中泛着幽幽的银光,正是当年那条母蛇,只是比那时更大了些,身子足有碗口粗。它游到他面前,昂起头,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阿牛想躲,脚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那蛇不慌不忙地盘起身子,舌信子吐了吐,竟然开口说话了。

“恩公。”那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草叶。

阿牛惊得浑身一震,想叫,却叫不出声。那蛇继续说:“我知你与周家小姐定了亲。旁人只道是你走了桃花运,却不知那周家小姐……不对劲。”

阿牛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意思?”

母蛇的眼睛在雾中亮得像两盏小灯:“那周家小姐,她不是人。”

阿牛倒吸一口凉气,脚下的土地像是突然塌了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胡说!我亲眼见过秀兰,她明明……”

“你见到的,只是一张画皮。”母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真正的周秀兰,三年前就死了。如今顶着她的皮囊活着的,是一条修炼成精的蛇妖,专门挑你这样的老实人,在洞房之夜吸食精血,助它蜕皮化蛟。”

阿牛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从额头一层层地冒出来。他拼命摇头,嗓音嘶哑:“不,不可能,你骗我,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是我的恩公。”母蛇往前游了半尺,脑袋离阿牛更近了,他几乎能看见它鳞片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如纸,“当日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肚子里四条小蛇也保住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报恩,今日冒险入梦,就是来救你的。”

阿牛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我该怎么办?”

母蛇沉吟片刻,说:“明日夜里子时,那蛇妖会先饮下合衾酒,然后趁你睡熟之际,吐出内丹,吸食你的阳气。你提前在房中备一盆雄鸡血,等它现形之时,将这盆血泼向它。雄鸡血是至阳之物,泼在蛇妖身上,它的人皮就会裂开,那时你便看清它的真面目了。”顿了顿,又说,“但是切记,泼血之后,你必须立刻夺门而出,不要回头,也不要听身后任何声音。跑得越远越好。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阿牛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那母蛇却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那声音在浓雾中回荡,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阿牛的耳朵,他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只有秋虫在墙角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他坐起身,满身冷汗,被子都被浸湿了。那个梦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闻到自己手心里残留的松针气味。他抬起手,就着从窗纸漏进来的月光,看见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他再也睡不着了,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月亮挂在西边,清冷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坐在石磨旁,把脸埋进手掌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边是母蛇的警告,一边是秀兰那张娇羞动人的脸。周家那么大的产业,秀兰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蛇妖?可梦里的一切又那么真切,那母蛇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尤其是那句“真正的周秀兰,三年前就死了”,他翻来覆去地想,三年前,不就是自己放走母蛇的那一年吗?如果母蛇说的是真的,那自己去周府见到的秀兰,又是什么东西?

他就这样从黑夜坐到天明,直到东边山头上泛起一层鱼肚白,才被一声鸡啼惊醒。他抹了把脸,去灶房烧了锅热水,舀了一瓢灌下去,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人总算清醒了些。他想着,不管那梦是真是假,备一盆雄鸡血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万一真是蛇妖,那是救命;万一不是,顶多闹个笑话。于是他去了镇上,找王屠户买了只最雄壮的大红公鸡,又买了半斤朱砂,回家后把鸡血和朱砂混在一只铜盆里,用黑布盖了,藏在床底下。

成亲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秋阳暖融融地照下来,把阿牛家那三间瓦房镀了一层金边。镇上来了不少人,连李剥皮都来了,送了一对红烛,嘴里说着“憨牛好福气”之类的话。阿牛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是周家送来的,料子极好,只是穿在他身上,肩宽腰窄,有些局促。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路都快不会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子僵得像根木桩。鞭炮炸得满天飞,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和帽子上。他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轻飘飘的,又像是被无数目光钉在了马背上,动弹不得。

花轿停在门口,鼓乐班子吹得震天响。阿牛看着那顶描金绣凤的八抬大轿,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隔着轿帘伸出手。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玉器。阿牛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了那只手。轿子里的人似乎轻轻颤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下了轿子。

拜堂的时候,阿牛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身旁的新娘子。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有下巴一小截露在外面,白得晃眼。她走得很慢,步子极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羽毛上,没有半点声音。阿牛忽然想起梦里的母蛇说过的话,后脊梁升起一阵寒意。但他咬了咬牙,把那股寒意强行压了下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是妖?

拜完天地,新娘被送入洞房,阿牛则被拉到院子里敬酒。他原本酒量就浅,架不住乡亲们起哄,三大碗下肚,头便有些发沉。好在他记着床底下那盆雄鸡血,不敢多喝,后面都是掺了水的。等他终于脱身,已经快三更天了。

他推开新房的门,里头红烛高烧,照得满屋子喜庆。秀兰坐在床沿,盖头遮面,双手规矩地搭在膝上。听见门响,她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有说话。阿牛站在门口,望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忽然觉得害怕,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梦里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闪现:母蛇昂着头,声音低沉而哀伤,“她不是人,她不是人”。他甩了甩头,在心里对自己说:“阿牛,你是糊涂了,一条畜生说的话,怎么能当真?”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拿秤杆挑起了盖头。

烛光下,秀兰低垂着脸,双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长睫微颤,像两片蝴蝶的翅膀。她缓缓抬起头,眼波流转,冲他莞尔一笑。阿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疑虑、恐惧,全被那一笑给冲散了。他傻傻地笑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秀兰起身给他倒酒,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两人并肩坐在床沿,喝了合衾酒。那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甘甜,后味绵长。阿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他转过头,想对秀兰说些什么,却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腥气。他抽了抽鼻子,那气味若有若无,像是从秀兰身上飘来的,又像是窗外飘进来的,混着夜风里桂花的甜香,几乎分辨不出。阿牛心头一跳,酒醒了大半。他偷偷看了看秀兰,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似乎也有些紧张。她的侧脸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可阿牛这回没有再看痴,他的眼睛悄悄移向床底下那团黑布。那盆雄鸡血还在。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母蛇说的是假的,那他泼了这盆血,最多把秀兰吓一跳,自己丢人现眼。可如果母蛇说的是真的……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那条母蛇望着他时湿漉漉的眼睛,那么真诚,那么哀恳。一个畜生,尚且知道知恩图报,难道会编出这种谎话来哄他?可眼前的人,活色生香,温热柔软,明明就是个闺阁小姐。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就在这时,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夫君,时候不早了,歇了吧。”她说着,伸手去拔头上的银簪,发丝如瀑般散落下来。她的动作优雅从容,脖颈的线条在烛光中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阿牛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悲哀。他猛地别过头去,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还有些累,想先坐一坐。”

秀兰的手顿住了,随即轻轻笑了笑:“好,那我先睡了,你莫要太晚。”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阿牛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宽衣。他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借着疼痛保持清醒。过了不知多久,身后安静下来,红烛烧了过半,蜡泪堆积如塔。

阿牛仍然坐在床尾,像一尊石像。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只是竖着耳朵,捕捉着身后的每一点动静。忽然,他听见了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鳞片刮过棉被。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猛地转过头去。

秀兰仍然躺在那里,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她的身子掩在红绸被子下,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雪白的肩头。阿牛死死地盯着她,额上的冷汗一滴滴滑下来。他刚才明明听见了动静,可眼前的一切又平静如常。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那只铜盆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铜盆一下。阿牛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掀开床单,一把将铜盆拽了出来。与此同时,床上的秀兰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那声音又细又高,像用指甲刮过瓷片,刺得阿牛耳膜生疼。他下意识地端起铜盆,朝着床上的方向奋力一泼。

血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头盖脸地浇在秀兰身上。下一刻,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屋内炸开,秀兰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的脸在烛光中急速扭曲、变形,嘴角向两边撕裂,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眼睛绿莹莹的,像两团鬼火。阿牛惊恐地看见,她的额头正中先是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然后那裂缝迅速向下延伸,从眉心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切割她的脸。

“你——”蛇妖发出尖利的嘶吼,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脸皮,猛地向两边一撕。只听“嗤啦”一声,那张娇美的人皮从中间裂开,血淋淋地垂在两旁,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鳞片和一双黄色的竖瞳。它的身子也从衣服里挣脱出来,下半身是粗壮的蛇尾,在半空中疯狂地舞动着,将红绡帐撕得粉碎。

阿牛吓得魂飞魄散,手里还攥着那只铜盆。他想起母蛇的话,转身就往外跑。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和家具翻倒的声音,那蛇妖嘶吼着追了上来。阿牛没命地跑,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冲进院子里。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身后,一条足有海碗粗的蛇影正贴地疾行,鳞片摩擦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阿牛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院子里。他翻过身来,只见那条蛇妖高高昂起头,黄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愤怒的火光,鲜红的信子几乎要触到他的脸。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一声清亮的嘶鸣从墙外响起,一条更为粗壮的乌黑大蛇凌空扑来,重重地撞在蛇妖的七寸上。两条蛇在院子里翻滚撕咬,将晒药材的木架撞得七零八落,将水缸拍得粉碎。阿牛连滚带爬地躲到石磨后面,看着眼前的景象,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条后来的黑蛇,正是他当年放走的母蛇。它身形比三年前大了何止数倍,乌黑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水银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它缠住蛇妖,张口咬在对方的脖颈上,蛇妖痛苦地嘶叫着,尾巴疯狂地拍打地面,将院墙都拍出了裂缝。阿牛看见,蛇妖的人皮已经完全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蛇身,上面布满了恶心的黏液和黑斑。它挣扎着,反咬母蛇的脊背,两排毒牙深深嵌入鳞片之间,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母蛇没有松口,反而越缠越紧,身子像铁箍一样绞住蛇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蛇妖的挣扎越来越弱,尾巴从半空中耷拉下来,在泥地里抽动了几下,终于不动了。母蛇松开嘴,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嘶鸣,像是在呼唤什么。片刻后,乌云聚拢,挡住了月亮,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夜空,直直劈在蛇妖的尸体上。那尸体在电光中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化作一截焦黑的枯木,冒起滚滚黑烟。

阿牛趴在石磨后面,浑身抖得筛糠一样。雨点开始落下来,起先稀稀拉拉,后来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母蛇缓缓游到他面前,浑身伤痕累累,黑色的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流。它昂起头,望着阿牛,那双黑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湿漉漉的,盛满了说不尽的东西。

阿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蛇朝他点了三下头,和当年一模一样,然后转过身,慢慢游向院门外的雨幕。它的身影在暴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漆黑的山影里。

阿牛在雨中坐了很久,久到雨水把浑身的血污都冲得干干净净,久到东边天际泛起了一线灰白。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回到堂屋里,在爹娘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雨过天晴。阿牛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艰难地爬起来,只觉浑身酸痛,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上。门外站着王媒婆,一张粉脸白得发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阿牛问她怎么了,她一把抓住阿牛的胳膊,颤声说:“出大事了,周府,周府昨夜被雷劈了,全家上下十几口人,全、全都没了……”

阿牛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踉跄着跟在王媒婆身后跑到镇上,只见周家那气派的宅子已经化作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青烟。街坊邻里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昨夜看见一条巨大的黑蛇从周府房顶上飞出去;有人说,周家老爷太太死得离奇,浑身没有任何伤痕,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还有人说,在地窖里发现了一具白骨,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阿牛挤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翻江倒海。他抬起头,看见废墟前的石阶上,那对石狮子仍然完好无损,只是狮子的眼睛不知被什么熏得乌黑,空洞洞地望着前方。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母蛇说过,真正的周秀兰,三年前就死了。那具白骨……难道才是真正的秀兰?

官府的人来查了三天,最后说是天火,不了了之。周家没有后人,家产充了公。镇上的茶余饭后多了一段奇闻,传来传去,也就慢慢地淡了。只有阿牛,从那之后像丢了魂似的,整日里也不打猎,也不采药,就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后山的方向发呆。有人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应的也前言不搭后语。镇上人都说,憨牛这怕是吓傻了,好好一门亲事,新娘子刚过门就遇上这种天灾人祸,连周家都烧没了,换了谁都扛不住。只有阿牛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等一条蛇。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山里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大雾山裹成了一个白头翁。阿牛仍然每天去那棵老松树下,扫开一块雪,坐一会儿,又扫开一块雪,坐一会儿。有时候他带上一把谷子,撒在树下,给过冬的雀儿吃。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带,就带一壶酒,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那条母蛇从他脚边缓缓游过,鳞片擦过他的布鞋,凉丝丝的触感,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还想起那个梦,母蛇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他想问它,为什么来救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和那条蛇妖同归于尽?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吗?这些疑问在他心里翻腾了千百遍,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山溪又活泼地唱了起来。阿牛背着药篓上山,走到了那片老松林里。他站在树下,正要像往常一样坐一会儿,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心头猛地一紧,屏住呼吸,慢慢拨开枯黄的野草。

草窝里,四五条小蛇挤在一起,细细的,黑亮的,像几截被剪断的鞋带。它们似乎被惊动了,齐齐昂起小小的脑袋,冲他吐着嫩红的信子。阿牛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小家伙,鼻子一酸,眼泪就砸了下来。他蹲了许久,哭完了,又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轻轻地撒在草丛里。

那几条小蛇围着干粮嗅了嗅,又抬头望望他,才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阿牛坐在地上,看着它们,觉得自己空了半年的心,终于又被什么东西给填上了。山风吹过,松涛如海,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山涧里的水声:“多谢你,恩公。”他四下望了望,林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满地碎金。

他站起身,背上药篓,朝林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那几条小蛇还挤在草丛里,小小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他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山下的雾已经散了,村子里的炊烟正一炷一炷地升起来,在澄蓝的天幕下,又直又暖。

阿牛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山脊,忽然觉得,这雾气弥漫的日子,好像也要走到头了。阿牛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在院门口站了站,推门进去,满院狼藉还维持着半年前那个雨夜之后的样子。碎掉的水缸片散在墙根,晒药材的木架子断成几截,青石板上的裂缝从院心一直延伸到门槛,像一道永远也合不拢的伤疤。他放下药篓,走到堂屋门口,那扇门板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五道一组,入木三分,仿佛随时会从门板里渗出血来。

他看了很久,转身去灶房烧了锅热水,找了块抹布,开始一点点地收拾。先扫了院子里的碎瓦断木,再把倒在地上的石臼扶正,拿铁锤和錾子把裂缝里的碎渣剔出来,又从溪边挑回两担黄泥,和着捣碎的稻草,一点一点把缝填平。他干得极慢,从午后一直干到天黑,月亮升起来,清光洒在填好的缝隙上,像给伤口敷了一层薄薄的药。他蹲下身,用手掌抹了抹那道泥痕,感觉掌心底下平实了些。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那片老松林里,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那几条小蛇从草丛里游出来,排成一列,游到他面前,然后齐齐回过头,朝雾里游去。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越走越深,走到一棵极大的老松树下。那棵树怕是长了上百年,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根虬结隆起,像一只大手的指节,死死抓着地面。树根之间有一个洞,洞口长满了苔藓和蕨草,几条小蛇游到洞口,停下来,回头望着他,便一条接一条地钻了进去。阿牛站在洞口,探头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洞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混着松香、泥土和淡淡的腥甜。他想起来了,那是母蛇的气味,三年前,他在陷阱边闻见过。那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要把他包裹起来。忽然,黑洞深处亮起两团光,像两盏遥远的灯,缓缓向他靠近。阿牛心跳得厉害,却并不害怕。那两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停在洞口边缘。他看见一双眼睛,黑亮的,湿润的,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他想喊它,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那双眼睛凝视了他片刻,然后慢慢合上,一切都陷入黑暗。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风从松树梢头掠过:“别等了。往前走。”

阿牛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坐起身,反复咀嚼着梦里那三个字:往前走。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镇上。这半年来,镇上人看他的眼神早已从同情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怜悯,仿佛他是一块被大火烧过的石头,虽然还立在原地,内里却已经碎了。阿牛也不解释,径直去了刘大夫的药铺,站在柜台前,等刘大夫把脉的间歇,他说:“刘叔,我想跟你学认药。”刘大夫从老花镜上头抬起眼来,看了他好一会儿,说:“我那后山还有几亩药田缺人打理,你肯不肯来?”阿牛说:“肯。”从那天起,阿牛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在刘大夫的药田里除草、浇水、施肥,天亮后跟着刘大夫进山采药。刘大夫教他认药性,辨真假,什么季节挖什么根,什么时辰采什么叶,什么药能救人,什么药能害人,毒性大过药性。阿牛听得仔细,问得多,学得快,比镇上那些读书人还要用功。刘大夫逢人便说:“这憨牛,心比谁都细。”

日子一过又是两年。阿牛攒了些钱,把旧瓦房翻盖成了三间砖房,院子里铺了青砖,墙根下种了石斛和麦冬,篱笆上爬着金银花。他仍然每天进山,只是不再下套子,也不再猎野物。他认识了大雾山里的几百种药材,知道哪片崖壁上的野参最肥,哪条溪边的苍术最香,哪片松林里的茯苓埋得最深。他成了清水镇最好的采药人,刘大夫年纪大了,有时出诊走不动的山路,就让阿牛代劳。阿牛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人看病送药。他话不多,却极有耐心,遇上穷苦人家,连药钱也不肯收,还倒贴路费。渐渐地,人们不再叫他憨牛,都叫他的大名:陈义安。这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压在箱底快三十年了,如今终于被人叫了出来。

只是他仍然不娶。镇上又来过几个媒婆,他都客客气气地倒了茶,然后摇摇头,说:“不了。”问及原因,他总是笑笑,不言语。没人知道,他每年春秋两季,都要去一次后山的老松林。春天去撒一碗米,秋天去带一壶酒,在林子里坐上半日,日头西斜才肯离开。那几条小蛇渐渐长大了,从鞋带大小长到了筷子粗细,再长到拇指般粗,乌黑油亮,一点也不怕他。每到春天,他撒下米,它们便从草丛里游出来,围在他脚边,昂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手,它们也不躲,细小的信子在他指尖轻轻一点,凉丝丝的,像三年前那个秋天一样。

第四年深秋,阿牛去了一趟县城。刘大夫让他去送一批药材,顺便办些杂货。他背着褡裢,走了整一天山路,傍晚才到。县城比清水镇热闹多了,长街两侧铺面林立,酒旗茶幡在秋风里招摇。他办完事,看看天色尚早,便在街上随意走了走。路过一家书铺,他在门口站住了。铺子里飘出油墨的香气,混着旧纸页的味道。他走进去,在架子上翻了翻,最后买了一本《药性赋》,又买了一本薄薄的《山海经注》。他识字不多,这两年跟着刘大夫学药,勉强能读一些浅显的文章,遇到生字就记下来,回镇上去问。铺子老板见他一身山野装扮,却买书,多看了他两眼。阿牛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像揣着两件宝贝。

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本想在城里住一晚,明天再走,可心里惦记着后山的小蛇,已经入冬了,他得去给它们放些吃的,这一冬冷得很,蛇类找不到食,他每年都要去喂几回。于是他点上火把,走上了往回赶的山路。

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下山,雾气便从谷底漫上来,将小路吞得影影绰绰。阿牛走得不快,火把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只能照亮脚前两三步远。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正想坐下来歇歇,忽然听见路旁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呻吟。

他浑身一紧,火把往声音来处一照。路边的灌木丛里,蜷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不仔细看,还当是一堆乱石。阿牛走过去,蹲下身,火光照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来。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额角上有一道血口子,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阿牛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十分微弱。他不敢耽搁,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姜片,塞进她嘴里让她含着,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住她。那姑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

阿牛四下望了望,此处离清水镇还有两个山头的路程,最近的村子是山那头的溪口村,但也有四五里地。夜里带着个重伤之人走山路,凶多吉少。他想起离此不远有一处他平日采药时歇脚的猎屋,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于是他弯下腰,把姑娘背了起来。她轻得厉害,像一片枯叶,伏在他背上,呼出的气微弱地扑着他的脖颈,冷得像冰块。阿牛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托着她,凭着记忆往猎屋走去。

那猎屋果然还在,半塌的土墙,茅草顶漏了几个洞,里头堆着些干草和柴枝。阿牛把姑娘放在干草上,生起一堆火,又去外面寻了几根粗枝,把屋顶的破洞勉强遮了遮。忙完这些,他才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额角的伤口不深,已经止了血,但她的手脚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左小腿肿得厉害,像是扭伤了。更要紧的是,她身子极寒,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阿牛在火上架起小锅,熬了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地喂她。她起初吞咽困难,大半碗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后来慢慢好了些,眼睛也睁开了一道缝。她望着阿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声来。阿牛说:“别说话,先把身子暖起来。”她又看了他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夜,阿牛守着火堆,不停地加柴。火光摇曳,把姑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约莫二十来岁,眉眼生得清秀,鼻梁高挺,脸颊尖尖的,此刻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衣服料子很好,却是城里时兴的样式,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衣角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阿牛心里纳闷,这样一个城里姑娘,怎么会在这深山里迷了路,又伤成这副模样?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又想起几年前那个雨夜,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但他低头看看那姑娘,她牙关紧咬,身子在睡梦中仍微微发着抖,显然是真的受了伤,受了寒,做不得假。他脱下自己的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己裹了裹单衣,靠在墙边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姑娘醒了。她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阿牛身上。阿牛正蹲在火堆旁煨药,听见响动回过头来,见她挣扎着要坐起,忙上前扶了一把:“别动,腿还肿着。”姑娘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腿,又看看阿牛,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种强烈的疲惫压了下去。她沙哑着嗓子问:“你救了我?”阿牛点点头:“你昏在路边了。”姑娘垂下眼睛,沉默了一阵,说:“多谢大哥。”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阿牛把煨好的药递过去:“喝了,活血化瘀的。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姑娘接过碗,手指细细的,在碗沿上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低头喝了小半口药,苦得眉头蹙了起来,却硬是忍着吞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叫阿芷,家在临州城。”她顿了顿,像在措辞,“我和家人进山游玩,走散了。”阿牛“嗯”了一声,没再细问。山里路况复杂,城里人迷路受伤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想了想说:“今天我先送你到清水镇,找个大夫给你瞧瞧腿伤。临州城太远,你一个姑娘家,等把身子养好了再走不迟。”阿芷点点头,眼尾泛着点红,轻声说:“全凭大哥安排。”

阿牛背起她,一步步往山下走。山风很冷,从耳畔呼呼刮过,把满山的枯叶卷起来,在半空里打着旋儿。阿芷伏在他背上,双手抓着他的肩膀,起初有些拘谨,后来大约是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软软地贴上来。阿牛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厚实的棉袄下面传来,一下一下的,温热而真实。他忽然想起当年背秀兰下花轿时,那只凉得异常的手,心头又紧了紧。他侧过头,看见阿芷的侧脸贴在自己的棉袄上,呼吸逐渐均匀,像是又睡了过去。他抿了抿嘴,把步子放得更稳了些。

到了镇上,刘大夫给阿芷看了腿伤,又开了几副药,说没伤着骨头,只是扭得厉害,得静养个把月。阿牛把她安顿在自家东厢房里,那间屋子本是准备做新房的,后来一直空着,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木箱。他翻出半旧的被褥,洗晒干净,铺在床上。阿芷靠在床头,看着他忙里忙外,忽然说:“大哥,你家里没有别人吗?”阿牛叠被子的手顿了一下,说:“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阿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牛每天照常上山采药,出门前给阿芷做好饭,温在锅里。中午他抽空回来一趟,看她吃了药,扶她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阿芷不怎么说话,有时坐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山脊出神,目光飘得很远,像在找一个找不到的地方。阿牛也不多问,只是把药换了,把火添上。他知道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天黑之后,寒气会从地底渗出来,伤了身子就难好了。

半个月后,阿芷能下地走动了。她开始帮着阿牛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扫院子,择菜,缝补衣裳。她的手极巧,阿牛那几件破了洞的旧衫子,经她手里过一遍,便补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痕迹。她还做得一手好菜,山上采来的野菌子、溪里的鱼、地头新拔的萝卜,她都不多放油盐,却能做出格外鲜美的味道来。阿牛每天回来,闻见灶房里的香气,心里头暖洋洋的,仿佛这冷清多年的院子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有几次,他推门进去,看见阿芷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安静而柔和。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或许就是日子本该有的样子。但他很快又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双在洞口合上的眼睛,想起梦里那句“别等了,往前走”。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又像被什么轻轻按了按。

一天傍晚,阿牛从山上下来,带了几条溪鱼,打算晚上熬个汤。推开院门,忽然看见阿芷站在堂屋正当中,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郑重的神情。她见阿牛进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两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用黑线绣了祥云纹样,朴素里透着巧思。阿芷把鞋递过来,脸微微红了:“我闲着没事,纳了两双鞋。你的鞋底都磨平了,秋天露水重,会渗进水汽的。”阿牛接过鞋,低头翻了翻,那鞋底的厚度和硬度,没有十天半月做不出来。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说:“你腿还没好利索,不该费这个眼睛。”阿芷笑了笑:“我不费眼睛,我乐意。”

阿牛把鞋穿在脚上,大小正合适,踩在地上,厚实、暖和,像踩在一团棉花上。他在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越走越觉得轻快。阿芷站在廊下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山野间刚开的野菊花,带着清苦的香。阿牛停下脚步,抬头望她。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讷讷地说了句:“谢谢。”

阿芷笑出声来:“谢什么,我给你做鞋,是应当应分的。”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阿芷慌忙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阿牛的心怦怦跳了几下,赶紧转身去灶房收拾鱼,手里忙活着,脑子里却全是她那句“应当应分”。

那天晚上,阿牛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盯着那道线,心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念头。他想,阿芷是个好姑娘,灵巧、善良、勤快,身上没有半点城里人的娇气。他承认自己动心了,从她给他递上第一碗热汤那刻起,从他看见她在灶前烧火那刻起,从他穿上这双合脚的鞋那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可他害怕。他害怕自己是个被命运捉弄惯了的人,害怕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另一场镜花水月。他想起秀兰,想起那张在烛光下裂开的人皮,想起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大雨。他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第二天起来,阿牛的脸色有些差。阿芷见了,以为他昨夜没歇好,悄悄往他碗里多卧了个鸡蛋。阿牛低头吃着,心里的那股热流又往上拱了拱。他努力压下去,吃完早饭,说:“今天我不上山了。”阿芷有些诧异:“怎么了?身子不舒服?”阿牛摇摇头:“我去趟后山,看看那些家伙。”阿芷问:“什么家伙?”阿牛张了张嘴,想说是几条蛇,又怕吓着她,便含糊地说:“几个活物,入冬前得去看看。”阿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给他备了干粮和水。

阿牛一个人上了后山。正是深秋,老松林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那棵老松树下,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掰碎了撒在草丛里。不多时,草丛里便有了响动,那几条蛇游了出来,比去年秋天又粗了一圈,最大的那条已经有手腕粗细,身长超过五尺,乌黑油亮的身体在松针间穿行,像几道黑色的泉水在流动。阿牛蹲在地上,看着它们吃食,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一些。他说:“兄弟们,我好像遇见了一个人。”那几条蛇仿佛能听懂似的,停下吃食的动作,齐齐抬起头来看他。阿牛笑了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我是不是疯了,跟你们说这些。”最大的那条蛇慢慢游过来,绕着他的脚踝盘了一圈,凉丝丝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它昂起头,吐了吐信子,便松开身子,游回草丛里,和另外几条一起,朝着林子深处去了。阿牛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母蛇离开时那三个点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大步往山下走去。山风从身后追上来,推着他的背,像是也在催他往前走。

回到家,阿芷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荡。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冲他一笑:“回来啦?我给你留了饭。”阿牛站在门口,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他快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晾药材的竹筛,说:“我来。”阿芷偏过头看他:“你今天怪怪的。”阿牛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今天的天真蓝。”阿芷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湛蓝高远,确实是个好天气。她笑了:“是挺蓝的。”

阿牛把竹筛在架子上放好,转过身,看着她。阳光把她整个人浸在怀里,她的眼睛又清又亮,像山里的泉水。阿牛深吸了一口气,说:“阿芷,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阿芷“嗯”了一声,仰起脸等他说话。阿牛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掌心里全是汗:“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下,别走了。”他说完,不敢看她,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阿芷说:“我要是嫌弃呢?”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里却汪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他急了,脱口而出:“那也不能让你走了。”阿芷便笑,笑得弯下腰去,银铃般的声音洒了满院子。笑着笑着,她的眼眶真的红了,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阿牛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朝前迈了一步,试探着伸出手。阿芷没有躲,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里。她的手小而软,微微发着抖,却十分温热。阿牛握住那只手,紧了紧,像是握住了半辈子的安稳。

他们的婚事定在腊月初八。没有媒婆,没有花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刘大夫和几个走得近的乡邻,在院子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席。阿芷穿着自己缝的一件大红夹袄,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不施脂粉,却也明艳照人。阿牛穿着她新做的棉袍,脚上蹬着那双纳了云纹的布鞋,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两人在院子里拜了天地,又对着阿牛爹娘的牌位磕了头。刘大夫当证婚人,笑得合不拢嘴。他端着酒杯,拍着阿牛的肩膀说:“义安啊,你等了这些年,总算等到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好好待人家。”阿牛重重地点头。

那天夜里,阿牛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阿芷躺在他身边,呼吸轻轻地拂着他的肩。他转过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望着她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他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她没睁眼,身子却往他这边靠了靠,像只寻找温暖的猫。阿牛僵着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臂慢慢圈过去,虚虚地揽着她。阿芷的呼吸匀而轻,像是睡着了。他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那不安来得很轻,像深夜里从窗缝钻进的一缕风,倏忽就没了。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床下那盆雄鸡血,想起人皮裂开时那声尖利的嘶吼。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阿芷在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阿牛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腊月的风在屋外呼啸而过,把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扯下来,卷入无边无际的夜色里。远山沉默着,像一尊巨大的神灵,俯视着山脚下这间小小的土屋,以及土屋里两个依偎而眠的人。

日子像山涧里的水,平缓而清亮地向前流。过了年,阿芷的腿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走路看不出异样。她彻底留了下来,成了这院子里真正的女主人。她养了一群鸡,在屋后开了一片菜园,种了青菜、萝卜和豆角。阿牛每天上山采药,她便在家操持内外,有时跟着他一块儿进山,认识了不少药草。她聪明,记性好,有些药只听刘大夫说过一遍就能记住,还能帮着阿牛分拣晾晒。刘大夫见了,捋着胡子笑:“义安,你这哪是娶了媳妇,分明是捡了个女大夫。”阿芷红着脸推了阿牛一把,阿牛嘿嘿直笑,眼里的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

只有一件事,阿牛始终没有告诉她。他每个月仍要去后山一次,带些鸡蛋或肉末,去看那几条蛇。这事他做得隐秘,总是在阿芷午睡或去邻家串门时出门,在天黑前赶回来。那几条蛇越长越大,最大的那条已经有大半个成年人高了,身子粗如儿臂,往草丛里一伏,黑压压一片。它似乎认得阿牛,每回他来,它总是第一个游出来,绕着他转两圈,然后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一动不动地待上一会儿。阿牛蹲下身,轻轻抚它背上冰凉的鳞片,像摸着一块沉在水底的墨玉。他说:“我成亲了。”那蛇昂起头,黑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然后慢慢游回草丛深处。下个月他再来,带了两颗煮熟的鸡蛋,那蛇一口吞了下去,蛋壳在它嘴里碎得咔嚓响。阿牛笑得直摇头。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阿芷的身子渐渐有些懒怠,早起时犯恶心,闻不得油腥。阿牛心里咯噔一下,忙请了刘大夫来看。刘大夫坐在床边,搭了半刻脉,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放下手说:“恭喜,是喜脉。”阿牛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半天没回过神来。阿芷靠在床头,脸通红通红的,眼里却亮得惊人。刘大夫开了一副安胎药,又嘱咐了些注意之事,便起身告辞。阿牛送走了刘大夫,回到屋里,在床前蹲下来,把脸埋进阿芷的手掌里。阿芷抚着他的头发,轻声笑着:“怎么了,不高兴?”阿牛不抬头,闷声说:“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芷便也不再说话,只一遍遍地摸他的头,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像蜜一样淌进屋里来。

那些天,阿牛像变了个人。他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成天挂着笑,连山上的鸟儿都像在给他道喜。他把自己采到的最好的药都留了下来,准备给阿芷坐月子用。他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两匹柔软的细棉布,请镇上的孙裁缝做了几身小衣裳,男娃女娃的都做了一套。晚上回来,他把那些小衣裳摊在床上,左看右看,傻笑个不停。阿芷坐在旁边,笑他像个孩子。阿牛把衣裳收好,说:“我得给咱娃起个好名字。”阿芷问:“起什么?”阿牛想了想:“如果是男娃,就叫陈念恩,女娃就叫陈念生。”阿芷念叨了几遍,问:“为什么叫念恩、念生?”阿牛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山在暮色里苍苍茫茫的。他笑了笑,说:“念着恩情,念着活着的这条命。”阿芷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阿牛每天都要进山采药,给刘大夫送些山参和茯苓。阿芷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来,行动渐渐不便,他便不让她沾冷水,也不许她弯腰。阿芷笑他大惊小怪,却还是乖乖地听话,每天在屋里做做针线,逗逗鸡,日子过得安逸。

十一月的一天,阿牛照例去后山看蛇。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山路上结了冰,他走得小心翼翼。到了老松林,他蹲下身,正要把带来的肉末撒下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阿芷裹着一件旧棉袍,站在十几步开外的松树后面,正怔怔地望着他。

阿牛心头一沉,站起来:“你怎么来了?这大冷的天,路又滑……”阿芷没应声,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脚边的草丛。阿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条蛇已经游了出来,正围在他脚边,吞吐着红信子。最大的那条高高昂起头,对着阿芷的方向,发出咝咝的声响。

阿牛慌忙挡在中间,冲着那蛇摆摆手:“别怕,是自家人。”又转头对阿芷说:“别怕,它们不咬人。”阿芷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却没有逃。她盯着那条最大的蛇,眼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悲伤。阿牛走到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她却忽然退了一步,抬起眼来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泪。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每个月出来,就是来看它们。”阿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阿芷的眼泪滚下来,砸在雪地上,一滴一个坑。她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了多少?”阿牛被她问得有些发懵,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阿芷,你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它们是我放生的蛇,我养了它们几年,没别的。”阿芷望着他的眼睛,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久,她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浑身都在抖。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两人的肩头都染白了。那几条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回了草丛里,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松林。阿牛紧紧抱着阿芷,心里又慌又疼。他隐约觉得,她这哭里藏着许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而他不知道的那部分,恐怕比她哭出来的还要多得多。

等阿芷平静下来,他们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阿牛把当年放走母蛇、母蛇托梦、蛇妖害人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他本以为阿芷会害怕,会吃惊,可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等他说完,阿芷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说:“我也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白雪覆盖的山脊上:“我不叫阿芷。我姓周,叫周秀兰。”

阿牛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棍。他死死地盯着她,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芷,不,是周秀兰,她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三年前,我被那条蛇妖占了身子。它吸了我的精血,把我的一部分魂魄困在了它的身体里。那晚它被你泼了雄鸡血,现出原形,母蛇和它同归于尽。我本来以为自己也会魂飞魄散,可是没有。那条母蛇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我残存的魂魄护住,送进了一条小蛇的身体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在那条小蛇的身体里,过了三年。我认得你,知道你每年都来看我们,知道你在等那条母蛇。可我不敢出来见你,我怕你以为我也是妖,怕你恨我……”

阿牛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她,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每次去后山,那条最大的蛇总是绕着他的脚踝,昂着头望他,黑眼睛湿漉漉的。他以为那是母蛇的后代,原来那里面住着的,是秀兰的魂魄。他想起自己对着那条蛇说的话,什么“我成亲了”,什么“我要当爹了”,原来她全都听见了。

“后来,我慢慢地修炼,终于能够脱去蛇身,化成人形。”周秀兰继续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可那已经是第四年的秋天了。我从山里出来,走了很远的路,想去找你。可快到清水镇的时候,我摔了一跤,伤了腿,又受了风寒,昏倒在路旁。我没想到,救我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失去你。可我又不能一直瞒着你。今天你来看它们,我就知道,这一切不可能再瞒下去了。”

阿牛听着,像在听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女人,她的脸被泪水浸得透湿,眼圈通红,眼里全是害怕和哀求。她不再是那个在花轿里让他心动的周家小姐,也不再是那个在灶前烧火的阿芷。她是两个名字的重合,是一段他最想忘记又最不敢忘记的过往。他的心里翻搅着极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恐惧,有疼痛,还有一种更深、更浓的,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雪已经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才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大拇指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掌粗糙,动作却轻得像在拭一件稀世珍宝。他说:“傻姑娘。”就只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周秀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尽。阿牛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老松树的枝桠上,落在整座大雾山上。那些蛇从草丛里探出头来,望了望他们,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过了许久,阿牛轻轻开口:“你腿还疼不疼?”周秀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又说:“那咱们回家。”她点点头。阿牛扶着她站起来,替她拍去身上的雪。走出松林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松树静静地立在雪里,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风吹过,树枝轻颤,落下一阵纷纷扬扬的雪雾。他仿佛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似有似无,像叹息,又像祝福。

他握紧了周秀兰的手,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朝山下走去。

前面的路被大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哪里是坑,哪里是坎。可他们走得很稳。因为这一回,他牵着她的手,而她走在他的身边,不是他背上的一个梦,也不是他梦里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