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江川三道菜记
吴家良
江川三道菜
题记:星云湖、抚仙湖相拥的江川,既有李家山青铜穿越千年的光华,也有界鱼石分流而过的自然奇趣。而最抚凡人心的,始终是灶火升腾的人间烟火。一趟寻访之行,未能如约吃上心心念念的江川三道菜,却在一院烟火、一段往事之中,读懂藏于美食深处的温情与期许。
我们从抚仙湖前往星云湖去,一路湖风相送,山影相随。亲人在车上说起,星云湖畔的江城镇左卫村,有一门李氏家传手艺,名曰“江川三道菜”。
我顿时来了兴致。同窗好友庆春便是云南玉溪地地道道的江川县人,四年大学同室,我听他说过太多故乡的事——星云湖的大头鱼如何肥美,江川坝子的稻米如何香甜,李家山的青铜如何惊世。
云南玉溪江川,确是一片土地丰肥、物产富饶之地,两湖相拥,古滇烟火浸润千年,这样的水土里长出来的吃食,一定非常美味。
车到李家大院,我尚未进门,便被这院落的格局吸引了。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院中花木葱茏,颇有几分旧时滇中人家的气派。
我顾不得点菜,拿起手机四处拍照。亲人们径自去张罗吃食,我踱到总台前,随口问那服务员:“江川三道菜,究竟是哪三道?”
漂亮的服务员是个爽利的本地姑娘,不假思索便答:“开店之初就是三道——粉条豆腐酸辣鱼、清汤黑山羊、三药炖鸡。不过现在花样多啦,您想怎么吃,尽管吩咐。”
我一听,倒愣住了。这三道菜,有鱼有羊有鸡,三道皆是硬菜,一顿全上,怕是招架不住。我谢过她,回到餐桌边,发现亲人们也面面相觑,正为点菜犯愁。
吃鱼吧,早上才在抚仙湖边吃过抗浪鱼,那鲜味还挂在舌尖上;吃羊吧,一路奔波,胃里早已塞满零食,再盛不下大块羊肉;吃鸡吧,脑子里又蹦达出无量山的乌骨鸡来,总觉得江川的鸡未必能胜过无量山的乌骨鸡。
踌躇半晌,大家相视一笑,决定今日只点几个家常炒菜,配一盆杂菜汤,改天空了肚子,再来正儿八经地吃那江川三道菜。
虽是家常炒菜,李家大院的厨艺却丝毫不敷衍。几道小炒端上来,锅气十足,咸淡适口,连那盆杂菜汤也清鲜得叫人意外。
我们一边吃,一边想着墙上挂的那江川三道菜的介绍,心里愈发痒痒的。
粉条豆腐酸辣鱼,用的是星云湖的大头鱼,鱼肉细嫩肥美,配老豆腐和宽粉条同煮,酸香醇厚,辣味舒展——这是两湖水域馈赠的鲜活滋味。
清汤黑山羊,专选四十公斤以上的本地黑山羊,山泉文火慢炖,汤色清润,肉软而不膻,全凭一碟秘制蘸水点化出鲜香麻辣。
三药炖鸡,则以江川土鸡配伍云南本土药材,砂锅慢炖,苦、凉、甜三味交融,药香含蓄,回味清甜。
这三道菜,没有花哨的名目,没有繁复的雕琢,就凭鱼、羊、鸡三样立足,恪守的是一方乡土的本味。
我们越看越觉得今日这顿饭吃得“亏”了——不是菜不好,而是胃里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去容纳那三道看家大菜。我们约定,下次定要空着肚子来,一样一样吃个痛快。
后来,我翻阅资料才知道,这“三道菜”背后,还藏着一个动人的旧事。
相传古时一位书生赴考途经江川,盘缠耗尽,困于路途。李家主人心生恻隐,留他在家中寄居三日,一日一席,依次奉上家传的鱼、羊、鸡三道菜肴,好生款待,勉励他继续奔赴前程。多年以后,书生功成名就,寄来书信感念知遇之恩,赋诗寄语李家,希望他们把这份家厨滋味传于世间。
李氏后人受此感召,潜心打磨祖传技艺,终于在1996年正式挂出“李家大院三道菜饭庄”的招牌,从几张桌子起步,一步步做成滇中响当当的美食名片。
这个故事让我心里一动。鱼、羊、鸡三道菜,在李氏手中传承的,何尝只是烹饪的技艺?那一锅酸辣鱼里,煮的是星云湖的波光;那一锅清汤羊中,炖的是江川人的厚道;那一锅药炖鸡里,熬的是一方水土对远行人的温情。书生困顿之际得到的三日款待,是食物,更是人世间最朴素的情义。
李氏后人将这份情义融入灶火,让它在一锅一汤中延续下来,于是每一个坐进李家大院的食客,品的都不只是口舌之欢,更是沉淀在烟火里的民间故事,是江川人的古道热肠。
我们今日虽未吃到那江川三道菜,却意外地品尝到了美食背后的滋味。这滋味比鱼更鲜,比羊更厚,比鸡更醇。
我想起许多游人奔赴江川的路线——看过李家山出土的古滇青铜,走过界鱼石的神秘传说,最后总要坐进李家大院点上这三道菜。
这不是偶然的路线,而是从青铜时代的辉煌,到自然造化的神奇,最终落回到一碗人间烟火里。文明的旅程如此,人生的况味亦然。
离开李家大院时,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是一次未完的约会。下一次再来,我要空着胃,更要空出一颗心来,去细细品尝那锅酸辣鱼的鲜活,那碗清汤羊的醇厚,那盅药炖鸡的温润。而此刻这份浅浅的遗憾本身,已经是最美好的滋味。2026.8.1
江川三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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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三道菜
作者简介:吴家良,云南大学哲学学士,大理州破格中职新闻编辑,大理历史文化践行者,大理州徐霞客研究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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