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及西北部的撒哈拉沙漠边缘,有一片被称为盖塔拉洼地的巨大沉降区。最低点低于海平面133米,面积接近两万平方公里,差不多三个青海湖拼在一起那么大。距离地中海最近处不过五六十公里。有人算了一笔账:挖一条运河,让海水自己流进去,几十年后这里就能变成一片巨型人工湖。
这个设想最早可以追溯到1877年。苏格兰商人唐纳德·麦肯齐率先提出”地中海漫灌撒哈拉”计划,试图让海水蒸发调节气候。此后一百多年间,德国地理学家彭克重新测算过,美国中央情报局甚至建议用核弹开凿运河——当然,被埃及政府拒绝了。研究了一个多世纪,计划至今没有落地。
不止埃及。把目光投向南半球,澳大利亚中部的大盆地里,同样有人做过类似的梦。全球范围内,人类在最干旱的地方反复做着最”湿润”的梦,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好好看看。
镜子里的两张脸
澳大利亚的设想听起来也很带感。769万平方公里的大陆,超过七成被荒漠和半荒漠覆盖。有人提出:从南部沿海挖一条运河,把印度洋的海水引进中部大盆地,让沙漠变绿洲。
把这两个计划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惊人的相似。
地形上,两者都盯上了低于海平面的巨大洼地。盖塔拉洼地最低处-133米,澳大利亚的艾尔湖湖面低于海平面15米,都是天然的”盆底”。手段上,都计划开凿运河或管道引入海水——埃及要挖55到80公里,澳大利亚那边从南艾尔湖到印度洋斯潘塞湾直线距离就有大约350公里。目标上,都幻想借水体蒸发改善区域气候、创造宜居环境,甚至发展渔业和农业。
一个在北非,一个在南半球,隔着半个地球,却像照镜子一样。人类总倾向于在地图上找到最低的那个点,然后想象水能解决一切。
一堵看不见的墙
可不管是埃及还是澳大利亚,所有这类计划都会撞上同一堵墙。
这堵墙叫副热带高气压带。
大约在南北纬25度到35度之间,大气常年被一股下沉气流控制。空气往下压的过程中不断增温,水汽含量本来就低,想下雨也下不出来。澳大利亚大陆位于南纬10度到40度之间,南回归线几乎横穿中央,中西部常年就在这股下沉气流的笼罩下。埃及的盖塔拉洼地同样处于副热带高压的势力范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你真的灌出一片水域,副高控制下的蒸发量会远超降水补给。盖塔拉洼地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800毫米。有测算指出,要维持湖泊稳定,需要每秒3000立方米的持续补水,相当于同时灌满3000个标准游泳池。
更麻烦的是,海水蒸发后盐分不会跟着飞走。它会留在土壤里,留在周边土地上。时间一长,湖没变成绿洲,周围先变成了盐碱荒漠。中亚的巴尔喀什湖面积1.82万平方公里,比盖塔拉能灌满的水域还大一倍,可除了沿岸零星绿洲,周边照样是半荒漠和荒漠。这么大的湖都改变不了什么,一片人工浅水区又能掀起什么浪花?
北非的撒哈拉旁边就是地中海和红海,照样是全球最干旱地区之一。阿拉伯半岛三面环海,照样是沙漠。澳大利亚西部紧邻印度洋,照样干旱。只要副热带高压还在那个位置,只要大气环流的格局不变,灌再多的水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不是工程能力的问题,是气候规律的问题。
从铲子到滴灌
既然大尺度的”造海”走不通,人类有没有更务实的路?
可能有。与其想着用铲子改变大气环流,不如看看那些小尺度的、顺势而为的方案。
阿联酋等中东国家已经在做一些尝试。海水温室技术利用海水降温后灌溉沙漠作物,太阳能驱动的海水淡化工厂提供淡水而非试图改变气候。核心思路变了: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利用自然。不是要把沙漠变成海洋,而是在沙漠里找到能用的那一点点水,把它用到极致。
澳大利亚的做法也值得一提。与其往中部引海水,不如用好脚下的东西。大自流盆地面积约177万平方公里,覆盖了澳大利亚超过五分之一的国土。东部大分水岭的雨水几百万年前渗入地下,在岩层间以每年11到16米的速度缓缓向西流动,形成了全球最大的自流盆地。1878年,探险家在昆士兰州巴卡尔丁打出第一口自流井,地下水自己喷涌而出。澳大利亚人在这片盆地中打了数千口井,用于牧业和居民用水,不需要水泵。
这才是干旱大陆真正靠谱的生命线。不是从几百公里外引来的海水,而是几百万年积攒下来的地下水。
大自然不需要被改造
人类总喜欢用工程能力去想象改造自然。可自然规律不是靠工程能逾越的。
从埃及盖塔拉洼地到澳大利亚大盆地,从1877年的麦肯齐到今天的各种方案,一百多年过去了,核心困境从来没变过。350公里的运河、上亿吨的土石方、无法维持的水量、无法逆转的气候——每一关都过不去。
澳大利亚中部的大盆地沉默地躺在那里。它不需要人类去改造它,它只需要人类去理解它。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到底是已经具备了局部改造气候的能力,还是依然要臣服于那些比人类历史古老得多的自然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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